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無晏被帶到青衣大漢圍著的火堆旁,坐在人群中央的那個中年人聽到腳步聲后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從背後掏出兩個餅問道:「要吃餅嗎?」


  李無晏萬萬沒想到對方第一句話居然是問這個,同時又有些感動,打架之前還供飯的,這也太仁慈了。他二話不說就走上前接過中年人手中的大餅,跟周圍的人一樣蹲在火堆旁默默啃著手中的食物,甚至吃完后他還厚著臉皮再要了一塊。中年人讚賞的看了他一眼,然後再拿出兩塊大餅遞給李無晏。李無晏做了一個感謝的姿勢,不過只接過一塊大餅,然後后搖了搖頭,表示自己吃不了這麼多。


  就在這種奇怪的氛圍之下李無晏把晚餐搞定了,他感覺現在精力充沛,打五六個應該沒什麼問題。不過事情的發展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那個中年男子見他吃飽后,並沒有提起關於下午的事,而是叫來一個人,指著李無晏說道:「帶他去見何老。」


  李無晏有些犯迷糊了,難道對方不是來打架的?不過跟著那人走著走著周圍的環境變得越來越黑,李無晏心中也開始警惕起來。對方是要借著黑夜搞偷襲下黑手嗎?一想到那個中年人下午使用的下三濫偷襲手段,李無晏越發的覺得這個可能性很高。但結果又令李無晏大跌眼鏡,那個青衣大漢只是將他帶到一個漆黑的角落,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正盤腿坐在那。青衣大漢上前朝老人鞠了一躬便離開了,只留下完全不明狀況的李無晏在冷風中凌亂。


  這到底搞什麼啊?李無晏徹底懵逼了。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見那個老人沒什麼反應,便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但那老人還是一動不動,不會是睡著了吧?李無晏正想上前看看情況,忽然那老人那放在腿上的手飛快的向前探出。因為周圍環境太暗的緣故,李無晏看不清他的具體招式,不過直覺告訴他,這肯定又是那招抓人命根子的下三濫招式。他快速伸出右手在自己下體前方一擋,果真擋住了對方進攻的爪子。不過李無晏還沒來得及高興,忽然感覺右手小臂穿來一陣劇烈的疼痛,那感覺彷彿是被鐵鉗緊緊夾住一般。這一下令李無晏感到驚恐萬分了,他的手上可是綁著鉛塊啊,這老人到底是有多大的握力?李無晏忍著疼痛,使出一記左直拳直奔那老人的頭部,希望對方能忌憚這一招將鉗住他的手放開。沒想到李無晏的目標雖然達成了,不過對方是在他出拳的途中放開的,還將他的手向前拉了一把。這下他的情況糟糕了,此時正是他出力向前的時候,對方又拉了他一把,他的身體受到兩股巨大向前的力,一下步伐搖晃起來。那老人更是火上澆油的勾了一下他的腳,使得李無晏直接撲向地面做了一個狗吃屎的動作。


  失敗,這是徹底的失敗,李無晏到現在連對方的衣服都沒摸到一下就被搞的倒在地上,這實力之間的差距足以令他感到絕望。他閉上眼,默默等待對方的最後一擊。但過了一會兒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李無晏轉過身抬頭看了一眼,只見那老人不知何時又盤腿坐了起來,一動不動,好似又睡過去了。李無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然後走到那老人面前,抱著拳鞠了一躬說道:「多謝前輩的手下留情。」


  那老人依舊沒有反應,就像快石頭一樣一動不動。要不是剛才他那一連串犀利的攻擊,李無晏還以為他是不是老死過去了。他彎著腰站了好久,見老人似乎不願理睬他,便直起身準備離開。忽然那老人抓住他的衣服,問道:「你是從哪聽到燕子庄這個地名的?」


  這聲音中氣十足,完全不像一個白髮蒼蒼的人應有的聲音。李無晏轉過身,客氣的說道:「是家師告訴晚輩的。」


  「哦?那你師傅是誰?」


  「家師不想再次陷入江湖紛爭,恕晚輩不能透露。」


  「不想陷入江湖紛爭?」那老人搖了搖頭,發出一句嘲弄的笑聲說道:「那你師傅有沒告訴你江湖上燕子庄那人的仇家可以從大蒙首都巴蘭烏托一路排到大燕的洛京城?」


  李無晏愣了一下,才想起燕子庄的那人可是得罪了江南前四大鏢局還滅人滿門的狠人啊,怎麼自己想扯虎皮的時候就沒想到這件事呢?這老人不會就是什麼四大鏢局的人吧?想到這李無晏真想甩自己一個大耳光,不過事已至此說什麼都沒有用了,他只能小心翼翼的問道:「呃……還真沒說過。難道前輩也是那人的仇家之一?」


