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淹沒
多數的時間裡,陳果完全將自己與外界隔絕,沉浸在別人製造給她的悲傷世界里。
手腕上的新傷又多了一些。林曉欣提出住院治療,目的是為了更好地保護陳果。然而遭到了陳淑芬的拒絕。
又一個周六,陳果如約而來。
還是那雙刷得雪白的白色帆布鞋。
手腕上包著一條花手帕,紮成蝴蝶結的形狀,新舊傷口在蝴蝶結下交錯著。
「最近學習怎麼樣?」
「就這樣啊,我一直成績不好,總是不能專註。」陳果似乎已經習慣了那張棕色皮質躺椅。
她從口袋理拿出一條包裝好的口香糖,「我可以吃嗎?」
陳果將左腳架到右腳上,雙手交叉胸前。左腳鞋底的灰不經意地在另一隻鞋子表面帶出了一條黑色痕迹。
「恩……不容易專註,我想是藥物的作用。」林曉欣的心思被那條黑色的痕迹牽扯著,她早已不再一塵不染。
「不是每個人都會這麼想。」陳果看上去有點不屑!
「你很在乎別人怎麼看你?」
「以前會,現在不了!」
「為什麼呢?」
「或許也是藥物的作用!」她自然地咀嚼著口香糖,輕蔑地看著林曉欣。銀色包裝紙被捏成團遺棄在茶几的角落裡。
這段時間林曉欣的腦海里經常閃出幾個字,她的猜測很大膽。
「人格分裂!」
上一次的談話后,林曉欣就在陳果的檔案下寫上了這樣一段話:
經過幾個月的對話治療,陳果的病情又一次發生變化,不排除由原先的雙相情感障礙向人格分裂的方向轉換。也不排除這個狀態一直存在。即,從幾年前開始,陳果的體內就存在著若干個人格,只是很長一段時間抑鬱的人格占著主導的地位。
「你有孩子嗎?」陳果開始發問。
「沒有!」
「如果你有,你就會知道像我這樣的孩子是不討人喜歡的。不過,沒什麼關係!我也不喜歡他們!」
「這個他們是指?」
「同學,老師,鄰居,我媽……對,我媽就不喜歡我!」,她的雙腳竟然不自覺地抖動起來,口香糖依然咀嚼著,淡淡的檸檬味飄出來。
幾次談到父母的話題,陳果的態度都截然不同。
「我媽說爸爸跟其他女人跑了。真是幼稚的女人!所有的感情就像生命一樣,總有一天會消逝的!對吧?」
任何恐懼都有一個前身,而陳果內心的傷疤,她對情感的恐懼明顯來自她的父母。但是,每個人都無法逃離自己的情感問題,越想逃避,恐懼感就越是如影隨形。能否繼續向前,就看我們願不願意坦然面對它們!
「果果,世界很大,我們不能因為一次失去就跟恐懼妥協!」林曉欣回應著。
陳果吧唧著嘴巴,茫然地看著林曉欣。
「說說你的爸爸吧!」
「他對我很好……我覺得他是個好人!」她的雙腳不自覺地抖動著。
「即使他離開了你們.……」
「對!」
「你有沒有恨過他?」
「有!我恨他!」
這種對父親矛盾的情感,一旦戳破,不安的感覺必定會再次襲來。
「媽媽呢?你怎麼看她?」
「我媽.……呵」,陳果冷笑著,好像她們轉而在談論一個毫無關係的人。「她是個自私刻薄的女人!對了,他們離婚是件好事!」
陳果常常沒辦法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她時而冷漠敏感,時而客觀自信。第一次交談她表現得像個批評家,苛刻,不受控制。她抵拒整個世界,帶著憤怒與懊惱,宣洩著內心的分崩離析。之後她輾轉在與世隔絕的世界和喜怒無常中,像一個敏感的新生兒。有那麼幾個瞬間,她又表現出以自我為中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己與自己對話。
而心理治療最特別的地方就在於它能幫助我們找出心頭烏雲密布的原因,讓我們在心理上重返現場,澄清過往對我們的影響。恐懼,並非是我們避之有恐不及的禍害。快樂,也並非遙不可及。
林曉欣發現,她特別開心的那次是聊到了班裡的一個男同學。每每說到那個男生,臉上總免不了流露出羞澀。
「暗戀」,是青春期里很重要的一件事。
「他喜歡你嗎?」這是一次措不及防的提問。
「誰?」
