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至遇見你
夏至,北方的天氣乾燥而炙熱,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十多平米的屋子,人的臉上甚至能感到隱隱的灼痛,汗水順著梁月的額頭緩緩流下,劃過臉頰,流入嘴角。
「快放我下來,快放我下來。」梁月一邊哭喊一邊探頭打量著桌子的高度,她的嗓子有點嘶啞,回蕩在這滾滾的熱氣中更讓人心煩意亂。喊了很久,還是沒有人理她,而她也沒有任何要停下的意思,似乎要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才甘心。
可能實在受不了這樣刺耳的喊叫,窗邊的女人終於轉身看了一眼,眼神中帶著憤怒,還略過一絲無奈,似乎還有一抹不易察覺的心痛。她好像要站起來,但猶豫了一下又坐下了,拿起手上的那塊布繼續裁剪,她不能放梁月下來,這批服裝明天就得完成交貨,看著手邊那一沓厚厚的尚未動工的布匹,她知道自己是沒有時間和精力來安撫梁月情緒的。
正午時分,縫紉機嘈雜的聲音穿透耳膜,刺眼的陽光籠罩著梁月全身。小小的她心裡對這個女人升起一絲恨意,她怎麼能這麼狠心,竟能對她的歇斯底里做到無動於衷。梁月在偷偷觀察,她看到那個女人臉上的焦急在陽光的映襯下愈發明顯,額頭密密的汗珠,像自己吃過的qq軟糖一般,晶瑩剔透,幾縷劉海順著臉頰兩側慵懶的散下來,好像很是疲憊。看著看著,她有點入神了,慢慢的,停止了吵鬧。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哭累了自己就不哭了。幸好沒放她下來搗亂,再加把勁,爭取明天一早完工。」柳旭一邊想一邊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她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為了這批貨,她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休息了。
突然,安靜的小屋裡傳出重物落地的聲音,蓋過了縫紉機的響聲,在這樣悶熱的天氣里,這樣令人窒息的環境里,顯得特別沉悶。
「梁月!」柳旭轉身看向梁月的方向,發出一聲驚呼,從椅子上跳起,身後的椅子向後倒去,桌上原本井然的布匹變得凌亂,她沒有理會,急忙跑向摔在地上的孩子,臉上的擔憂和心痛再也無法掩蓋,她一把抱起梁月,那幾縷散落的劉海劃過梁月的臉頰,有點癢,卻很是舒服。
梁月躺在母親的懷裡,血從鼻子里一股接著一股的流出,柳旭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臉上,就像珍珠一樣,涼涼的,和自己的血混合在一起,調皮地溜進她小小的嘴巴里,鹹鹹的。現在的柳旭,沒有了往日的獨立和堅強,也沒有了面對顧客時的從容和冷靜,由於緊張和悲痛,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她用發抖的手從紙盒裡接連抽出一張一張的紙巾,堵在梁月鼻孔處,希望血可以快點止住,可是不一會,紙巾就被血浸染了,濕透了,面對不停流出的血,她的努力顯得有點微不足道。
梁月看著母親急迫地做著這些,她一直沒有哭,可能是因為注意力已經被她的焦灼吸引了,完全不記得身體的痛,她的神情很淡然,眼神很堅定,小小的眼睛黑白分明,她的嘴角有一點點上揚,她終於讓母親回頭看自己了,真好。
「梁月,明天我送你去託兒所。」血已經止住,柳旭平靜了一下情緒,又像平日一樣,語氣淡淡的,毫無波瀾。
「去就去!」梁月倔強的盯著母親,她想,既然你已經不願意給我一丁點的關愛,那在哪裡又有什麼不一樣呢。
那一天的天氣比往常還要好一些,天很藍很藍,像要滴下水一樣,陽光很溫和,走在路上暖暖的,好像還有點軟糯糯的感覺。梁月像個小大人一樣走在前面,柳旭跟在她身後,保持了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一路的沉默讓兩個人看起來陌生而疏遠。
不知從哪一刻開始,她和媽媽的關係變成了這樣,她再也不會撒嬌讓媽媽抱她,走路哪怕走到腳痛,走到腿酸,她也一定堅持下去;她再也不會說自己想吃什麼,想要什麼,哪怕內心無比渴望。可能是從爸爸離開的那一天開始的,好像是。梁月還清晰的記得,媽媽從出院那天起,就像變了個人一樣。那個醫院肯定有魔力,帶走了爸爸,也帶走了以前那個最愛自己的媽媽。也可能不是醫院,可能是那輛卡車,那輛卡車一定是個怪獸。可是,這一切跟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呢,為什麼媽媽要這樣對待她,梁月不明白,也無法理解。
