第十二章 又見

  林曉欣的辦公室裝修得非常別緻。可以看的出她是個有品位的女人。雖然一直單身，但是她時刻都要求自己以最好的面貌面對任何人，尤其是她的病人。

  四十平左右的空間相對於一般的醫生辦公室要大很多了。這兒布置得更像一個起居室，溫馨又不失格調。

  深色帶花的厚布窗帘半掩著整面牆的落地窗，窗外是繁雜的都市，窗內透薄的白色輕紗經風一吹就輕渺地飄舞起來，將兩個世界隔離。

  進門右手邊是談話區，一張深棕色皮質躺椅，邊上是一張圓形簡歐式樣的茶几，茶几上一盞翡翠綠長頸圓肚檯燈，顯得格外出跳。兩張墨綠色的單人沙發在一邊安靜地躺著。兩張沙發中間是一台老式留聲機，這不是裝飾。她有一張珍藏的黑膠唱片，裡面是Andy WilliamsSpeak的 Softly Love ，是她大學畢業那年去洱海旅行的時候在一家老店淘來的。Softly Love是美國經典電影《教父》的插曲，男人深沉的演唱，觸人心弦，似乎承載太多的情感，觸動了心裡最柔軟的回憶。心嚮往之，傾慕之，不得之。

  林曉欣微笑著示意二人在她的辦公桌前坐下。

  林曉欣的辦公椅是那種皮質高背椅，感覺坐上去並不會舒服，也確實，她很少長時間坐上面。更多的時候她像個患者一樣躺在那張深棕色的躺椅上。聽著Softly Love 。

  她的指甲留得很漂亮，應該是有長時間地做保養。辦公桌的左前方放著一個精緻的水晶相框，裡面鑲嵌著一張大約她7，8歲時與母親的合影。照片里她趴在母親的背上，她們兩個都燦爛地笑著。

  辦公椅的後面是整面牆的書櫃，裡面密密麻麻地陣列著各個領域心理學的書。其中不乏一些懸疑推理類小說，很明顯，她是福爾摩斯的小說迷。

  作為一個心理諮詢師，不可能24小時面對病人或者研讀和病人有關的資料，閱讀小說成了她最好的放鬆方式，縝密的邏輯思維能力也成就了她對病人的第一判斷。

  上數第二格略高處放著幾個金色的框，裡面裱著一些蓋有各種紅色大印章的證書，上面寫著「高級註冊心理諮詢師」。

  「陳女士，您傳真過來的資料我都詳細看了。」

  「那你是不是已經有了治療方案？我們都配合，只要她能好！」這樣的話陳淑芬不知道說了多少遍。

  「治療方案？」或許陳淑芬想尋找捷徑，林曉欣想。

  「心理治療都需要一個過程.……切勿著急啊！*」

  陳淑芬打斷了林曉欣，「我想我們沒有那麼多的時間！」

  「您在顧慮什麼？」

  「果果馬上就要中考了！她現在的精神狀況都不能正常的學習！學校的複習很緊張，但是她幾乎已經缺席了快半個學期的課了。再下去，老師可能會建議我們復讀！」

  「我能理解，但是目前的狀況下，她的身心健康是最重要的！何況，復讀也不一定會是壞事！」

  「你不了解我們家的情況！我真的沒有時間，半年的時間我也不想浪費！」

  林曉欣從電腦的後邊探出一點點腦袋。

  接下去，她做好了心理準備去聽一個很長的故事。

  當然她給到陳淑芬的時間並不會太多。

  陳淑芬大概表達的意思是，果果的爸爸在孩子十歲那年跟別的女人跑了，母女二人相依為命，日子過得很艱辛，她目前最大的念想就是女兒能考上理想高中，繼而大學，順利畢業，找到理想工作，嫁個理想男人。自己也就無憂了。

  當她說完這段話，林曉欣不知道眼前的這個女人想到的這一切究竟是為了自己還是孩子。似乎孩子成為了她所有的精神寄託。

  陳淑芬表達了自己急切的心情，林曉欣也將心理諮詢的流程告訴了對方，並表示會儘力幫助陳果。陳淑芬雖然無奈，但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方法，只能沉默回應。

