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剜心王
且不說梁山泊王倫等人大展拳腳,好生興旺。
卻說濟州府太守見黃安手下逃回的軍人備說梁山泊殺死官軍,生擒黃安一事;又說梁山泊好漢十分英雄了得,無人近傍得他,難以收捕;抑且水路難認,港汊多雜,以此不能取勝。
追捕晁蓋等事不了了之,濟州大牢內關押的白勝也被救走了,濟州太守一時焦頭爛額。
轄地之內,出了兩伙強人,濟州太守請一員新調來鎮守濟州的官軍來,當下商議招軍買馬,集草屯糧,招募悍勇民夫,智謀賢士,準備收捕梁山泊好漢並二龍山人等。
一面申呈中書省,轉行牌仰附近州郡,并力剿捕;一面自行下文書所屬州縣,知會收剿,及仰屬縣著令守御本境;這個都不在話下。
濟州有一個老吏,姓王名瑾,那人平生克毒,人盡呼為「剜心王」。
這王瑾專愛揣摩人心思,看到知州連日愁眉不展。加上州中人馬調動,他便前來獻計,道:「相公可是憂心梁山賊寇?」
太守孫靜點頭道:「正是,若是賊寇裹挾災攻城時,只怕城中兵馬擋不了一日。」
孫靜是新來的太守,蔡京的門生故吏。
王瑾道:「依小人愚見,梁山賊寇該不會作亂。那梁山王倫不是個愚蠢的人。朝廷有八十萬禁軍,豈是他憑那些烏合之眾就能撼動的。」
孫靜搖頭道:「替天行道,仁義之名,說不得只是實現他野心的工具。這王倫雖然年輕。卻是一個梟雄。」
王瑾道:「他若是梟雄,當知道現在作亂沒有好下場。以他過往。多半還是會蟄伏在梁山,只是傳播些名聲,說不得還是想借這些名聲,換個朝廷招安。不過他招攬了要殺高太尉的林沖,劫了太師生辰綱的楊志等人,想要招安卻是有些難。畢竟還是年少了一些,說不得他只是想做一個山林間的大王。」
孫靜點頭道:「太師和太尉騰出手來,便會再派大軍來剿滅梁山,絕不會招安他們的。」
聽得孫靜這般說,王瑾便道:「這番梁山賊寇又從祝家莊中招攬了許多兵馬,又有林沖、楊志等賊首相助。朝廷再派大軍來招安,只怕也不容易。要想剿滅梁山,還要另闢蹊徑。」
「哦?」
孫靜終於聽到一些新鮮的了,看著王瑾道:「你有什麼想法?說來聽聽。」孫靜在東京還有些人手,在濟州卻是心有餘力不足。
王瑾笑道:「我們可以從內部分化他們,然後再剿滅他們。」
孫靜聽了,直言道:「你的意思是收買或者招安其中一部分人?」
王瑾點頭道:「正是,梁山那許多頭領,必有希望招安的人,相公只要給他們些承諾,等兩軍對戰時,讓他們反戈一擊,或者斷了賊寇退路,何愁剿滅不了他們。」
孫靜皺眉道:「你說的不錯,除去王倫、林沖、楊志幾人,招安其他人倒也不是不行。不過若沒有得力的人,又如何能接近的他們?」
受了王瑾提醒,孫靜也道:「此外,青州清風山,白虎山也有賊人盤踞,若是讓著兩處人馬和晁蓋、王倫起了衝突,那是最好不過!」
王瑾聽了恭維道:「相公妙策!」
然後,王瑾又道:「小人知道一人,若是能讓他上梁山時,必然能招安一些頭領。」
孫靜看這王瑾已經想好了,也沒再問,只是點點頭。
王瑾自然不敢等孫靜再開口問,接著道:「此人是鄆城縣押司,姓宋名江,他雖是個小吏,但是在江湖上卻有很大名聲,都喚他做及時雨宋江。往昔也收留過許多江湖亡命之徒,相公許他一個官職,當能讓他效力。」
孫靜點頭喃喃道:「及時雨宋江?」
王瑾解釋道:「聽說他經常散施棺材藥餌,濟人貧苦,周人之急,扶人之困,以此山東、河北聞名,都稱他做及時雨;卻把他比做天上下的及時雨一般,能救萬物。」
聽完王瑾言語,孫靜笑道:「這般說時,倒是一個仁厚的人,如今有此報效朝廷的機會,他該不會錯過。」
王瑾又道:「此人還有個諢號叫忠孝黑三郎,現在相公給他一個盡忠的機會,他該不會拒絕。」
······
且說本州孔目差人齎一紙公文行下所屬鄆城縣,教守御本境,防備梁山泊和二龍山賊人。
鄆城縣知縣時文彬看了公文,教宋江疊成文案,行下各鄉村,一體守備。
宋江見了公文,心內尋思道:「晁蓋等眾人不想做下這般大事!劫了生辰綱,殺了做公的,傷了何濤觀察;又損害許多官軍人馬,王倫又把黃安活捉上山∶如此之罪,是滅九族的勾當!雖是被人逼迫,事非得已,於法度上卻饒不得,倘有疏失,如之奈何?」
自家一個心中納悶,分付貼書後司張文遠將此文書立成文案,行下各鄉各保,自理會文卷。