  對方聽到李無晏這話忽然大笑起來,還伴隨著一陣輕微的鐵器碰撞聲,李無晏這才發現對方的雙手雙腳都是綁著鐵鏈的。在限制這麼大的情況還能輕易打倒自己,這老人到底是有多強?李無晏已經默默將他與怪物劃上等號,甚至在李無晏心中的地位比范捕頭還更高一層,同時,李無晏也決定無論如何都不要得罪他!

  那老人笑了好一陣子才停了下來,不過還有些意猶未盡,咧著嘴對李無晏說道:「哎呀,老夫已經好久沒在江湖上看到你這種小子了,自作聰明卻又獃頭獃腦的,真不知道你能在江湖上活幾天。不過你小子傻人有傻福,運氣還真是不錯,老夫是江湖上僅有的那麼幾個受過那人恩惠的人,所以當從徒弟那得知有人敢在江湖上再次提起燕子庄,老夫是十分欣慰,無論如何都想見見這個不怕死的小子。沒想到啊沒想到,最後江湖上敢提這三個字的,也只有你這種傻小子咯。」


  說道後面老人的語氣也變得噓唏不已起來,李無晏心裡也不是滋味。這什麼人啊,張口閉口就傻小子傻小子的,難道他以為武功稍微厲害點就很了不起了嗎?呃……好吧是挺了不起的。


  哎,李無晏想到這,不由的有些無奈的搖著頭嘆了氣。那老人還以為李無晏是在附和他說的話,不禁有些感動,現在的年輕人居然也能跟自己想到一塊去了,看來這片江湖還有救啊。想到這,他忽然變得嚴肅起來,沉著聲對李無晏說道:「小子,我問你幾個事情,你要如實回答我。」


  問事情?能問什麼事情?難道是月月?李無晏變得警惕起來,緩緩的說道:「小子一定將自己所知的事情如實告訴前輩,不過若涉及到小子的一些隱秘,那就恕難從命了。」


  「你小子還真是喜歡自作聰明啊。」那老人不由得笑了笑,說道:「看來你小子還有點秘密,不過你放心,老夫對你那點破事情一點想法也沒有,只是想問問你來自何處,家中情況如何,師承何處,又是從幾歲開始練得武。」


  李無晏想了一下,覺得除了第三個好像都不是什麼要緊的事,便老老實實的回答道:「晚輩出生於青州一村莊的漁民之家,父母在晚輩八歲之時就早早離開人世。習武是兩個月前在機緣巧合之下被縣裡的一武館師傅看上才練了兩招,但師傅的具體姓名,恕晚輩不能透露。」


  那老人聽了皺著眉,有些不高興的說道:「你這小子怎麼婆婆媽媽的,連師傅的名字都不敢說,難道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哦我懂了,你這自作聰明的小子肯定是惦記著下午的衝突,怕老夫出手報復吧?哼,你還真是蠢的可笑至極啊。」


  聽到那老人的奚落之後,李無晏感到很生氣,這老人居然一眼就把他看穿了,而且所說的話都正中李無晏的痛處,令他無力反駁。他漲紅了臉站在原地,握緊雙拳,但一會兒就瀉下氣了,自暴自棄的說道:「是是是,晚輩就是這樣喜歡耍小聰明但又蠢的無可救藥,前輩你都說對了。那現在你老還有什麼事嗎?沒有的話晚輩就在此告辭回去休息了。」


  那老人聽到李無晏的話又搖了搖頭說道:「本事不行脾氣還不小,而且這麼容易就顯露出來,城府也不行。你小子要改改,不然這江湖你可是混不下去。」


  這什麼啊?這老人難道是教書先生嗎?怎麼就這麼喜歡管自己的閑事?李無晏真是生氣到極點,但卻笑眯眯的道:「沒事,晚輩是去當兵的,江湖什麼的與晚輩無關。」


  「哈哈哈,你以為軍隊就是不是江湖了?你小子未免也太天真了一點吧。而且不要以為老夫不知道,你都在這了還好意思舔著臉說自己去當兵?你小子是去當炮灰的吧。」


  李無晏是第一次感到如此大的挫敗感,不僅打架打不過對方,連嘴上功夫都比不過人家,這還要不要人活了!他一刻也不想在這裡待下去了,快速轉過身說道:「那就這樣了,晚輩先回去了,祝前輩有個好夢。」