  整個過程中，林曉欣一直試著觀察著陳果的肢體和表情變化，然而，這個小女孩一直垂著腦袋，似乎也沒有任何的情緒波動。相信陳淑芬這樣的陳述她已經不知道聽了多少回。

  林曉欣提出需要和孩子單獨交談，但是第一次談話的時間已經不允許了。雙方約定了第二次的見面時間，下個周六。

  一周后。

  陳淑芬和陳果如約而至。陳淑芬和陳果交代了幾句后，陳果獨自進入了林曉欣的辦公室。

  等待，對於陳淑芬來說無疑是焦灼的，助理小夏將她引到休息室后，她又一次癱軟在沙發上，陷入深思。這兩年，她像這個樣子，想過無數次。

  兩年前的一天晚上，她和往常一樣下班回家，給女兒做飯，自從孩子的父親拋棄她們，跟著別的女人跑了以後，這樣的生活已經持續了六年。女兒從未提過父親離開的事，反而讓陳淑芬覺得這個孩子有點冷血。陳果遲遲沒有動筷，她死氣八列的臭臉讓陳淑芬非常惱火，然而她強壓自己的情緒卻換來了陳果的一句，「媽媽，我不想上學了！」那天她掄起筷子第一次狠狠地揍了陳果一頓。而陳果只是靜靜地坐著，沒有反抗躲閃，沒有吭聲。甚至沒有表情。

  而這種沒有表情的日子就那麼一直持續著。無論陳淑芬如何哭著請求她打開心扉，又或者發瘋似得謾罵。直到陳淑芬自己也漸漸失去了表情，那種由內而外真實的表情。

  她從回憶中抽身出來，現在她最想知道這位林曉欣醫生是否能夠真正幫助她們。

  林曉欣一如既往地面帶微笑，親切可人。這個房間也莫名地讓陳果覺得格外的愜意和放鬆。但她並沒有打算第一次就向這個陌生的女人敞開心扉。

  「陳果，來！」林曉欣向陳果發出召喚，她暗示陳果可以在休息區的躺椅上坐下，陳果照做。

  她仍然耷拉著腦袋沒有出聲，就像她媽媽每次對她發脾氣時她給的回應一樣。她以奇怪的姿勢坐在上面，顯得略微有些不自然。

  陳果的頭髮黑得發亮，更映寸出她的皮膚，白的透明的皮膚，隱隱地透著紅色的血絲，這是皮膚病中的一種亞健康狀態，在現代社會，人們生活在污染嚴重的大城市，各種壓力會導致內分泌失調，導致皮膚對外界的抵禦能力減弱。對於一個13歲的女孩來講，正處於生長發育階段，是孩子告別幼年，邁向青春期的重要階段，敏感是種基因，生性敏感的孩子會不自覺得將她敏感的基因從身體的表象反應出來，而這種狀態往往被大家忽視。林曉欣深知她對專業的敏感度很多時候也是來自於她體內有一種特別敏感的基因。

  林曉欣沏了一壺水果茶，給陳果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

  「茉莉花茶，可以讓你放鬆心情。嘗嘗！」

  陳果看向茶几，茶几上一盞透明鑲金邊的茶杯里飄著幾朵茉莉，白色的花骨朵慢慢地打開，淡淡的香味瀰漫開來。她拿起杯子，輕輕地抿了一口。像機器般地服從著命令。

  「我姓林，我叫林曉欣。」她說著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陳果坐著的躺椅。「來，你躺下試試。」

  陳果從半掩的頭髮里透出一隻眼睛，她的眼珠很黑，眼睛是清澈的。她沒有說話，慢慢調整姿勢，躺了下去。

  這下，她的頭髮完全掛到了臉的兩側，白凈的小臉徹底露了出來。

  林曉欣細細打量著眼前的這個花季少女，可這個花季少女的臉上卻掛滿了迷茫。

  「我可以叫你果果嗎？」

  「恩。」陳果麻木得輕輕地回應。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感覺是指什麼？」

  「感覺~恩，指心情和身體狀態！」

  「我不知道，用媽媽的話說，我已經渾渾噩噩很久了。」

  「那你呢？你自己覺得呢？」

  「我怎麼想，一點都不重要。」陳果回答地很小聲，或許這並不是她想的，她的內心在反抗。

  「你的想法最重要，其他任何人都無法代替你去思考。」

  陳果當然知道。只是她還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

  她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