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呂氏不韋
掛在天空里的最後一顆星辰暗淡了,天地間進入了短暫的黑暗。
這是雛鷹站在懸崖邊奮力扇動翅膀的那一刻;這是蝴蝶被封閉在蛹里用盡全身力氣掙扎的那一刻;這是黑夜與黎明之間的約定,短暫的那一刻!
白日的光輝終於緩緩代替了黑暗,灑落在這一片靜謐的咸陽城裡,叫醒了沉睡中的咸陽城。
在吱吖吱吖的響聲中,一座座緊緊封閉的屋門緩緩開啟,早已經穿戴整齊的婦人推開屋門,開始生火做飯;小廝嘴裡哈切不斷,收起一塊塊遮擋的門板,挑起木桶裝滿水,開始擦拭看不見的灰塵;已經在令室和僕人的服侍下穿起官衣,戴上黑色官帽的王侯大夫,軍隊將軍們三五成群,涇渭分明的站立在咸陽宮門兩側,等待著一天的早朝。
離咸陽宮不遠的一座酒樓里,雜役們逐漸從四面八方開始彙集,又開始了一天的營生。
神情慌張穿著深灰色衣衫的僕役趾急急匆匆地跑向二層西側的房屋內,顧不上禮節,他用右手不斷叩擊著緊閉的房門,嘴裡一邊不斷叫著:「公子!公子!快點,要早朝了!」
趾把耳朵貼在房門上,努力聽著屋裡的動靜,無人應答,他心裡暗暗叫聲苦,又高聲叫喚了兩聲,像是發覺自己叫的有些大聲了,左右看了看,然後又悄悄叫起來。
十來息之後,確定無人回答,僕役趾心裡掙扎萬分,到底該不該撞開房門。思慮幾息后,他咬了咬牙,退後幾步,上下嘴唇咬了咬,像是給自己加油打氣,然後閉上眼,快速撞向房門。
「碰!」的一聲,房門被趾撞開彈到兩側,撞到了擺在門后的青銅燭台,燭台跌落在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燭台里的灰燼在下落的風中揚撒在空氣中。
僕役趾收勢不住踉踉蹌蹌地前行十幾步遠,伴隨著尖細的啊呀聲撲倒在地,額頭湊巧不巧剛好碰到趴伏在案几上睡得香甜的嬴政。
嬴政彷彿正在做著美夢,被人突然驚擾了一下,他不耐煩地揮舞了一下雙手,嗯了一聲,眉眼像是想睜開,可是,又被無形里的力量阻礙著。
「頭好痛!」嬴政哼唧了一聲,終於緩緩睜開了雙眼。他四處望了望,輕輕拍了拍兩側隱隱發痛的太陽穴,良久,終於在夢的世界里脫離出來,現實的片段開始堆積在腦海里。終於,他想起來他昨晚是在酒樓里,因為一些煩心事,不停地喝酒,然後喝多了。
「公子,你可終於醒了!」僕役趾狼狽爬起身來,他高興壞了,心裡默默感謝滿天神佛,眼角甚至微微有點濕潤。隨後,他指著嬴政的眉毛說道:「公子,你的眉毛怎麼了?」
嬴政心裡咯噔一聲,不過,他不動神色地用眼角的餘光看了看青銅鏡,原來,昨晚畫的眉毛上的狀散開了。
「嗯!沒事,應該是眉毛掉了幾根。」嬴政一聲,然後滿臉厲色地問道:「昨晚叫你去拿酒,為何你遲遲不回?是不是溜去偷偷喝酒去了?真是熊膽包天!」
僕役趾前一刻高興的神情頓時僵在了臉上,他以千分之一的反應速度跪在嬴政跟前,嘴裡叫冤道:「公子,小人怎麼敢偷偷喝你的酒呢。小人昨夜去後院為你取酒,夜色比較黑,路經一顆大樹的時候,不知道怎的就被凸起的樹根被絆倒在地,無巧不巧,樹旁有一個樹洞,小人一下子跌倒在裡面,昏了過去。」
嬴政狐疑地看著跪在眼前,說得真誠意切的趾,嘴上說道:「可真是湊巧啊!」心裡其實早就哈哈大笑起來,他沒想到,一向以嚴肅呆板著稱的勝叔也有這樣不正經的時候。
僕役趾以為嬴政不信,還在怪罪他,於是,拚命地磕著頭。
「好了好了。我相信你也不會有膽子騙我!」嬴政看著已經被嚇得不知所措的僕役趾,說道。
僕役趾偷偷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嬴政的臉,確定嬴政不是說假話之後,一顆心放到了肚子里,舒了口氣,突然急聲提醒道:「公子,早朝的時辰快到了,我們趕緊走吧,要不然來不及了!」