「那個你喜歡的人!」林曉欣決定開始進一步探視。
當然她的目的並不是窺探眼前這個小女孩的隱私,而是希望她能真正地信任自己。一旦沒有成功,她將完全失去這個孩子對她僅有的一點認同感。她一直在冒險,她知道。
林曉欣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緊張感,上一次,是在大學畢業后的研究生面試上。一點點失誤都會讓之前的付出付之東流。
很顯然,她在乎陳果的態度遠遠超出了她的預計。她並沒有簡單地把陳果當成是病人。
「我覺得是!我是說,我覺得他喜歡我。至少他沒有拒絕我喜歡他。」陳果明顯思考過這個問題。
接下去的話題都圍繞著這個男孩,林曉欣覺得她離陳果的距離越來越近。
「不如試試主動一點?向他告白!」
「這也是治療的一部分?」陳果反問道,臉上流露出心思被外人讀懂后的罪惡感。
「對,在我這我們就只是聊天。」
「所以我跟我媽說每個星期在這裡花錢不知道是為了什麼!」陳果的口氣又帶著一絲調侃,有趣的調侃。
「恰恰相反,我覺得你已經開始慢慢適應了。」
「是吧.……總要學會適應的!」她微笑著說,這個笑容發自內心。
林曉欣感覺到這個女孩的傷口正在漸漸癒合。
周日,林曉欣約了陳果看電影,陳淑芬難得地同意了。她們選了《北京遇上西雅圖》,一個萌妹子遇上邋遢大叔的純美愛情故事。人常常會在遠離喧囂的安靜中找到自己,找到想要的生活。林曉欣記得,這一天,她一直在聽陳果侃侃而談,講她傾慕的男生,講她唯一的好朋友,甚至沒有包袱地抱怨她的母親。
分別的時候,陳果說,她希望有一個像林曉欣這樣的家人。
接下去的那個星期六,林曉欣沒有等到陳果,她給陳果發了簡訊。
「果果,你好嗎?這周沒有見到你,很想你!請記得,我們是朋友!期待與你相見!」
隔了一周,她見到了陳果。時隔半月,果果的狀態又有些不大一樣了。
「你看上去不大好!」
「我想放棄考大學。」
「不上大學,你想做什麼呢?」
「我不知道!如果真的不上學,也總有適合自己的事情去做吧。」
「那是當然,你有過人之處!」
「如果我沒有,我是不是就變成了她的『爛攤子』?」
這個問題的答案明顯是否定的。林曉欣喜歡這個女孩,無條件的喜歡!她非常渴望陳果能找到自己。
「你媽媽怎麼說?」
「她問我腦子裡究竟裝的是什麼?她問我為什麼這麼自私?」陳果說地很淡然。她開始摳她的手指甲,從大拇指摳到無名指,再往回摳。她的指甲剪地很短,因為長時間摳指甲的習慣,導致裡面的肉都有些往外翻,顯得指甲蓋又短又寬。
「你覺得我自私嗎?」
「每個人都會有自私的時候,」林曉欣知道她的回答對陳果來說很重要。「『自私』有時候也是一種自我保護。」
「可我不想,不想自私!我不想變成她!林醫生,這是一個死循環……你知道的!」
有多少母女關係的毀滅是因為兩人性格太像!導致彼此看不順眼,其實是因為在你的眼裡看到了我自己,因為我討厭你,所以我更討厭和你一樣的自己。
「最近我總是做同一個夢。我置身碧藍的大海當中,島嶼把我包圍,我的腳下是各種顏色的小魚。它們長得特別漂亮,又很奇怪。我不知道它們是在親吻我,或是啃食我。我喜歡它們。有時候,我又好像飄在天空中,我看到我自己,我就在海中央,島嶼把我包圍……」
陳果說話的時候很出神,並沒有太多的思考,彷佛此刻她就沉浸在那幅美妙的畫面中。她微妙的表情告訴林曉欣,她是真的喜歡那個夢。是她的依戀,讓那個夢反覆出現。
「我想,那個夢還沒有結束.……」
正當林曉欣還在期待她們的下一次見面,三天後的早上,她得知了陳果自殺的消息。
她依然沒有知道那半個月里到底發生了什麼,她來不及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她和陳果做過同樣的一個夢!那個關於大海的夢!
她想,她的悲哀,大概是從心底蒙塵,已沒有了重生的慾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