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城的陷落已成定局,多說無益。事到如今,我所擔心的反倒是另外一些事……」火光之中,跳躍的陰影投在格里菲斯的側臉上,忽明忽暗。
比薩皺了皺眉頭,星火的陷落讓他始料未及,從聽到梁秋智識的分析到此刻心情仍在激蕩——這幾乎是目前最大的事,關乎到全然的布局和城郭的防守。但聽到城主格里菲斯的話,他有些不解的抬起頭,暗自揣摩這位從出現之初便一直表現的高深莫測的城主大人心中的所想所濾。
「是擔心會有人忍不住出手救援星火城嗎?」梁秋智識將手中的掌燈輕輕放下,低著頭笑了笑。
「大殿下已敗過一場,此次怕是不會袖手旁觀的。」
大妖看了看他,隨後也輕輕笑了笑,臉上的紋理皺皺的,顯得無奈了些——「這倒是有些難辦的。」
……
兵法發展至今,古今中外各類戰術,攻心法,很多地方都有了共通的道理。
希爾山脈也好,地球那一邊也罷,擺開了陣勢講,在兵法一面並不見得前者會比後者差多少。
在距離希爾山脈不遠的另外一個空間,有名為圍點打援的戰法。而如今麥基親王如今所乘之勢,應變之法與這種戰法十分相近。
如今形勢明朗,麥基親王率重兵攻打城池,星火城岌岌可危,作為守城帝國一方,救還是不救,出不出兵?!況且這星火城地理位置特殊,其身後凝聚著許多道目光,其後的政治背景和利益牽扯也是戰爭的籌碼之一。
實際上,對於如今的大殿下,對於帝國來講,星火城可以垮,可以倒,但絕不是這個時候。
如今民心浮動,亟待一場酣暢淋淋的大勝穩定人心。這星火城作為連城狙擊櫻花王國的第一站,對方勢大,連番勝利,如日中天。說實話,帝國高層之中,並不看好星火城的大有人在,年輕的帝皇也不見得對麾下守軍寄語百分百的厚望,但是七天便破城……
而換一個角度講,星火城既然已破,或者說是將破未破,苟延殘喘。擺在帝國和詹姆斯殿下面前的,最實際最直接的問題,便是星火城……
救,
亦或者不救。出不出兵。
悍然捨棄星火城,不僅是眼光上的事,其間需要的勇氣和擔當一樣也不可少。
經過這數月的糾纏,麥基親王對於大殿下的性格多少了解,知道這人雖然有勇有謀,但還不夠老辣,大事大非面前雖有決斷擔當。但真正憑藉經驗和氣量的模稜兩可之事,他卻需要三思。而且他似乎有點太在乎自己的一身好羽毛了。
若是大殿下的父親安踏親王再次,麥基或許不會動那一勞永逸的心思。但詹姆斯殿下……
櫻花王國的年邁親王平視著遠方的高地,嘴巴撇了撇:
太嫩了……
事實正如格里菲斯所講,此時櫻花王國強攻星火之勢,大局已定。
麥基親王一方玩了一手漂亮的暗度陳倉,與其餘四城對峙的聯軍於今日晚上,迅速回撤,與攻打星火城的聯軍合成一股。如驚濤駭浪一般衝擊著星火城防線。
城內的人卻也知道破城之後,必無幸事,所以拚命抵抗,看起來打的如火如荼,激烈異常。竟然奇迹般的『拖住』了聯軍攻城的腳步。
留在河對岸用來牽制敵人的聯軍被隨後探知敵情的憤怒帝國軍肅清。
詹姆斯殿下緊急召集人手商議此事,格里菲斯帶著比薩代表博朗城參加。
軍情緊急,短暫的軍事會議很快定下了接下來的行動方針綱領。四大城主和大殿下麾下將領各抒己見,慷慨陳詞,會議倒也算開的激烈。
在座的各位都是經歷過事情,有頭腦的聰明人。事情發展在如今,雖然有所心理準備,但潰敗來的如此之快,還是讓人感到心驚。隨之而來的感念,倒也不少。
而關於對於當下星火城的態度,是否救援以及如何救援星火城的問題上,分歧眾多,各位將領、城主的觀點各不相同。此時便是一銀甲將領拍著桌子一臉的正氣凜然,講道:「星火城與我等同氣連枝,互為犄角,不可有失。需知我五城破一城,則威力驟減一分,敵匪近日可只手破去星火城,明日便可破去我新月城,後日便是你博朗城……
再者,星火城中有數十萬帝國同胞,安有不救之理,安能面對我泉下千萬忠魂。若是如此,日後還有誰敢為帝國賣命,誰願為我等守城?!」
他話語落下,一個聲音緊接著說道:「不然,將軍所言,未免太過片面了。星火城與我等攻守相望,同氣連枝不假。但敵匪勢大,又裡應外合,星火城豈有不破之理。依我之見,這星火城早以如風中殘燭,為何遲遲未破,分明是要圍點打援,坐看我等上鉤!」
於是又有人搶言道:「湯姆上將這話說的差了,我星火城城堅將強,坐擁地利,雖然西門不甚破損,亦不影響大局,我聽說城主大人正在命人搶修,想必定有所斬獲,再堅持兩三個時辰,只是尋常事情。
若是有我等在外援助,肘制敵匪……」
「將軍之言甚合我心……」
……
鬧哄哄的言語爭論此起彼伏,詹姆斯殿下皺了皺眉頭,他看了看西北方向已經有些暗淡的火紅天空,心情浮躁。
「軍情緊急,容不得爾等在此間聒噪了。」大殿下此刻的心態已經被點燃了,他重重一拍桌子,拿出身為主帥的威嚴決斷。