「嗯!那還不趕緊走!」嬴政雖然不知道早朝是多會,還是配合道。
「是是是!」僕役趾趕緊允諾,幫助嬴政簡單的梳洗了一下,急急忙忙地出了後門,坐上馬車,狂奔而去。
……………………
「噔」「噔」「噔」
禮官敲響了放在咸陽宮樓閣上的青銅大鐘,音波不斷衝擊著鐘壁,來來回回不斷凝聚,散發出更加洪亮的聲音,整個咸陽城都能聽到上朝的鐘聲。
原本還在三五聊天,或靜思凝想,或神情悠然站立的文官武將,聽到聲音悠長的青銅鐘聲,都站直了身軀,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褶皺,站好自己的位置,文官在右,武官在左,沿著左右通道依次進入。
穿過通道,出現在群臣眼前的是多達九十九之數的台階。秦孝公時期,曾經有一位自稱陰陽家的學術者出現在秦國,他說,可以通過改變秦國咸陽城的格局,來改變未來秦國百年內的現狀。
當時的秦孝公,年輕有為,雄心萬丈,他通過都尉商鞅的變革,秦國已經開始擺脫積貧積弱的現狀。本來,這種不可信的學術者會被秦孝公驅逐,可是,偏偏當時秦孝公依仗的商鞅對這個學術者備受尊敬,尊崇。商鞅勸解秦孝公聽從他的建議。
學術者在秦國游轉逗留半月之久,提出更改了秦國都城不少地方的建築格局。在他離去之時,他提出,咸陽宮應該建造在極數之上,九為數之極,九十九為人之極,九之後是無,彷彿一切的終點,又彷彿一切的開始。所以,咸陽宮在眾貴族的堅決反對之下,建造在了這九十九步台階之上,意為天之宮。
……………………
當嬴政的馬車從咸陽宮側門而入的時候,鐘聲響起。
「公子,得快點了!上朝的鐘聲都響了!」駕馭著馬車的僕役趾聽到鐘聲,一邊拚命用皮鞭抽打著駿馬的屁股,一邊急切地對著車廂里的嬴政說道。
此時,他們還需穿過長長的外圍甬道,繞過後宮美人們居住的宮殿,才能步入秦國的權利宮殿。僕役趾著急壞了,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次這樣緊迫過。
車廂里,嬴政隨著馬車的顛簸,磕磕碰碰地更換著上朝時秦王所需穿著的衣物。心裡則暗暗咒罵著,如果上天再給他一次選擇的機會的話,他絕對不會選擇這種方法。他寧願前往趙國,混入軍隊,當個都尉多來的自由自在。
嬴政拿起那堆黑色的衣物時,整整呆愣了一刻鐘,他不知道該從何下手。不過,作為家族裡的嫡長子,他拿起衣物一件一件比劃著,終於琢磨明白了該如何穿戴。
……………………
群臣終於爬完了這九十九步台階,可能長年累月的攀爬,都鍛煉了一雙好腳腿,幾乎看不到一人有氣喘吁吁的現象。
此時,晨陽終於爬出了地平線,光輝肆無忌憚的灑落在這座秦國瑰麗的咸陽宮殿上。
咸陽宮通體尚黑,聳立而起的丈寬黑色巨柱宛若女媧補天時,躺在洪水裡的巨龜的撐天粗腿,柱子下方有著一個個造型奇特的石刻柱墩,柱墩上雕刻著一幅幅精美的圖案,圖案描繪的是秦國歷代先祖,與兇殘的戎族爭鬥,與天斗,與各個諸侯國鬥爭的事情,秦國歷代先祖希望,他們的後人能夠牢記這段用血淚鑄就的歷史,用淚於血來捍衛這個來之不易的居住之地。
一塊塊木頭在精工巧匠的不斷創造下,完美的橋接在一起,構造出精美無比的力之美。木頭都被匠人塗刷上黑色漆料,用僅存不多的紅藍兩色描繪出一隻只展翅欲飛的鳳凰。
殿內寬闊無比,鋪陳著厚重的青色磚石,在匠人門的精細打磨下,黝黑光滑,彷彿可以映照出群臣的模樣。
殿內正中央,有一處三級錯立拾級而上的台座,王座便位於台座之上,王座後方擺放著碩大的威嚴屏障。
群臣拱手立於殿內兩側,靜靜地等候著秦王嬴政的出現。殿內靜悄悄的,只有群臣偶爾蠕動的臉龐才能感覺到原來這都是動的。
