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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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夏發瘋，是因為位於復興機械的「東方閃電」被查獲，所有的組織成員都被捕。按照一般的道理來說，她應該是鬆了一口氣，以後沒有人再控制她，威脅她，她可以重新作為一個正常人回到社會的懷抱，或許是這個原因，人往往在高度壓迫和驚悚之後，習慣某種頻率和擠壓感，回到正常頻率以後，整個神經細胞都沒有辦法在運轉也是一種狀態。大家都是這麼理解的。 

  劉夏也像柯進德一樣，需要隔絕受不了半點刺激。 

  江瑞豹第一時間再次來到警察局，商量著後續的處理辦法，同時他也頗為欣慰警察的辦事效率，僅僅不到一個月，女兒被解救出來，幕後的黑手也整理掉。他估摸著大概半年，送兒女去紐西蘭，好山好水全新環境休養著，應該能夠緩過來。就這麼盤算著，他接到女兒在復興工廠發瘋的消息，他馬不停蹄第一時間趕到復興工廠，遠遠地還沒有下車，他就看見站在煙囪的鐵樓梯上攀爬的劉夏，煙囪直立大概有二三十米高，外殼顯得脆而斑駁，都是生鏽和煤煙的痕迹。車沒有剎住，他立刻跳下來，跑過去。煙囪下面圍著一群警察和消防員。 

  江瑞豹抓住劉隊的胳膊，說道：「上去，上去，救人啊！」 

  劉隊：「這個煙囪年久失修，沒法再上去人，再上人，煙管就得從中折斷。消防雲梯，救生墊還有五分鐘趕到，這個時間，需要你跟她喊話，安撫情緒——「 

  旁邊陸陸續續走過一些被警察逮捕的人，他們看著煙囪之上的女孩，有人拍手，有人跺腳，表現反常。劉隊還沒有說完話，就一眼看見他們的反應，立馬做出嚴肅的表情把這些人從頭到尾盯了一遍，他們才停下失常的行為，也不走，也不說話，就看著劉夏踩著煙囪外面的簡易鐵爬梯，一步一步的。她的鞋子碰到外壁，還發出一陣陣「轟轟轟「的頗為沉悶的響聲。 

  劉夏爬到一大半，轉身反手拿著鐵杠。下面的人發出各種擔心的驚嘆聲。 

  江瑞豹對著上面大喊：「孩子，爸爸來了，快下來！「 

  劉夏掃了一眼江瑞豹，臉上露出鄙夷的神情，：「去，讓他們放勞動音樂！「 

  劉隊立馬讓同事跑去廣播室的方向。 

  不論江瑞豹喊什麼，劉夏都沒有再跟他說任何一句話的跡象。她反而從高處仔細俯瞰這座工廠。周圍破敗，路過一塊相當廣大且雜草叢生的空地，這裡與繁華的區域隔離著一條冷不防就會出現火車的平交道，越過平交道，恍如隔世，就是工廠，工廠被粉紫色包圍著到像是一個規劃縝密的樂園。樂園裡栽的都是龍眼樹，到了收穫的季節走到路上果實信手可摘。 

  她又翻身往上爬，煙囪下大家忙碌著安置充氣墊，開始架雲梯。江瑞豹沒等雲梯架好，就站在平台上，生怕劉夏就在他的眼前出一點差錯。 

  爬大概十五六級鐵梯，她站到更高處，此時越來越細的煙囪支持一個人的身體，越開始搖晃。她居然一點都不害怕，身體隨著這樣的頻率開始晃動。進工廠的路比例尺變得異常的小，在她看來，工廠的喇叭傳來手風琴演奏的《喜洋洋》，黑貓輕巧地越過安裝著紫色旋轉燈的工廠理髮店和茶室，東南角的廢品物周圍種了菜，還堆放了各式各樣的廢棄食物。 

