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本性難移
二十年前名噪江湖的女俠,時隔二十年後,該有多大年紀了?
常人一算,若是沒有四十春秋,也總該命過三旬了吧?
可是,半面彩妝的笑聲,明明是一副少女的輕盈。
再細看黎明之下她的那雙巧手,嫩如白蔥。
年俞三旬的女人,不會有這樣一雙酥手。
難道她有駐顏仙術?
或者,她根本就是個少女?
能圍坐在這裡吃面的,都是江湖老辣的角色,豈能看不出白無常眼中的疑惑?
黃袍老人已經打開了白無常帶來的酒,豪飲一口,再將酒罈遞給靛袍老人。
抹去嘴角的殘酒,黃袍老人一聲長笑:「小兄弟,是不是想見見半面彩妝的真面目?」
細細品下一口藕絲面,白無常眼望半面彩妝:「求之不得,輾轉反側。」
半面彩妝沒說話,千海獨舟一聲笑:「別做夢了,老頭子與半面彩妝相識二十幾年,也不曾見過她的真容。」
「二十幾年?」白無常放下筷子,嘴裡喃喃:「你的意思是……」
「沒錯!」混江飛魚也是一聲笑,接過話頭:「半面彩妝與我等結拜的時候,只有四、五歲的年紀。」
雨夜銀花拍了拍白無常的肩:「我家妹子,正是芳華的年紀,你饞不饞?」
輕輕一拂袖,弄亂了雨夜銀花的頭髮,半面彩妝故做氣聲:「當哥哥的為老不尊,活該半年不理你。」
「我是問他還饞不饞泥糖白蓮的藕絲面。」
老薑求饒,一片歡笑。
魑刀、魅風混在其中,也被逗得泉水叮咚。
人間真簡單,一碗面,一聲笑,足以讓人開懷。
白無常再吃兩口面,無奈的長嘆:「此生若不能見到半面彩妝的真容,總是遺憾。」
混江飛魚掏出了三粒骰子,用兩隻海碗扣出,揚眉說笑:「我出個主意,這最公平,上次小兄弟用三粒骰子搖出了一百二十六點,如果半面彩妝贏不了小兄弟,就讓大家一睹真容吧。」
想要超過一百二十六點,這幾乎已經不可能了。
因為白無常上次搖骰子,是將骰子上的每一點都分做了兩半。
如果再細分下去,骰子就要碎成粉沫了,會一點也沒有的。
這看似公平的提議,實則是對半面彩妝最大的不公平。
但是所有人都叫好起鬨,甚至連魑刀與魅風在內,無人不想見見半面彩妝的真容。
如此不公平的賭約,以半面彩妝的聰慧,她當然可以不應賭。
但她偏偏就應了賭。
她接過了海碗,雙手捧住,輕輕幾晃。
晃得淡如清風,晃得弱似流水。
晃過之後,她將海碗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
雨夜銀花性子最急,伸手去揭海碗。
所有人都在笑,因為揭過海碗后,就能見到半面彩妝摘下面紗。
大手還沒碰到海碗,海碗已經落成了瓷珠。
數不清的瓷珠,也許有幾千幾萬顆。
是的,半面彩妝將兩隻海碗與骰子都搖成了珠粒。
若是每一珠都算做一點,已實在數不清她搖出了多少點數。
瓷珠跳躍,隨風滾落,一副曼妙如沙。
這一手亮過,所有人都愣住了。
愣住之餘,叫好聲不絕。
幾位江湖兄弟舉壇相慶,為半面彩妝的巧思巧勁飲酒祝賀。
白無常低眉一笑,不得不說:「幸虧當日賭局,小姐不在當場,否則我輸得難看。」
白紗背後,盈盈一聲:「你知道我為什麼自稱半面彩妝嗎?」
難道她要說清其中原由?
「請小姐賜教。」
「也許我的半邊臉被火燒過。
也許我的半邊臉被刀劃過。
也許我的半邊臉被水燙過。
不過,也許我實在太美了,只敢畫半面彩妝,為怕招惹少年相思。
誰知道呢?」
她輕輕說了四個也許,聲音里充滿驕傲。
每個人都願意相信最後一個也許,畢竟,半面彩妝姿如天人,那麼曼妙。
靈音飄落,半面彩妝婷婷起身,盈盈一句:江湖無盡頭,總有再見日。
她離去了,那麼決絕。
倩影映在朝霞里,如仙如霧。
「無論皮相如何,問心無愧,總是人間最美。」白無常望著半面彩妝的背影,有感而言:「受教了。」
是的,梅小燕的六個「仇人」,唯有半面彩妝敢直言一句:我們不欠你梅家的。
她說自心底,因為她問心無愧。
吃光了面,喝凈了湯,白無常也站起身形,對諸位拱手道別。
江湖老客紛紛謙聲:「若不是有小兄弟周全,這件事,也沒這麼容易了解,以後,我們打漁的打漁,種田的種田,除非國家有難,唯有性命賠上,否則,我們再也不問江湖事了。」
這就是俠,雖然決意歸隱,仍然命系國家。
白無常轉頭笑問泥塘白蓮:「嫂子,如果哪天兄弟嘴饞了,再來向嫂子討一碗藕絲面吃吃,嫂子肯為兄弟再沾煙火氣嗎?」
泥塘白蓮笑意滿目,揚起纖眉:「你猜?」
被嫂子問得一陣長笑,白無常對魑刀魅風揚眉:「我的三胞胎妹子們,哥哥喝多了酒,可願扶我一程?」
魑刀魅風相視一笑,隨即揚手召雪,攜著白無常憑空消失了。
眾人大驚,混江飛魚一聲長嘆:「原本猜想憑空喚雪是他們的障眼法,此刻方才得知,他們果然是神仙。」
飲盡了惜別酒,各自天涯。
江湖無盡頭,總有再見日,有人低聲吟唱。
日出紅霞落,幾分清明天。
「看你這個人,又懶又饞,眼睛又不老實,沒想到還有幾分正氣。」這是魑刀對白無常說的話。
「原本覺得保護你挺無趣的,沒想到還挺好玩的,又扮公主,又扮妹妹,又扮喜娘,比追殺那些鬼妖有意思多了。」這是魅風對白無常說的話。
她們說話的時候在笑,笑得春花燦爛。
白無常沒有笑,心底湧起一陣莫名的感動,嘴裡喃喃:「原來是本性難移,快樂的人,無論忘記了什麼,也都會永遠快樂。」
「剛誇他兩句,他又說起了奇怪話。」魑刀白他一眼,笑問魅風:「你吃飽了沒?剛才吃面的時候,我光顧著看熱鬧了,都沒吃幾口,現在又餓了。」
魅風揚起眉毛,笑著連頭:「我想吃,桂花糕兒蟹黃酥,蛋煎餃子鹹肉粥。」
她說得像珠玉叮咚,笑得像夏花迎風。
兩個少女俏笑過,也不問問白無常,足下再進一程風,遠遠的去了。
白無常笑著望向兩女遠去的背影,嘴中自語:「以後,誰要是再說我是地府里的最饞之人,我就把你們倆介紹給他認識、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