良久,一個站在左側的武將,用手撓了撓鼻樑內側,他偷偷看著身旁同樣開始扭動不安的武將,有點迷糊地問道:「今日為何秦王出現的如此之遲?」
那個武將一看同僚動了,他動了動有點僵硬的軀體,同樣疑惑不已:「不知道啊,以往雖然也會有點遲,但是,也沒有這樣緩慢過。」
有了第一位,就會有第二位,隨後,就像是會傳染的瘟疫一樣,周邊的文官武將一個個低聲交頭接耳起來。只有站立在最前方的兩個人沒有動。
左邊文臣前方的是一位老者,長須及胸,慈眉善目,面容和善,嘴角帶著讓人心歡不已的微笑,彷彿一個神仙中人。他彷彿沒有聽到身後的議論聲一般,依然閉目養神。
右邊武將領頭的是一位四十有餘的青壯男子,柔軟的黑色官服下,無法掩蓋那一身爆發性的肌肉,彷彿要時刻衝破衣衫一般。眸子閉合間,不時閃過銳利的光芒,鼻樑高挺,面容堅毅,他輕輕地咳嗽了一聲,身後的武將瞬間收聲,一舉一動間,威勢可見。
青壯男子扭頭看向閉目養神的文官老者,客氣地說道:「不知道呂丞相知道陛下為何遲遲不來?」
秦孝公伊始,重文輕武,所以,一朝一代積累下來,秦國的武將是瞧不起文臣的,他們認為秦國的今天是他們武將打下來的,他們就應該有比文臣驕傲的資本。
青壯男子雖然同樣有類似的心態,但是,他面對面前面容慈善的老者時,卻不敢展現出那副盛氣凌人來,因為,面前的老者,是當今秦國主母趙王后的恩人,是當今秦國大王的仲父,呂不韋!
呂不韋睜開惺忪的雙眼,輕輕地說道:「我是臣子,如何得知陛下為何來遲?」話里話外,恪守臣子本分。
「蒙將軍倒是部將眾多,將軍的猛虎軍更是拱衛王城安危,將軍若是不知道,老臣又怎會得知。」呂不韋語氣輕飄的回擊一軍。雖然,呂不韋現在的勢力在秦國如日中天,可是,他知道,他始終沒有安全的感覺,因為,秦國的軍權牢牢把控在蒙驁手裡,而蒙驁曾與秦昭襄王關係匪淺,蒙驁對於嬴氏一族更是忠心耿耿。
每天,呂不韋與蒙驁之間都會不溫不火的斗兩句嘴,就像兩個頑皮的孩子一樣。他們知道,誰也奈何不了誰,可是,如果能夠抓住對方的一個小小的把柄,噁心對方兩句也足以讓心情高興一整天。
不等兩人鬥嘴,內史官姍姍來遲,他先是給呂不韋遞去一個眼神,然後,清清嗓子,用尖細的聲音高聲道:「大王到!」
嬴政扭扭捏捏地走到王座旁,看著下方的文臣武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跪坐在中央王台上,神情自在的望著眾人。
內史官還在等嬴政說話,可是,遲遲等不來,他偷偷看了一眼嬴政,湊到嬴政耳朵旁,悄悄說道:「大王,說話!」
嬴政迷迷糊糊地問道:「說啥?」還打了個飽嗝,嘴裡的酒氣彷彿都要把內史官淹沒一樣。
內史官忍住想要嘔吐的慾望,用力的吞了吞,然後對著群臣說道:「各位有什麼事情要說的,趕緊奏上來吧!」
其實,誰也不知道嬴政心裡早就樂開了花,就在剛剛,他知道,原來,這個內史官就是他祖父書本里和秦始皇嬴政放在一起的嫪毐,假宦官。還有一個趙高,應該沒有出現。於是,他想噁心噁心這位假宦官嫪毐。
還別說,這個嫪毐還長相俊美,五官精緻,文文秀秀,若是穿上士子衣著,包管風度翩翩,氣度不凡。
呂不韋聽到嬴政的飽嗝聲,看到嫪毐的表情,遠遠的,彷彿能夠感到他令人作嘔的酒氣。他的眉毛慢慢的皺在一起,出聲道:「大王,您還是以國事為重比較好,切不可玩物喪志,沉淪於酒色!」
坐在上方的嬴政,將目光移向了老者,結合路上聽到的一切,他知道,這位敢在大殿之上直接訓誡秦王嬴政的,除了呂不韋恐怕再無他人。
嬴政定定的看著呂不韋,又用餘光掃除著他身後的文臣,心裡憂愁起來。他終於理解,為什麼一個秦國的王居然偷偷的躲在酒樓里喝酒了!
真是舉步維艱呀!嬴政心裡默默感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