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英雄遲暮
大將軍府前,蒙武站在高台上,回身躬身一禮道:「感謝各位的厚愛,只是家父身體虛弱,需要靜養,所以,今日就暫且不接任何來客,還望諸位見諒!」好傢夥,嬴政一來,蒙武瞬間耿氣起來,雖然說得好聽,意思就是諸位請回吧,你們的好我記下了。
諸人連聲答道:「豈敢豈敢!還望侯爺早日康復,為國效忠,我等就先行告辭!」諸人都說著吉祥話,可是誰都知道,其實那就是個美好的願望。
其實,也用不著蒙武這番說辭,眾人都是秦國朝堂的頂梁之才,這點眼色還是有的。如果還真有人沒有眼色地跟隨進去,那麼恐怕他離罷官還鄉就不遠了。
蒙武在前引路,嬴政和僕役趾跟隨在後,進入大門,剛下台階,背後的大門緩緩閉合起來,將門外眾人的眼線與嘈雜全部隔除在外。
嬴政也算是第一次到將軍府,雖是來看望病人的,但是依然掩飾不住內心的好奇,他想看看這位備受國人尊敬的老將軍究竟是不是如同自己所見那般,嬴政從來只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耳朵所聽到的,他從來不會將從別人那聽到的看到的一切作為自己判斷一個人的標準。從某方面說,嬴政是個自信且自負的人。
蒙驁的將軍府是個四進的院落,雖比兒子的院落強了不少,但是相比較他的身份地位而言,這個院落就有點掉檔次了。
進的正門,出現在嬴政眼前的是個大大的秦國特有的黃土磚石聳立的照壁,照壁上斑駁點點,面層在風吹雨打中已經開始慢慢被侵蝕,彷彿微風一吹,都能掉落滿院塵土,可是,偏偏那顆顆塵土彷彿很眷戀照壁一般,不想落下。嬴政很驚奇,他也算是看過無數王公大臣,蓋世將軍的府邸,他們的照壁無一不是能工巧匠精心製作,工藝超絕,巧奪天工,精妙無雙,與眼前的這個照壁相比,宛若王與乞丐的區別。
蒙武彷彿像是知道嬴政心中的好奇,開口說道:「此照壁乃是父親開挖櫟陽,康城,吳村以及被攻佔的晉陽,石城,卷等地的黃土,用麥秸和枯草壓碎粘合,分割成塊后風乾堆砌而來,他說,蒙家子弟就應該為君王開疆擴土,攻佔天下;像黃土般,雖看似柔弱,但是卻久吹不散,要有狼一般的血性和泥土般的厚重。」
嬴政聽完這段話,佩服不已,不愧是深的四代君王厚愛的老將軍,說出的話和做出的事都是那般不同尋常,引人深思。
前院一側是門房侍衛和護院軍士的房屋,門窗上的紅色顏料早已經被沖刷乾淨,顯露出已經變得如同鐵石一般的木框。石子鋪陳的道路旁種滿了小樹苗以及花草種子,只等待春風細雨,便可綻放滿院綠色與鮮花。
繞過廊門,是府里的侍女,管家們的居住場所,長長的兩排房屋,宛若兩條筆直的線,院內種植著兩排柳樹,萬千碧絲絛悠然的在風中飄動。一條青磚石小道直穿而過,通向後院。
後院才是秦家子女的居住地,分東西幾個廂房,東面是未能獨立開府的蒙家男丁們的住所,西面則是未出閣的蒙家女子們的住所,涇渭分明。這與其他氏族院落還是稍稍不相同的,按常理來講,即使是同家後輩子女,男女是不可能在同一個院子里的,女子們大多數會和長輩們住在後眷廂房裡,是為男女有別,可是在大將軍府,蒙驁以為,蒙家子女就應該像軍士般,不要有兒女之別,當的活潑開朗,所以,也造就了蒙家的女子也多彪悍,多心直口快,頗有行伍之風。不得不說,蒙驁這種做法可謂特立獨行啊。
嬴政看到此處,點了點頭,如果說門口的照壁是故意為之,那麼府中的房屋布局,格局構造,人員素質是做不得假的,這都需要長期的習慣養成。
「陛下,這邊請!」蒙武輕聲對著嬴政說道。
