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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當廷對質

  咸陽殿內。


  嫪毐像個得勝的大公雞一般,昂首挺胸,雄赳赳,氣昂昂,那頭上的官帽好比大公雞的雞冠,鮮紅如同旗幟,如果有著一個雙下巴那是完美不過了。


  「陛下,臣有罪,臣不該蠱惑先王,冒著風險從趙國邯鄲一路回到秦國,更不該用錢幣收買華陽夫人的奴婢,讓她收陛下為義子。」呂不韋的鬍鬚無風自動,輕輕揚揚地飄動著,那氣度,那風骨,宛若即將離去的世外高人,比之嫪毐那秀麗的模樣更甚百倍,他沒有歇斯底里,彷彿就像一個鄰家老翁般絮絮叨叨,可偏偏說的話讓人無力反駁。


  幾句話,就將嫪毐打回了原形,臉色在一瞬間變成了醬紫,黑中帶青,青中帶白,他氣急敗壞地對著嬴政說道:「陛下,他這是用恩義來動搖陛下,陛下千萬不要被蠱惑了!」乍看之下,嫪毐的反擊不無道理,呂不韋再用他將嬴政老爹異人和嬴政帶回秦國,並通過手段讓他們登上王位的恩情來消除嬴政心中的誤會。


  呂不韋沒有瞧氣急敗壞的嫪毐一眼,或許是不屑,或者更多的是無視,他不認為現在這個氣急敗壞,小人得志的嫪毐除了美貌,年輕力壯,會一些房中之術求的趙太后歡心之外,還有什麼可以拿來與自己相比。


  「陛下,剛剛竹簡上的證據老臣看過了,對於老臣欺壓百姓,魚肉鄉里,為非作歹,甚至私挖鐵礦,裝備私軍,有謀逆之心的說法,老臣有一些話想說。」呂不韋沒有理會那名小官失魂落魄,精神恍惚的醜態,也沒有理睬嫪毐那眉飛色舞,不可一世的模樣,他只是比較在意嬴政的看法,他知道別人說的終究是別人的想法,最終的決定權還是在他這個越發成熟穩重的君王小兒手裡,於是,他的主攻方向還是對著嬴政。


  「哦,那呂丞相說來讓孤聽聽,畢竟,孤不可能憑藉這薄薄竹簡上的證據就認定仲父有謀反之心。況且,仲父對於孤王父子的恩情孤不會忘記,孤也相信仲父絕對對秦國忠心耿耿,對我王室一心向主。」嬴政嘴裡親切的稱呼著呂不韋仲父,寬慰著呂不韋,彷彿對於謠言之事並無有任何其他心思。


  嫪毐本來一張嬌艷欲滴的臉慢慢的變得漆黑無比,眼眸里的興奮彷彿瞬間扔進了冬雪裡,結凍成冰。


  而嬴政的話,對於那名魂魄已經快要離體的小管聞言,無異於無邊無際的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眼前出現的青翠綠洲,又好比冰天雪地里出現的一把火光,照亮著整個開始冰封的世界。


  「不過么,」就在嫪毐黑得如同鍋底一般的臉要爆發的時候,嬴政突然話音一轉,拖著長長的調子,像個頑皮的孩童變臉道:「話雖如此,但如果仲父瞞著孤做一些有損於朝廷,有損於王室的事來,那麼,孤也絕不姑息!」


  「是,老臣曉得。」呂不韋本以為放低姿態就可以減低嬴政心中的其他想法,不成想,現在的嬴政早已經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嬴政了,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嫪毐此時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心中的心情了,他那顆心彷彿瞬間經歷過油炸,火燒,冰凍,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又撲通落到心室里,他長長的舒了一口氣,他覺得自己應該好好的學會把嬴政的話聽完,要不然這麼玩下去,心臟會承載不了那起伏低落的負荷,今日早朝過後會一病不起,嗝屁了。那名小官的心情比之嫪毐也不遑多讓。


  「長信侯,我有幾句話想問你。」呂不韋向著嬴政行了一禮之後起身,轉身對著像只蛤蟆般吐氣的嫪毐問道。


  嫪毐聽到呂不韋要問他話,昂首挺胸地也扭過身與呂不韋面對面,一雙好比女人如畫的眼眸,一雙是看盡人間之事的碩碩眼瞳,一邊是長須飄飄的老者,一邊是儀錶堂堂的青年,瞬間,咸陽宮殿里宛若有一股看不見的烏雲遮天蓋日的席捲而來,讓人心悶,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大石頭,喘不過氣來。


