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無悔、有悔,都是英雄
一周的訓練時間悄然過去,學生兵的隊列動作也開始走得有模有樣了。
穿著軍裝,邁著整齊的步伐走在隊伍中的感覺,沒有這種身臨其境的感覺是體驗不到的。
一周的訓練下來,宋峰明顯比剛報到時瘦了。因為想著母親手術的事,自己無論如何也放不下心,經常是熬到後半夜兩三點鐘才能眯著一會兒。
宋峰家在省城的西郊居住,父母都是工人。鐵西雖然是省會的重要工業區,號稱「東方的魯爾」,但是由於受大的經濟環境影響,父母所在的重型機械廠卻一點也不景氣,已經有一年多沒有發放工資。父母靠著借債把自己供養到大學畢業了,本該是自己回報他們的時候。誰知屋漏偏逢大雨,在畢業之前的一個月,母親被查出患了肺癌。
聽到這個消息,宋峰的感覺是五雷轟頂,就像是天要塌下來一樣。
當時他就表示,自己不去部隊,要在省城找工作,以方便照顧重症的母親。
可是,媽媽就無論如何也不答應,握著他的手說:「兒子,媽媽知道當兵是你兒時的願望。可是由於念書,沒有機會實現這個夢想。現在你大學畢業了,遇到部隊到你們學校招兵的機會,你怎麼能放棄呢!不要擔心媽媽。不是還有爸爸照顧嗎?你爸現在也不用去上班,單位放長假了,有的是時間來照顧我,不要擔心了,安心去部隊,聽話,啊,孩子。」
可是,在他來部隊報到的前兩天,媽媽忽然暈倒了。送到醫院之後,醫生建議先化療,待各項醫學指標合乎條件后,抓緊安排手術。
自從到了部隊后,每天看完新聞聯播后,宋峰就向班長請假,給爸爸打電話了解媽媽的病情。現在,連軍人服務社的阿姨都認識他了。每次他走到電話邊上排隊等待的時候,阿姨都安排戰士們讓他先打。通過電話了解到,媽媽的病情越來越重了,需要儘快做手術,也需要人照顧。父親本身也身體不好,這樣沒日沒夜地照顧媽媽,身邊也沒個換班的人,長此以往下去,他擔心爸爸的身體也垮了,那這個家該如何支撐下去呀?
而且,媽媽的治療也需要很大一筆費用,爸爸向親戚朋友借了幾天,可還有一半多沒有著落。
這幾天,他也向平時要好的同學開了口,可是,大家都是窮學生,再要好,也支援不了幾個錢,仍是杯水車薪。
報到之後的每一天,雖然他仍和戰友們一樣,每天正常出操,參加軍政訓練,但是,腦子裡無時無刻不在想「錢、錢、錢」,如果錢幣能像雨雪一樣從天上掉下來,該有多好,可是自己也知道,天上不能掉餡餅。
趁著今天指導員來宿舍和大家閑聊的機會,他問,「指導員,您一個月的工資多少錢啊?」指導員笑了一下,還是回答說:「部隊的工資並不高,再加上我是中專學歷,都工作十多年了,還不到一千塊錢。」
「啊,這麼低嗎?」
「是啊,還是你們地方本科生好,將來,轉正定級,一個月能發八九百元呢!」
「八九百元,也是不高啊!」宋峰心裡想,「我前天打電話給我的室友,孫健,他和我差不多,畢業后就留在省城的一家企業工作了,聽說一個月一千五六百塊錢呢!是自己將來的兩倍。而且,他還是八小時工作制,每天按時上下班,和父母住在一起,互相還有個照應。可部隊,一天二十四小時上班,根本沒有自己支配的時間,還何談掙些外塊填補家用啊?給媽媽治病借的那些錢,什麼時候才能還完啊?」
想到這裡,他心生悔意,自己本不該非要到部隊來的,父母的身體需要照顧,自己也確實面臨著經濟困難,都得靠自己獨自解決。那麼,自己可不可以走呢?