這條通往託兒所的路似乎很長,她似乎能感受到身後母親的呼吸聲,雖然她知道母親離自己很遠,但她想快點擺脫這種感覺;這條路又似乎很短,很快,她便停在了託兒所門口,她知道,從這一刻開始,她和母親在一起的時間就更少了,到底是該欣喜還是悲傷呢?算了,還是值得開心的,因為對母親來說,她一點也不可愛。
「我送你進去吧。」柳旭的聲音飄乎乎的,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梁月聽得有點不太真切。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她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的母親,一個人走進了託兒所的大門,小小的背影單薄的像一張紙,但卻很堅定。
柳旭就像沒有聽到一樣,繼續跟在梁月的身後,走進了託兒所。
這樣的場景令託兒所老師震驚,身邊走過的小朋友要不是拉著爸媽的手,要不是摟著爸媽的脖子,膩在一起不捨得分開,可這個小姑娘來到完全陌生的環境,居然沒有哭鬧,沒有害怕,甚至看不出有什麼表情。身後的那個女人也很奇怪,是她的母親嗎?老師看了一眼柳旭,她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連衣裙,身材消瘦,一雙大大的眼睛雖然有點空洞,但卻很深邃,皮膚白皙,像瓷娃娃一般,卻又帶點病態。
再看向自顧自向前走的小姑娘,也是一身灰白色的連衣裙,像是裁剪過的。臉肉嘟嘟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兩隻小辮子看起來很是可愛,但她給人的感覺卻是孤獨,冷漠。
女老師回過神來,快步跑到梁月身邊,蹲下拉起她的小手,軟軟的,有點冰涼,「小朋友,你好呀。我們託兒所有很多好玩的玩具,還有很多跟你一樣大的小朋友,想不想跟他們一起玩呀?」
梁月看著眼前這個老師,比幼兒園的老師還要漂亮,說話的時候聲音像春風吹過耳邊一樣,呼出的氣還帶著一股甜甜的味道,像以前吃過的甜甜圈。她盯著這個好看的姐姐,抿著嘴沒有說話。
柳旭來到女老師身邊,頓時像換了一個人一樣,身上的清冷一下子消失了。她用禮貌而又溫柔的聲音說:「老師,這是我女兒梁月,就交給您了,麻煩您幫我好好照顧她。有什麼問題您可以隨時打電話聯繫我。謝謝!」
女老師看著柳旭臉上的笑容,微微有點晃神,她看起來是那麼優雅淡然,為什麼對自己的女兒這麼冷漠呢。仔細一看,發現她看向孩子的眼中有著不易察覺的擔憂和心痛。女老師愣了幾秒鐘,獃獃地點了點頭。真是一對奇怪的母女。
得到女老師肯定的回答后,柳旭輕輕頷首,然後轉身向校門外走去,她走得也是那麼堅定,也是頭也不回,女老師似乎看到了梁月長大后的模樣。
剛一轉身,柳旭的笑容便消失了。她略微有點痛苦的閉上眼睛,讓這溫暖的陽光碟機趕她心中的寒意。她承認她有點恨梁月,但是她知道,她更恨自己。
梁月站在角落,看著逐漸遠去的母親,在陽光下好像全身都散發著光芒,只是那光,那溫暖都跟自己無關。她的眼淚開始在眼眶打轉,她恐慌,對這陌生的環境恐慌,對母親的遠去恐慌,她內心渴望母親溫暖的懷抱,溫柔的話語,可是她又能怎麼辦,即使軟弱的要求了,也無法改變什麼,那又為什麼要做無謂的掙扎呢。
在一次次被刺傷之後,梁月已經明白了一個道理,沒有期待就不會陷入深深的絕望。
她仰起頭看向太陽,讓陽光照射進自己的眼睛,眼淚也開始倒流,從眼角重新流入心底。
當她再看向遠處時,母親已經消失在了路的盡頭。於是,她轉身走向教室,背脊挺得筆直。她想,總有一天她會長大,到那時,她就能一個人活著。
穿過前院,梁月看到在滑滑梯上你追我趕的小朋友,聽到旋轉木馬上傳來的歡快笑聲,那麼無憂無慮,整個空氣中都瀰漫著幸福和美好。這樣的場景讓梁月瑟瑟發抖,曾經她也有過這樣一段快樂的時光,但那都是曾經了,隨著爸爸的離開,一切都成了過往,消失了,回不來了,再沒有了。
她的眼神逐漸黯然,她有點害怕這樣甜蜜的氛圍,她想逃離,甚至想遺忘自己擁有過的美好。
她沉浸在這樣的思緒中,並沒有察覺到此刻正有一個漂亮的小女孩站在蹦蹦床邊觀察著她。那個小女孩看著梁月單薄的身影,固執地眼神,緊緊抿著的嘴唇,不知為什麼,內心竟升起一絲心痛和一股想要保護她的衝動。她將自己手中的棒棒糖握得緊緊的,她覺得眼前的這個小女孩是那麼悲傷,那麼孤單,她忍不住想要靠近她,擁抱她。
「只要過去給她一根棒棒糖就好啦,她肯定會喜歡的。」小女孩自言自語道,「她看著也不像壞小孩,說不定我和她會成為很好的好朋友呢,不要怕。」終於,她鼓起勇氣走向了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