  呂不韋與嫪毐的目光交織在一起,宛若火星撞地球,迸發出激烈刺眼的火花,兩個人的目光越來越鋒利,切割著周遭的空氣化作一片片碎片,碎片里是一個個支離破碎的片段。


  「長信侯,竹簡中列舉了我欺壓百姓的兩個證據,不知道證人所在何處?敢否與老夫當堂對峙!」呂不韋當先發問道。他的眼角早已經被歲月沖刷出一道道痕迹,此時,那道道痕迹快速舒張開來,呂不韋的眸光里精光四射,被無限活力與生機填滿,好似枯樹逢新春。呂不韋感覺像是回到年輕時候,那時的他一心想要成為一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不管經歷何種打磨都會堅持不懈的為自己的理想奮鬥著。


  「有何不敢,證人此時就在廷外。」嫪毐也被呂不韋的熱情感染,渾身上下也迸發出更加強盛的氣勢來,他轉身拱手對著嬴政請示道:「陛下,臣請求准許證人進殿。」


  「准了!」嬴政喜滋滋地回道,他此時巴不得呂不韋和嫪毐趕緊互掐起來,越激烈越好,他只管安心的做個垂釣漁翁就好。


  「准證人進殿!」自有宦官將嬴政的話傳達給外面的護殿侍衛,護殿侍衛聞言,將站得筆直堅挺的一老一少,一個女子與一個婦人放進咸陽宮殿內。


  四人戰戰兢兢地步履緩慢地步入大殿,離嬴政還有四十多步的地方站定,撲稜稜地跪倒在地,語氣顫抖地道:「賤民拜見陛下!」頭顱深深地埋在地上,不敢抬起一丁點,害怕冒犯天威。


  「都起來吧!」嬴政准許道。


  「賤民,賤民不敢!」跪倒在地的老翁聽到嬴政的准許后,疑惑片刻后,戰戰兢兢地道。


  其實也無怪他們不敢起來,晉文公時期,將人分為十等,雖然經過三四百年的發展,尤其是二百年前魏國李悝變法,更是衝擊了腐朽不堪的奴隸制度,將人的階級等級破壞,其後,奴隸,賤民,氓,地位地下的人逐漸變為百姓,農奴,手工業者,他們憑藉自己的雙手,獲取著自己該有的社會地位。


  尤其是秦國秦孝公時期的商鞅變法,更是徹底,他將秦國腐朽的制度破壞的體無完膚,消失殆盡,並建立了為他的霸道法治相輔相成的二十等級爵位制度,低層的人有了上升的台階,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在滿是王侯將相的咸陽宮殿內,他們這群社會的低層人依然不敢抬起頭,或者與王侯一般站直了身軀說話,他們只能跪著。


  嬴政眼看軟的不行,那麼,索性就扮一次壞人,所以,他惡聲惡氣地說道:「孤叫你們起來回話,若不起來,拖出去殺了!」


  對於這種跪拜禮真的深惡痛絕,尤其是白髮蒼蒼的老翁對他行禮,他更是坐立不安,若是讓家裡那群老頭知道了,自己准沒有好果子吃。


  老翁低著頭左右瞧了瞧老伴和年輕男子,雖然他已經行將就入,大半截身子已經埋進了黃土裡,但是,他還不想早早的死掉,所以,很聽話的顫顫巍巍地站起身,束手束腳地弓著身子。


  嫪毐看到嬴政准許老翁站起身子,他努力露出一副微笑,喜笑妍妍地道:「老人家,你不是要狀告侵佔你家私田的大官嗎?現在,你再好好的說說到底是誰侵佔了你家私田,陛下會為你做主。」


  放做是平常時候,嫪毐的目光里不會留有任何一個低賤的下層人的身影,更不要說和和氣氣的說話了,奈何此時,他為了能夠和呂不韋扳手腕,他不得不低頭看著這個平時他不會在意的下賤之人,更是親切的稱呼「老人家」,只要能夠給呂不韋製造麻煩,那這一聲「老人家」值了。