宋江卻信步走出縣來,走不過二三十步,只聽得背後有人叫聲「押司。」
一日將晚,宋江從縣裡出來,去對過茶房裡坐定吃茶。
只見一個大漢,頭帶白范陽氈笠兒;身穿一領黑綠羅袍;下面腿護膝八搭麻鞋;腰裡跨著一口腰刀;背著一個大包;走得汗雨通流,氣急喘促,把臉別轉著那縣裡。
宋江見了這個大漢走得蹊蹺,慌忙起身趕出茶房來,跟著那漢走。
約走了三二十步,那漢回過頭來,看了宋江,走到面前,唱個大喏,說道:「押司認得小弟么?」
宋江審視一番,說道:「足下有些面善。」
那漢道:「可借一步說話。」
宋江知道必有緣故,便和那漢入一條僻靜小巷。
那漢道:「這個酒店裡好說話。」
兩個上到酒樓,揀個僻靜閣兒里坐下。那漢倚了朴刀,解下包裹,撇在桌子底下。
那漢撲翻身便拜。宋江慌忙答禮道:「不敢拜問足下高姓?」
那人道:「大恩人如何忘了小弟?上月還與晁天王拜會過哥哥!」
宋江一時想不起,問道:「兄長是誰?真箇有些面熟。小人失忘了。」
那漢道:「小弟便是晁保正莊上曾拜識尊顏,蒙恩救了性命的赤發鬼劉唐便是。」
宋江聽了大驚,說道:「賢弟,你好大膽!早是沒做公的看見!險些惹出事來!」
劉唐道:「感承大恩,不懼一死,特地來酬謝。」
原來上回晁蓋和公孫勝等人就回了白勝,想念起宋江的恩情,於是便贈送了上好的宣紙,還有一方端硯。這月晁蓋與劉唐說話,又想念起宋江來,於是讓劉唐走這一趟。
宋江剛收了追捕晁蓋等人的文書,於是問道:「晁保正弟兄們近日如何?兄弟,誰教你來?」
劉唐道:「晁頭領哥哥再三拜上大恩人。得蒙救了性命,托塔天王晁蓋哥哥帶著智多星吳用,入雲龍公孫勝,一隻耳何濤,白日鼠白勝俺弟兄六個。見今山寨里聚集得七八百人,糧食不計其數。因想兄長大恩,無可報答,特使劉唐齎一封書並黃金一百兩相謝押司,再去謝那朱都頭。」
劉唐打開包裹,取出書來,便遞與宋江。
宋江聽了心道,這朱仝、雷橫雖然與我交厚,跟著晁蓋也有義氣。若是以後與晁蓋有了齟齬,不知二人偏向哪個!
又聽晁蓋坐鎮二龍山,如今已經有了六位頭領,心想不知我若是落草,能號令多少人馬,哪些好漢能聽命與我!
宋江看罷書信,便起褶子前襟,摸出招文袋。打開包兒時,劉唐取金放在桌上。
宋江那封書,就取了一條金子和這書包了,插在招文袋內,放下衣襟,便道∶「賢弟,將此金子依舊包了。」
隨即便喚量酒的打酒來,叫大塊切一盤肉來,鋪下些菜蔬果子之類,叫量酒人篩酒與劉唐吃。
看看天色晚了,劉唐吃了酒,量酒人自下去。
劉唐把桌子金子包打開,要取出來。
宋江慌忙攔住道:「賢弟,你聽我說。你們六個弟兄初到山寨,正要金銀使用;宋江家中頗有些過活,且你在放山寨里,等宋江缺少盤纏時卻來取。今日非是宋江見外,於內已受了一條。朱仝那人也有些家私,不用送去。我自與他說知人情便了。賢弟,我不敢留你去家中住,倘或有人認得時,不是耍處。今夜月色必然明朗,你便可回山寨去,莫在此停閣。宋江再三申意眾頭領,不能前來慶賀,切乞恕罪。」
劉唐道:「哥哥大恩,無可報答,特令小弟送些人情給押司,微表孝順之心。保正哥哥今做頭領,學究軍師號令非昔日,小弟怎敢將回去?到山寨中必然受責。」
宋江道:「既是號令嚴明,我便寫一封回書,與你將去便了。」
劉唐苦苦相求,宋江還有計較,那裡肯接。隨即取一幅紙來,借酒家筆硯,備細寫了一封回書與劉唐收在包內。
劉唐是個直性的人,見宋江如此推卻,想是不肯受了,便將金子依前包了。
看看天色夜來,劉唐道:「既然兄長有了回書,小弟連夜便去。」
宋江道:「賢弟,不及相留,以心相照。」
劉唐又下了四拜,背上包裹,拿了朴刀,跟著宋江下樓來。
離了酒樓,出到巷口,天色黃昏,是八月半天氣,月輪上來。宋江攜住劉唐的手,分付道:「兄弟保重,再不可來∶此間做公的多,不是耍處。如今還有新來的趙能、趙得兩個都頭,有些手段。」
提醒了一句,宋江道:「我更不遠送了,只此相別。」
劉唐見月色明朗,方開腳步,望西路便走,連夜回二龍山來。
宋江自慢慢走回下處來;一頭走,一面肚裡尋思道:「早是沒做公的看見!險些惹出一場大事來!」一頭想:「那晁蓋倒去落了草!直如此大弄,叫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