他在心中盤算著,沉默了。
自從產生了「回家」的想法后,宋峰的睡眠更加不足,每天訓練時,感覺精神老是恍恍惚惚的,沉下不心來。
連尚班長都發現他不對勁了,私下找他談了幾次心,可也只是寬解他一下,幫不上實質性的忙。
宋峰發現,雖然自己從小就喜歡當兵,喜歡這身綠色的軍裝,可是,這樣的生活,離自己的人生目標太遙遠了,是南轅北轍,自己的選擇錯了,大錯特錯了。
可是,還有糾正的機會嗎?宋峰知道,部隊決不是誰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一切都有紀律約束著。但是,他想,這都是一般的情況,凡事,總是有例外的情形,只不過,需要特殊的途徑,他想試一試。
在他心裡萌生這樣想法的第三天,機會來了。
周四上午,操課快結束的時候,集訓隊接到通知。下午的訓練計劃,稍做調整。因為,師政治部的郝主任,今天下團來檢查工作。下午特地增加了一個計劃外的內容,和地方大學生幹部學員座談。
聽說,師政治部主任,可威嚴了。團下每名幹部見到了他都像老鼠見了貓一樣,連說話都不敢大聲。因為,政治部掌握著一名幹部的生殺大權,握著幹部的前途命運。如果政治帝主任對哪名幹部有意見,哪怕有一丁點的想法,那這個幹部的政治命運就快改寫了。
中午,連隊的指導員趕到宿舍,特地交待說,「郝主任為人出名的嚴,而且眼裡不揉沙子,你們說話要小心,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千萬別亂說。」
他們這些大學生幹部可沒當回事。
因為念書久了,接觸的都是老教授、老學究,各個都是為人師表,和藹可親的。大家基本上也都養成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習慣。他們覺得,人與人之間是平等的,你政治部主任官職再大,不也是人嗎,不也得講理嗎?難道,還不讓人說實話了?
下午,這些地方大學生幹部在操課後,集體帶隊進了機關樓,拐上二樓,進了一間會議室。會議室顯得比較簡陋,一張大桌子,下面擺著些木桌子,每張桌子的後面,是把木椅子,只不過比連隊的椅子高級了一點,椅面上多了一層人造革的皮椅面,僅此而已。
在每個人按先後順序站在椅子和桌子之間后,值班班長下了口令,「坐,調整一下。」大夥「嘩」地一下,全都坐下了,雙手手心向下放在大腿上,等待著領導的到來。
剛到一點半,就見曾幹事來,他只是露了下頭,推開門,然後,一名大漢昂首闊步走了進來。
只聽李利海副指導員喊了聲「起立,稍息,立正--」,然後聲音宏亮地開始報告了,「主任同志,步兵第四四八團地方大學生幹部集訓隊集合完畢,請指示!集訓隊長李利海!」
「坐下!」郝主任命令道。
「是——,坐!調整一下!」李利海下了口令,推開門,悄聲走了出去。
這時,陪同走進來的另一個大塊頭中校幹部說,「同志們,今天下午,師政治部郝主任特地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和咱們集訓的地方大學生座談,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對郝主任的到來表示衷心的歡迎和熱烈的感謝!」然後帶頭鼓起掌來,室內講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下面,請郝主任給我們做指示!」然後,又帶頭鼓起掌來。
宋峰正好坐在第一排,他的前面正是郝主任。只見郝主任長方臉,大高個,身材微胖,滿臉嚴肅,正襟危坐。
郝主任倒是沒有多餘的廢話,「同志們,今天我到部隊來調研,聽說同志們在這裡集訓,就向團里提出來,和大家見一面,聊一聊。」
「接收地方大學生幹部入伍,是軍委總部做出的一項重要部署,是拓寬部隊人才來源渠道,改善部隊幹部知識結構的一項重要決策。歷史上,我軍分別從60年代、80年代各招收了兩批地方大學生幹部入伍。目前,留存部隊的,都是大浪淘沙剩下的精英,成為國防戰線上的領軍人才。」
「師里對地方大學生幹部入伍的軍旅第一步非常重視,特地在去院校集訓之前,安排大家到英雄團隊當兵鍛煉,這是師黨委做出的決定,是對大家的關愛,有利於同志們儘快實現從一名大學生向一名軍人轉變。大家集訓已經有一周了,我來看看大家,看看大家有什麼困難,需要我們解決的,我們立刻解決!」
「報告,我提一條建議!」李彥宏搶先舉起了手,「報告首長,我們由於剛當兵,開始的時候訓練強度大,吃得比較多。連隊的伙食很好,我們吃得也很滿意,但是,希望菜量能夠再大些,有時不夠吃!」
底下的學員們有的忍不住哄堂大笑起來。禁不住私下咬耳朵議論,「吃貨,就知道吃。」
郝主任把目光轉向了陪同前來的黑臉大汗,「李主任,伙食的問題有困難嗎?」
「哦,原來這是團里的李主任!」學員們心裡議論著,期望聽到滿意的回答。
「沒問題,馬上解決,通知後勤,給集訓隊的連隊加菜,加大菜量,保證訓練的效果。」他斬釘截鐵地表態。
看第一個問題順利解決了,學員們受到了鼓勵,氣氛可就開始熱烈了,從訓練條件到住宿條件,從訓練方法到訓練保障條件,問題是五花八門,一個個都得到了探討和解決。
「報告,我有一個問題!」宋峰猶豫了一下,「騰」地站了起來,「首長,我不想幹了,我想回地方發展,您能批准嗎?」
大夥齊刷刷地閉了嘴,靜了下來,地上若是掉根針,估計都能聽見。
而政治處李主任本來就黑的臉,已經更黑了,甚至,變綠了,額頭上的青筯,在那一閃一閃地凸起著,彷彿承受不住血管的壓力,馬上要暴裂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