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慧紫鵑閑語驚寶玉 愚姨娘嚼舌欺親女（叄）
且說紫鵑只說將來姑娘回去，寶二爺也跟著的？黛玉聽了，心中已有計較，便道：「如今還說些什麼，你只趕緊跟了襲人去看看罷。」襲人聽了這話，便立拉著紫鵑去了。
這裡弦音道：「不過是兩句話罷，也值得這樣大驚小怪？況且說的原也是實話。」
黛玉嗔道：「你也少說兩句，難道就憋死了不成？還不來替我收拾了，好歹要去看看的。」
弦音只得收聲，進去伺候黛玉，琴語又叫起院子里大小丫頭來，吩咐了些只管做活，不許渾說渾傳的話，才跟著黛玉一道兒去了寶玉處。誰想屋子裡一個人沒見，正在詫異，小丫頭子來說，二爺和各位姐姐們，都在王夫人處。黛玉便又急急趕去。
王夫人處早已如開鍋一樣熱鬧，任憑賈母王夫人如何哭喊，寶玉只直挺挺躺在床上，大睜著眼睛，卻是毫無神采，真正是失魂了一樣。襲人帶了紫鵑來，賈母已聽金釧說了些，此時一見紫鵑便啐道：「作了死的小蹄子！害了我寶玉，只看我饒不饒得了你！說，你究竟如何惹了他的？」
紫鵑只哭道：「老太太，我並不曾說什麼。只是看著這兩日寶二爺總是圍著姑娘轉，才勸他，姑娘一日大似一日，倒稍遠一些，況姑娘早晚是要家去的，兄弟姊妹間，就親香也該有個度。並不知二爺會成這樣。」
王夫人此時正哭，聽了這話卻不免看了紫鵑一眼。賈母只恨道：「姑娘主子的事兒，也是你能嚼舌的？要你多說這幾句混話！虧我覺得你好，還給了玉兒使，現在倒害了我的寶玉！他不醒來，我只要你賠！」說著又哭，紫鵑心裡害怕，只跪到床前道：「寶二爺，奴婢說錯了話，您醒醒吧。」
且說寶玉此時正渾渾噩噩，不知到了什麼地方，眼前一片白茫茫，突然聽見紫鵑聲音，只說是說錯了話，他便突然一激靈，立馬翻身坐起來，一把握了她胳膊道：「你說什麼？」
紫鵑唬了一跳，賈母並王夫人卻都喜得念了一聲佛，忙要上來看他。寶玉只瞪著紫鵑道：「快說，你說什麼？」
賈母立時知道，忙道：「紫鵑，你快和寶玉說，你姑娘將來可走不走呢？」
紫鵑忙道：「是我想差了，原來姑老爺都說過的，姑娘要在這裡長久住下去，且不走呢。」
寶玉便忽然笑了起來，自己歡喜道：「我就說妹妹必不會丟下我走的。」忽然好像清醒過來，只道：「這個時候，老祖宗怎麼倒在我這兒，太太怎麼也來了？」
王夫人喜得擦了淚，又道：「好在無事。」賈母看紫鵑仍跪在地上，便嘆道：「你也起來，寶玉無事，我便饒了你呢。只記得以後少說渾話!」紫鵑應了，喏喏要退出來，寶玉卻一把扯住她道：「你做什麼去？」
紫鵑道：「奴婢還要回去伺候姑娘。」
「不准她去！」寶玉忽然生怒，只拉了紫鵑道：「別人都不知道，只有她說。她若是一回去，必然要挑唆了妹妹回家去的！不準去！」
慌的賈母忙道：「她不敢的，況你妹妹如何會聽她的。」寶玉只是不肯鬆手，正當此時，門外忽然帘子響動，玉釧進來道，林姑娘來看寶玉了。
王夫人道：「這樣亂的，如何能讓大姑娘進來？你只去說，寶玉無事了的，請大姑娘安心回去歇著吧。」寶玉卻過來道：「這麼冷的天，妹妹出來做什麼？趕緊請到屋裡來暖和才是。」
賈母忙道：「天氣冷，正該讓你妹妹回去歇著。鴛鴦去跟你姑娘說，只讓她放心就是。」鴛鴦應著出去，這裡賈母又哄寶玉：「回頭因為看你再凍著你妹妹，豈不是你的不是？」寶玉此時倒聽，也跟著道：「老祖宗說的是，是該叫妹妹回去的。」只是不肯放了紫鵑同去。
鴛鴦出去好生安撫了黛玉，又回來道：「林姑娘說，既然二爺這裡離不得紫鵑，便留在這裡伺候也是使得的。不必違拗了二爺，倒不好。」
賈母點頭道：「還是我玉兒懂得疼人的。」又對寶玉道：「你不肯讓紫鵑去，就叫她留到這裡，只不許她見你妹妹。」
寶玉喜道：「正是呢，不教她去。」
了結了紫鵑的事情，寶玉便好了許多，給老太太太太請了安，又有襲人晴雯等四五個丫頭陪著，又有金釧帶著紫鵑，一群人都去了寶玉屋子。
臨睡時，賈母仍不放心，便叫鴛鴦來瞧。鴛鴦掀了帘子進來，正看見襲人捏了帕子，翹著頭往屋裡瞧；晴雯卻坐在桌前，只拿著一個小銀剪刀挑燭花。鴛鴦便道：「怎麼還不睡呢？寶玉可歇下了？」
晴雯回頭見是她，才站起來道：「寶玉是歇下了，睡不睡的，倒不知道呢。」
鴛鴦奇道：「這是怎麼說的？」
襲人過來道：「剛我們替二爺收拾，二爺忽然煩了，只說我們羅嗦，通攆了出來，只留下紫鵑一個人收拾，並說上夜也只讓她上，竟是一刻看不見都不行。」
晴雯冷笑道：「這可是連你都不曾有過呢，如今倒便宜了她。」
襲人道：「說什麼便不便宜，我只求二爺無事。若她在便好，便是一輩子不看我，有什麼要緊呢？」
鴛鴦道：「只亂吵什麼？我進去看看。」說著便進去，只見寶玉的床上已放下了帳子，紫鵑則坐在一旁上夜的榻上，看見鴛鴦，忙起來道：「鴛鴦姐姐怎麼來了？」
鴛鴦怕吵了寶玉，只擺了擺手，便悄悄帶了她出來，才道：「你瞧著寶二爺怎麼樣了？」
紫鵑道：「都還好的，如今也好好睡了。只是不讓我離了他眼前。」
鴛鴦嗔道：「這還不都是你多話。主子們的事兒，你也敢說，要不是寶玉今兒好了，你且有的受呢。」
紫鵑忙道：「好姐姐，我是再不敢的。」鴛鴦正要說話，裡面寶玉卻突然喊起來：「紫鵑呢？紫鵑哪裡去了？」慌得幾個人都一併跑進來，只看見寶玉光著腳站在地上，正到處找，只一眼看見紫鵑，就抓住道：「你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