「嗯!」嬴政點頭表示帶路,一行人便穿過後院中間的廳堂來到了最里側的院落。
這裡的院落很小,只有小小的一間房屋,院中滿是厚重的青石鋪陳,在斑駁的陽光下,青石上泛著幽幽的刀痕,斑駁雜陳,宛若黃土高原上的橫橫縱壑。院落一角擺放著一個兵器架,木架上擺滿了各色兵器,長刀,鐵棍,短勾,長戈,鐵斧,青銅劍等等,所有的兵器都被擦拭的乾乾淨淨,沒有一絲絲塵埃,刀尖劍匣上磨得鋥亮的光輝,流露出一股肅殺之氣。
院落中有著一顆名為蝴蝶莢的樹木,看似已有二十幾個年頭。點點青翠已爬上了枝頭,枝丫中間慢慢隆起,像是隱藏著生命。橫陳的枝丫綠葉將陽光剪落成碎碎斑點,落在地上,落在房頂,落在嬴政俊朗的臉上。
院子里靜極了,只有沙拉拉的樹葉聲和嬴政等人輕巧的步履聲。
「吱呀」一聲,年久失修的房門像是哮喘病人般發出一聲晦澀難聽的聲音,房門被拉扯開來,從門內鑽出一顆小腦袋來,綁著兩個小小的辮子,長得明眸皓齒,年齡小的緣故,所以臉上有點嬰兒肥,星眸里有著淡淡的哀傷。她的眼神從嬴政等人身上劃過,最後落到蒙武身上,展顏一笑歡喜道:「大哥,你回來了,趕快進來吧,父親剛還念叨你來著。」說完,便迫不及待地推開房門拉著蒙武的手就鑽進了屋內。
「你!」僕役趾剛想發火,被嬴政揮手制止。他微微一笑,也不氣惱,畢竟是小女兒心思,當不得計較。於是,他便悠然地帶著僕役趾走進屋內。
屋內較之院落更加的昏暗,嬴政一瞬間感覺眼前昏黑一片,厚重難明,過了許久,才緩過神來,這才看清屋內情景。
屋內的樣子可謂再一次刷新了嬴政內心的想法,只見四四方方的屋內,只有東南靠窗處擺放著一張床,正對西面孤零零立著一張條案,條案背後是個高高的書架,書架上摞滿了收拾整齊的竹簡,書筒,布帛。一案,一書架,一筆,一床,這恐怕就是這個讓其他諸侯國聞風喪膽,讓國人欽佩的一國之大將的居所。簡單,整潔,乾淨,素雅,樸素,這是嬴政所能想到的所有的詞語,除此之外,恐怕都顯得蒼白無力。
「不知陛下前來,老臣有失禮數,請望陛下恕罪!」嬴政正處於滿懷感慨中,一聲聽似中氣十足實則氣若沉沉的聲音在這個空蕩蕩的房間響起,顯得格外的清晰,只是嬴政微微感覺有點蒼涼。
他扭過頭,看向床旁,他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一切,這還是前幾日那個威風凜凜,虎目生威的秦國大將軍嗎?床上的明明就是個頭髮花白,臉色灰敗,皮膚暗淡,毫無精氣神的遲暮老人。廉頗老矣,尚能飯否?看來,不管是何人,終究逃不出著天地輪迴。
想到此處,嬴政鼻頭一酸,感覺喉嚨發癢,眼淚慢慢模糊了他的雙眼,他快步走到床前,握住蒙驁的雙手,哽咽道:「蒙老將軍,是孤的錯,孤早就應該來看你了,可是遲遲直到今日,是孤王的錯啊!孤王對不住你!」
心中的苦澀猶如那噬心的苦果,讓嬴政懊悔不已,早知道如此,他早就應該來看望這位老將軍,而不是等到現在。眼淚似沖開堤壩的洪水,滴滴落在滄桑的床沿上,落在蒙驁乾癟如同枯枝的手背上。
「陛下,不可啊!蒙驁當不得陛下如此!蒙驁該死!」蒙驁雖眼睛花白,模糊看不清東西,耳朵堵塞,聽不清聲響,可是,他有感覺。嬴政的自責像是一種責罰,讓這位忠心耿耿的老將軍連聲不敢。
「蒙老將軍,孤來了,有什麼話,你想對孤說嘛?」嬴政趕緊止住蒙驁的自責,說道。他知道,蒙驁一定有什麼話想要告訴他,雖然看到蒙驁如此模樣不忍心,可是,他害怕,害怕再也聽不到老將軍的話。
「退下吧!」蒙驁聲音低微,但是卻有著一種不容忍質疑的堅決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