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孤魂野鬼
痛苦,世間之最。
最痛之事,莫過於不能替心愛之人承受他之所痛。
最苦之事,莫過於看著心愛之人受苦,卻無能為力。
顏笑眉看著黑無常。
一個雙眼空洞,一個默默流淚。
心,疼得如同刀割。
嘴唇咬出了血,也無處訴說。
你,一定很疼吧?
抱緊你,這是我此時唯一能做。
小手再次將小哥哥環緊,卻被他輕輕推開。
「顏笑眉。」黑無常聲音沉定,似乎什麼都沒發生過。
輕聲一勸:「修仙才是正途,離開北冥后,隨你爺爺好好修仙,願你早日能得長生。」
不敢相信所聽,淚,從沒停過。
「小哥哥,你趕我走?」紅唇微顫,像風中的殘花:「可你明明知道,我已經是鬼了,修不了仙了。」
「人死可以還陽。」黑無常負過身,不再給她看到自己的臉龐。
似乎遙望天際,背景蕭瑟的讓人心碎:「我回地府安排。」
「好,我去找我爺爺,小哥哥幫我還陽。」
只要他高興,我什麼都聽他的,要我修仙就修仙,要我做鬼就做鬼。
剛剛擦乾的小臉,又被熱淚浸濕。
顏笑眉走近一步,黑無常就移開一步。
幾步之遙,似乎斷絕天涯。
「然後呢?」聲音悲泣,不能自已,連風都哭泣。
他不答,月光映亮他的背影,冷得像冰。
她追問,不舍不依:「然後呢?小哥哥,你告訴我,然後呢?」
淚,滑過臉頰,滴在心底。
顏笑眉不敢哭出聲,怕惹小哥哥嫌棄。
「小哥哥,你要是不跟我說然後,我等你千年萬年。」
小女孩兒自有小女孩兒的倔強,她絕不玩笑,若是不能得到小哥哥的回言,寧可化身石像。
「然後,不必再相見。」
不必再相見。
不必再相見。
不必再相見。
這是答案,碎了顏笑眉心。
片片凋零,化做塵埃。
「小哥哥。」
想對他說千言萬語,卻被淚水阻住。
嬌小的人,伏在雪裡,放肆的痛哭。
哭落了繁星,哭滅了月光。
他巍然不動,依然背影孤寂。
似乎哭過了千年,淚已泣盡,心已風乾。
「我走。」
這是顏笑眉的決定,輕輕一聲。
「我已經沒有法力了。」她婷婷起身,擦凈最後一滴淚:「找爺爺的路上,一定有許多危險,你給我一把刀防身吧。」
一把刀,割斷情絲萬縷。
從此後,天人永隔。
黑無常靜心無聲,單掌凌風,凝雪成刃。
一支雪刀,鋒利,又俊美。
冬風飄飄,將雪刀送到顏笑眉的眼底。
他連看我最後一眼都不肯。
小哥哥,你以為緣份已盡?
顏笑眉抓起雪刀,凄然的一笑。
反手揮刃,割向自己的雙腳!
風蕭索,人心定。
下手無情,使出全身的力量。
雪刃即將斬斷雙腳,鐵鏈已至。
擊碎了雪刀,鎖住了顏笑眉。
「你放開我!」
小哥哥,你終於捨得轉身了嗎?
「為何自殘?」
我自挖雙目,只為救你出北冥雪山,還你捨命煮茶的情義,你怎麼不懂生命的珍貴?
「我只要斬斷雙腳,你就趕不走我了!」她倔強,她大叫。
即使崩出眼淚,也不肯讓你聽出來我在哭泣。
「顏笑眉。」黑無常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依舊無情:「我對你,從來……」
「我不聽!我不聽!」她雙手被鎖,捂不住耳朵,只能大叫。
小哥哥,求求你,千萬別說無情的話,我會死的。
我真的會死的。
「小哥哥。」憐音顫抖,喚得深情:「我割去雙腿后,我做你的眼睛,你做我的腳,我天天趴在你背上,隨你走遍天下。」
強強一副歡笑,顏笑眉苦苦掙扎,求得可憐:「就讓我和你,做一對孤魂野鬼,不行嗎?」
「孤魂野鬼,上有天劫,下有鍾馗,左有魍魎,右有魑魅。」
這就是孤魂野鬼的命運,終日逃亡,總有一日,天劫難渡。
他說盡厲害,只換來顏笑眉的淡淡一句。
「那就死在一起。」
求同生難,求共死難。
同生共死,只不過是一場笑話。
沉寂無聲時,突然冷風襲襲。
此時此地,竟有第三個人!
風響烈烈,來勢凌厲。
電光火石間,已欺近黑無常的頭頂。
黑無常雙眼已逝,鐵鏈又鎖著顏笑眉。
此時想要還手,已是無力回天。
立即散出周身鬼火護體,來人若敢強攻,必要玉石俱焚。
這人竟然不怕鬼火,瞬間拿住黑無常的兩側太陽穴,破音大吼:「君王動手!」
聲音如此熟悉,竟像是懶酒鬼。
「黑無常,休想逃出我的手心!」
顏笑眉又不在了,換成閻小妹的恨意滿聲。
兩聲冷風如電,刺向黑無常的頭面。
妹君閻小妹,果然狠毒心。
看來他們主僕二人,已準備將我擊殺,我終究還是被他們算計了。
冷風刺入黑無常的頭顱,劇痛之下,似乎能將人的腦子炸開。
倔強的少年一聲不吭,死也要死得有骨氣。
軟軟倒下時,又聽閻小妹喝令懶酒鬼:「白無常,事已做成,你去尋回我的氣魄,在世上最聰明人的命里。」
少年終於倒在雪裡。
從此後,世間一切,與我無關。
和風暖陽,臨近中秋時節,居然回來了秋老虎。
秋老虎是民間的俚語,意為夏日已過,本應涼爽,卻又返回幾日炎熱。
人人又脫了秋衣,換回了夏裝。
孩子們光著屁股在溪水裡玩鬧。
男人們挽起袖子與褲腳,在田間勞作。
女人們麻衣輕紗,裝好香噴噴的飯菜,輕步在田梗上,去送給自己家的男人。
這個村子里,只有一個女人例外。
她躲著人群,獨坐在小溪上游。
赤著一雙如玉的小腳,泡在清爽的水裡。
早已過了齊笈之年,她也早該出嫁了。
卻孑然一身。
她不享受孤單,她也想做最美的新娘。
她也想像其他女人那樣,在家裡做好飯菜,給自己的丈夫送到田梗里去。
陪他一起吃,陪他一起笑。
她不是丑的沒人想要,相反的,她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大美人。
小時候,就是一個粉妝玉琢的美人胚子,不知道被多少媒婆盯上了。
為什麼沒嫁人?
唉,事情有些莫名奇妙的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