  「等等。」那老人又伸手抓住李無晏的衣服說道:「急什麼啊,我話都還沒說完。」


  李無晏轉過身,無奈的說道:「那前輩你能快點說嗎?晚輩今天累了,要趕緊休息,明天還要趕路了。」


  「現在的年輕人,還真是耐不住性子。」那老人搖了搖頭,然後從衣服內掏出一本看起來破破爛爛的書對李無晏說道:「小子,你我在這相見也是一場緣分,我現在要送你一場大造化,你可否願意接受?」


  「哦,晚輩命薄,沒有福分,前輩還是找其他人吧。就這樣,前輩晚安。」


  「……小子,你信不信你再走一步老夫就抓爆你的卵子?」


  「你們這到底學的是什麼功夫啊?」李無晏終於忍不住了,轉過身對老人吐槽道:「我早就想說了,怎麼你還有那個誰的攻擊路數都這麼下三濫,天天只會抓別人的下體,身為一個江湖人能不能有點素質?」


  「什麼功夫?」老人意味深長的看了李無晏一眼,然後將那本書遞給李無晏說道:「你看了這本書就知道了,這也是我要給你的造化。」


  李無晏莫名其妙的接下這本書,然後隨手翻了翻,天色這麼黑他也看不清上面寫的字,只能勉強看清上面畫著的一些小人圖。他合上書想了一下,然後問道:「武功秘籍?」


  那老人一臉嚴肅的說道:「對,這就是我何家先祖兩百年前效仿西域佛宗的渡難指而自創的一門功夫——鐵鷹手。此門功夫雖然沒有渡難指殺傷力那麼大,但勝在入門簡單,練到極致也能靠著手指的抓力剜下敵人的大片血肉,是我何家能在江湖屹立這麼多年而不倒的基礎。現在,我就將這門功夫的秘籍交給你,我也不需要你入我何家祖籍,也不需要你拜師,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就可以。」


  李無晏小心翼翼的問道:「什麼事?不會是要我替你報仇雪恨之類的吧,那樣的話還是免了,我不想捲入前輩你的鬥爭。」


  「哈哈哈,算了吧,你小子這輩子估計都沒機會見我那仇家一面,還報仇雪恨?我可不會做這種虧本買賣。」那老人笑著搖了搖頭,表情也不再嚴肅,而是輕鬆的說道:「我只要你小子幫我把這門功夫傳下去就好,不管是你還是其他人,是男的是女的,是漢人是什麼其他族的人,反正只要能將我何家的鐵鷹手傳下去就行了。我就這一點要求,你看怎麼樣?」


  「這麼簡單?」李無晏可不相信世間會有這種天下掉餡餅的好事,他想了想,還是說道:「前輩能否告訴晚輩這樣做的原因。前輩也知道晚輩喜歡耍小聰明,難免會多想。還望前輩能將真實原因告訴晚輩,讓晚輩討個心安。」


  老人又盤起腿坐了下來,不以為然的說道:「我就知道你小子會問,告訴你原因也沒關係。老夫其實只是想讓何家在這個世間多存活幾年罷了,並沒有什麼深層次的原因。」


  李無晏聽到這話嚇了一跳,差點將書扔了出去,心裡不由得想到:這秘籍不會是什麼妖術吧?


  老人看到李無晏這樣一下子就猜到他在想什麼了,不由得搖了搖頭,卻沒有解釋什麼,而是問了李無晏一個問題:「小子,你知道死到底是什麼嗎?」


  李無晏想了想,不確定的說道:「死嘛,就是兩眼一黑,然後什麼都不想?呃……晚輩實在是好好沒想過這個問題,不知前輩有何賜教?」


  老人伸出手,說道:「在我看來,死是分為三個階段的。」


  「第一階段,是在你死的那一瞬間,代表著你的肉體在這個世界消亡了。」


  「第二階段,是在你認識的人來為你弔喪的時候,代表著你的身份在這個世界上消亡了。」


  「第三階段,是最後一個記著你的人死了時候,代表著你的全部在這個世界上消亡了。」


  「這次老夫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估計九死一生,沒有機會再活下去了。老夫死了沒關係,我不能讓何家因此在這個世界消亡!」