  「不敢不敢!」老翁嘴裡緊緊說著不敢,邊不斷地搖頭,他看著眼前嫪毐這張笑臉,想到今日一個圓滾滾地穿金戴銀的胖富商對自己說的話,他趕緊說道:「去年歲末,小老兒的小兒子在軍中斬殺敵人甲士一名,獎勵田一頃,宅一處。小老兒高興壞了,終於有了自己的田,於是,小老兒很用心的播種,耕耘,盼望著來年有個好收成,為自己家的大兒子娶個親。」


  說到此處,老翁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一絲微笑。上層社會的貴族永遠體會不會下層人民的艱辛與苦楚,他們辛辛苦苦的努力耕種,只是為了在這亂世之中換取肚中的溫飽,並且為自己的兒女換取一門可喜的親事,他們要求不高,僅此而已。


  「可是,突然有一天,有個身著華貴的貴族老爺來到我們村子,看上了小老兒家裡的那頃田地,他先是想要以三石糧食換取,被小老兒拒絕了。」老翁的眼角慢慢的蓄意起絲絲水汽,他顫抖地跪倒在地,磕著頭,對著嬴政凄楚地說道:「陛下,三石糧食,三石糧食僅僅夠小老兒一家人一年的口糧,可是他卻想用三石糧食換小老兒家裡的那一頃耕田,這明白的就是明搶呀陛下!」


  「小老兒拒絕後,那位貴族老爺走了,可是不久以後,深夜突然來了一幫蒙面黑頭的人,他們拿著棍棒,不管不顧地朝著小老兒等人的身上就打,不管小老兒如何哀求,如何躲藏,他們不言不語,只是拿著棍棒敲打,小老兒的大兒子被活生生打死了!小老兒本來還想為他娶門親事,不成想……」


  「小老兒不服,想要去告狀,請司法大老爺給我做主,誰知,小老兒還沒有到了司務司門前,就被一群氣勢洶洶的人給攔了回來,並且警告威脅小老兒,若想讓自己的小孫子活命,就老實一點!小老兒只想為自己的大兒子討回公道,第二日,小老兒又去,司務司有人接了小老兒的訴狀,可是,不久以證據不足為由,將小老兒轟了出來。當天夕陽落後,小老兒發現孫兒遲遲未歸,於是,小老兒去尋找,不成想,在路邊污水溝渠里發現了孫兒的屍體!陛下,您可要為小老兒做主呀!」


  聲淚俱下,老翁跪在地上,早已經泣不成聲,眼淚滴滴啪嗒啪嗒落在青石地面上,濺落起一朵朵凄涼之花。在這繁華的咸陽殿內,老翁的控訴宛若一把把利劍插在嬴政的心口,有些良知的大臣已經羞愧難當地低下頭,而大多數大臣卻滿臉僵硬,毫無表情。


  嬴政本來懷著一顆看戲的心態,可是聽聞老翁的兒子居然被人活生生打死,白髮人送黑髮人,一顆心被滿滿的怒火填滿,那盛開的淚花,宛若火引,成功的將那顆怒氣騰騰的炸藥包引爆。


  嬴政重重地拍打在案几上,案几上的筆晏灑落一地,將殿內的大臣嚇得全部爬到在地,嬴政不解氣地說道:「看看,這就是孤自詡以為管理不錯的秦國,你們都聽聽,居然在我秦國土地上居然有如此無法無天之人,他們把我秦國的律令致於何地?膽大妄為,目無法紀,還有,司務司,城防司,刑法司,都是做什麼的?為什麼沒有人管?養你們這群酒囊飯袋有何用?」


  嬴政真的離奇憤怒了,先是溪邊民女案,老者告狀被人活活打死,今日又有無法無天之徒侵佔私田,而且,草菅人命,並且,司務司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刑法司,城防司都沒有人為這個老翁出頭,想想都覺得痛心,經歷過幾代君王的勵精圖治,秦國終於成為了西方的強國,可以一爭天下,可是,偏偏還不到該享福的時候,國內的朝堂居然已經被些許害群之馬攪得烏煙瘴氣,若是這樣長久下去,秦國統一六國的想法就是個空談。


  「陛下息怒!」殿內的群臣也跪倒一片,嘴裡高呼道。


  看著殿內跪俯的群臣,還有低聲啜泣的老翁,嬴政更加堅定了除去嫪毐,呂不韋的決心,因為,他心裡有感覺,如果不是有朝堂中的位高權重之人為其撐腰,他們是沒有膽子敢如此無法無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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