  她有些心滿意足地說道：「看上去，這裡似乎是個定居的好地方啊！「 

  「喀喀喀喀喀喀「地聲音引起了她的注意力，她看下去，江瑞豹和幾個消防員已經在雲台上，逐漸靠近她。 

  她反手拉著鐵杆，貼著煙囪筒的後背完全解放開來。她沖著這群無論如何也要救她的人們喊著。 

  劉夏：「怎麼樣，爸爸，我現在彈琴有進步了嗎？「 

  江瑞豹：「有，有，有，你彈得很好！「 

  劉夏流露出她經常不經意會有的表情，那個被李惠禮總結為王之蔑視的表情，至今為止，她只對柯微里和江瑞豹厭棄過。 

  劉夏吐口口水：「別說啦，你聽了？你聽得到嗎？我知道我說什麼嗎？「、劉夏激動著拉著身後的鐵杆，鐵杠一端被銹腐蝕，已經有點鬆動。 

  江瑞豹立馬半跪在雲台上。 

  江瑞豹：「爸爸錯了，沒有好好關心你，請你原諒。我聽，我在聽廣播，會好好地聽——「 

  劉夏根本不去看他，她似乎也感覺到了後方鐵杠的鬆動，手開始往另外一邊移動，十個指頭掐得更緊，手背指縫都是黃黃的鐵鏽。 

  劉夏繼續說道：「 爸爸，這一周見面的次數超過過去十年。我總想著，看見你，怎麼打招呼才會不顯得生疏。你知道愛斯基摩人嗎？書上寫的。他們見面打招呼，不是說你好，你吃了嗎？他們會說，我能輕輕的摸摸你的心嗎？」 

  劉夏甚至不能直視他的眼睛，她有點害怕了，不是地面的高度，而是江瑞豹聽到這些話的反應。她沒看是正確的，半跪在雲台的江老闆，聽著琴聲，又看著不足三米距離的女兒，突然發現自己很不能夠理解這個超現實主義的情形，他沒辦法理解，那些人為什麼打招呼要摸摸心，他的女兒總是關注這些無用的東西，越來越多，越來越多，離他越來越遠，不是三米能夠達到的距離。 

  女孩的聲音在空曠的冷清的工廠里彌散。 

  「爸爸， 我能輕輕地，摸摸你的心嗎？ 

  我能—— 

  ——摸摸你的—— 

  你的心嗎？「 

  這麼一遍一遍，隨著不遠處的琴聲蕩漾開去。 

  當劉夏最終坐在煙囪頂時，她開始暈頭轉向，真的很想快速結束掉由她發起的發瘋行為。煙囪下面，安全墊已經充氣三四米，又寬又厚。她看見下面的人群里，被警察逮住的人們也正在圍觀著，那個李地才，副廠長正捋著鬍子笑著些什麼。她就開始覺得什麼都不對勁了，她四下機警地掃視著，有消防員正被雲台吊著，從下往上升起，緩慢地在煙囪的背面，不容易被她看見的地方。她開始注意到周遭的細節，牆壁上的裂痕，怪異的溝壑，工廠的門窗被打碎，顯然發生過一場激斗，工廠的鐵門被砸開一個豁口，一切都被破壞而不完美。她即刻覺得這不是她想，不，這不是她想要的。 

  整個這個過程大概持續了二十分鐘左右，懸空的消防員已經升到她的後面，尋找時機抱住她。 

  副廠長被拷著手銬，在下面喊：「跳啊，別浪費大家時間！「 

  大肚子幹部立刻幫腔：「要不要臉啊，警察消防員都在這等你，不敢跳就別上去啊！「 

  劉隊聽了這種刺激劉夏的話，一回頭伸手作狀要打二人。逮捕他們的警察連忙連推帶拉把他們扯出工廠，上了警車。 

  劉夏盤腿坐著，喃喃自語：「爸爸，不知道你有沒有這樣的經驗，不過，我想你這種人是沒有的。你活得那麼現實，功利。就是突然哪根筋被拔掉又重新接上，有那麼一瞬間你覺得這個世界完全倒錯了，就像——終年積雪的山上出現了一隻熱帶動物河馬，沒有人知道河馬為什麼到這麼冷這麼高的地方，它要幹什麼？就是這麼一個無可預期的瞬間，突然發現自己的生命程式出了問題，最後她決定不按照這個永遠不會有人發覺的錯誤程式繼續玩下去。」「 

  江瑞豹拉著消防員，站了起來：「女兒，你的琴彈得很好，*部分錯了一個音。但是進步很多。你好好安全地下來，我們什麼都好好說，好嗎？「 

  消防員沖著另外一個消防員細聲耳語:」嘿，她是不是有點，瘋了。「 

  劉夏繼續說道：「我說的你根本聽不懂，也不會懂。「 

  劉隊示意後方的消防員趕緊抓住這個時機抱住劉夏，就在這個伸手的瞬間，劉夏看了一眼安全墊，平靜地縱身跳下。 

  所有人都驚呆了，發出擔心的感嘆聲。她深深地砸在安全充氣墊里，甚至彈了幾彈，現場好像被按了暫停鍵一般的警察和消防員還是在幾秒之內，爬上安全墊，劉夏自己從裡面站出來，像體操選手一樣，完成了自己滿意的動作而高高舉起雙手謝幕。 

  江瑞豹乘著雲台，緩緩下降，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牙齒咬著，雙手緊緊握住欄杆，帶著一股子莫名的力量，是生氣，是驚嚇，還是什麼，沒有人能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