  「我何家三代單傳,到了老夫這一代到現在還沒為何家留下一個子嗣。這輩子我也只收了一個徒弟,但他被我禍及也不得不去送死。這樣我何家的人算是死光了,江湖上估計過了二十年,不,估計十年後就再也不會提到我何家,那何家就真正的消亡了。」


  「老夫原本是覺得你我有緣,想讓你繼承我何家的武功,然後將我何家的名字繼續在這個江湖裡流傳下去。不過看你這傻獃獃的樣,估計活不了多久,說不定比老夫還早死,所以老夫尋思著還是讓你幫老夫找個傳人好了。」


  「別這樣看著我啊,我難道有哪裡說錯了嗎?好吧好吧算老夫說錯了,你輕點,別把秘籍弄破了,那可是三十年前重新寫的副本,經不起折騰。」


  「什麼?你問老夫為什麼不自己找?呵呵,別看老夫現在好像很自由的樣子,實際上要不是今晚老夫徒弟的人幫老夫找機會,老夫可能還要一直呆在那個只有一個透氣孔木箱里。」


  「怎麼樣,這也算得上是一個可憐的老人最後的一點願望了,看你還挺善良的樣子,應該不會拒絕吧?」


  李無晏無奈的看了那老人一眼,將書放在懷裡說道:「好吧,反正也是舉手之勞,我就幫你看看有沒什麼合適的人選吧。」


  「記著,最好是身無大礙,品行端正的小孩,最好還是嫡長子,呃,最好最好還是什麼達官貴人的後代。」


  「……你剛才不是說隨便什麼人都可以嗎?」


  「年紀老了總會變的比較貪心一點。」


  李無晏白了他一眼,說道:「那沒什麼其他事了吧,我也可以回去休息了吧?你最好也趕快回到那個什麼木箱裡面,免得給你徒弟找麻煩。」


  那老人摸了摸下巴,然後說道:「是沒什麼事了,那就在此一別吧。小子,你若幫老夫干好這件事,老夫到時候在天之靈一定會保佑你的。」


  「這還是算了吧老前輩,你不如告訴我姓什麼叫什麼,到時候清明節說不定我還能幫你上兩柱香。」


  老人抬起頭看著夜空,一時間百感交集。他沉著聲說道:「老夫姓何名鐵義,江湖人稱何鐵手!」


  「何鐵義是吧。」李無晏轉過身,背朝老人揮了揮手說道:「我叫李無晏,記得清明的時候來領我給你燒的紙錢啊。」


  「哼,真是個傻小子,還是擔心一下你自己吧,千萬別一下就死在戰場上了。」


  李無晏沒有回話,而是右手伸向後方朝老人豎起中指,直到感覺有些遠了老人可能看不到了,才收回右手,哆嗦著身子走在這寒夜之中。


  剛離開這漆黑的地方,李無晏就看到蹲在人群之外的中年人。那個中年人聽到腳步聲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說道:「何老跟你交待完了?」


  「完了。」


  「你答應了?」


  「答應了。」


  「那沒事了。哦對了,下午的事是我們的人不對,不過你也把他們三人打成重傷,所以我們算是兩清了,別妄想著叫我們再跟你道歉什麼的,就這樣。」


  李無晏看著慢慢走向人群的中年人,忽然鬼使神差的問了一句:「你恨你師傅嗎?」


  但剛問完李無晏就覺得這話好像不太對,這是別人的私事吧,跟自己有什麼關係?自己的八卦之心哪時候變得這麼旺盛了?他剛想道個歉,沒想到中年人卻停下身回答道:「恨,怎麼不恨?沒看到我都跟他斷絕關係沒再叫他師傅了嗎?」


  「哈哈……可是看不太出來,感覺你好像還是挺尊敬他的。」李無晏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這樣才能讓他心生愧疚啊,這樣下輩子我要當師傅的時候他就不好意思拒絕我了。」


  這師徒倆都是什麼腦子啊,也太精明了吧。李無晏搖了搖頭,覺得自己以後一定要像這些聰明人多學習一些,然後哆嗦著身子,繼續走在這寒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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