「傳我命令,全軍聽令,所有騎兵披甲上馬,步兵尾行其後,全員西進。我們……我們去把星火城救回來!!」
這命令之後,自然有許多人反對,直言不可,這是自取滅亡之舉。只是大殿下心意已決,任由別人勸阻仍是不聽。
格里菲斯冷眼看著這一切,帶著比薩從大帳之中走出來,後者臉上掛著憂愁,他看了看大妖,脊樑略弓著靠過來:「城主,這可如何是好,大殿下終究是走了這一步。……我博朗城,難道,難道真要隨之一同滅亡嗎?!」
山林後半夜的光線暗淡,雲歇雨霽之後,月光淡淡的散下來,但仍讓人看不明晰。
大妖抬起頭看向遠方那漸漸飄散開卻被風一吹,又復起堆疊的陰雲,沒有講話。許久之後,他轉過身來:「回去吧,大殿下等著我們組編大軍左翼呢。」
……
櫻花王國中軍大帳之內。
一名穿著筆挺軍裝的男子手裡端著一盞陶瓷暖杯,略略低著頭,有一下沒一下的吹著杯中漂浮而起的茶葉。
此時,在他的旁邊有一個中年的男子用洪亮的大嗓門沉沉講道:「這詹姆斯小兒年少衝動,初逢大敗,如今星火城又有陷落之危,怕是坐不住了。」
白茫茫的水汽在不大帳篷里飄蕩,希爾山林深秋的夜裡有些冷,那青年人雙手捧著陶瓷杯子閉上眼睛……
滿是茶香之中,有人發聲附和。
「是啊,說起來這安踏的大兒子確實有些本事,聽說治軍極嚴,卻又甘願與身下將士同吃同睡,一身美名,在軍中頗為威望,很是難得。」有聲音如是說,隨後又有小聲的痴笑:「不過年輕人,火氣勝,勝負心自然也重,怕是過不了心理那關兒。況且他與親王殿下似乎有些執念……」
這人口中所說的親王殿下自然是櫻花王國的麥基親王,這人于山林之中埋伏詹姆斯,大破其中軍,至其差點身死名滅,可謂是這些年,大殿下所經受過的最慘痛的教訓。詹姆斯殿下狼狽而走,重拾敗軍之時,曾揮劍斷髮發誓要親手斬斷麥基親王的頭顱。
說是有執念,算是中肯的。
「烏鴉楂那邊有什麼情報?」
坐在大帳正中間的青年人放下杯子,雙手交叉在一起,似乎感受著十指間的餘溫。半晌之後,他抬頭問道。
眼前之人,是麥基親王的第二子,喚作邁卡威·迪斯古,身份尊高。據傳聞,其很小的時候便偏好詩書,尤愛兵法,少時遊歷東方求學,從很久之前開始便作為旁聽參與到麥基親王大部分的作戰會議,軍國事宜中了。
時過境遷,年富力強的麥基已經逡逡老矣,當年站起來堪堪抵到戰術桌面的小邁卡威,如今卻已長成一表人才,稜角分明的俊美青年了。
「報告二殿下,據線報,帝國一方似有所動,敵首詹姆斯正在召集其餘四城之人,預要增援星火城而來。」
「不長記性的蠢貨。」頭髮向後梳理,一絲不苟的二殿下緩緩點了點頭。麥基親王育有三子,長子因前些年櫻花王國國內動蕩,參與平反,刺殺身死。
二子正是坐在此間的邁卡威·迪斯古,雖說智計深遠,慧珠在握,於朝堂之上很能搬雲弄雨,很是得傳麥基親王真傳,所以一向受寵。
不過其身氣太弱,不似另外兩子,上不得戰場,因而長相端正,甚至有些謀士政客般陰鬱氣質。有的是官道文脈一路,也是最有可能繼承麥基親王衣缽之人。
而親王殿下的第三子,說起來其於詹姆斯殿下,準確的說是于格里菲斯和梁秋智識還有著不小的淵源。
格里菲斯和梁秋智識剛穿越至這邊的時候,博朗城被圍,五公主殿下親自去安踏親王去,求其發兵援助。
適逢路遇大妖兩人,經過一番曲折,總算借兵回援。
後來格里菲斯和梁秋智識兩人通力合作,瞞天過海之下,直搗對方黃龍,一舉打破中軍。
而當時便有一名為迪斯古的青年人,在櫻花王國第四軍第七軍團服役。在必敗之局下,面對悍然殺來的梁秋智識,仍能從容以對,組織起陣營試圖逃跑。還與當時的貝耶斯六殿下打了一陣,磕飛了後者的門牙。
只不過最終時運不濟,再加上能在梁秋智識視野之下逃竄的人還真不多,所以很可惜的身隕當場。
這人正是麥基親王的第三子,走的是其大哥的軍中路線,甚得親王寵愛。以其當時的心智能力推算,其未來成就不可限量,至少是一方大元。
只可惜一切都好,就是早夭了。
當時那從戰場之上逃回來的家將向麥基彙報此事的時候,二殿下也在場。他看到那個時候坐在高高王座之上的父親面無表情,聽完這話之後許久不語。觀其面容,似乎無有反應。
甚至連責罰那家將辦事不利,枉費主子信任的話都沒有半句。揮揮手便讓人下去了。
更加出人意料的是,三殿下於亂軍之中陣亡的消息,從下至上到了麥基親王這裡,便斷流了,沒有更進一步的傳播。
親王得知此事之後,不但沒有為自己心愛之子報仇討債,盡父親的責任,反而將之視作平常,甚至提也不提,面色如常的與軍中將領商討事宜。讓當時的二殿下看的脊背發寒的同時,也切實體會到了,身為上位者該有的氣量和隱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