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聽懂
那片沼澤里有什麼,要再叫人去探一探。
親衛已將水送了進來,晏既望了一眼那邊,示意觀若,「先去把你的手洗乾淨吧。」
觀若將那本《桃花泉弈譜》放到了一旁,站起身來,將她的手洗凈了。
晏既說永遠不要低估旁人的惡意,那她便姑且將這口鍋到扣高世如頭上。
從那個侍女開始,她這樣費盡心機地將她騙到了那片樹林里,是因為林中有猛獸,四處都是青松,她第一次進入這片樹林,未必想得到做記號。
即便做了記號,也可以暗中令人改去,便像是當日發生的情形一樣。
她是柔弱女子,猛獸的牢籠已經足夠,可是晏既不同。他是將軍,他們為他編織的牢籠,定然要更兇險才行。
那片死水附近應該不會有埋伏。那種味道是觀若難以形容的,不會有人想要主動接近,只會避之不及。
在這種情況下,布置大量的人手是不明智的。若是晏既久久不至,他們為那氣味侵蝕,身體虛弱,未必會有將他降伏的力量。
那片死水裡應該是有力量更加龐大的猛獸,是讓人一旦遇見,就再也沒法脫身的猛獸。
究竟是什麼,只有布局的人才知道了。
那一箭不會是沖著她的。晏既高大,而她嬌小,從背後的角度射箭,根本就傷不到她。
那麼晏既中的那一箭,看起來便有些奇怪了。
不知道是想要晏既性命的人太多,還是他們覺得這樣才能保險。
那一日的樹林實在太多她看不明白的事情了,或許布局的人不止一個。
水盆中的水已經涼透了,觀若還站在水盆之前。
晏既又拿了一個紙團丟到了她背上,她才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將紙團撿了起來,又展開。
看起來是就是晏既方才在塗塗畫畫的東西。畫面的中心,是「阿若」兩個字。
原來晏既和裴俶一樣,都是自來熟。從樹林中回來之後,他待她的態度,好像有些像是從前在雲蔚山中的時候了。
晏既像是沒想到她上過一次當,居然還會毫無防備的將這個紙團拆開來看,面色有些不自然,又端出了他將軍的架子來,「若是洗乾淨了,便坐回原處去。」
觀若將那紙團仔細看過一遍,知道他想的大約和她差不多,也就將那張紙重新揉做了一團,扔回了他的桌上。
她沒有掌握好力度,差點丟到了他臉上,幸而是沒有。
觀若在心裡暗暗后怕,若是這紙團真砸到了這位將軍的臉上頭上,不知道他又要怎樣拿刀拿劍地來嚇唬她了。
觀若朝著她方才坐的長榻走去,一面走,一面強自鎮定道:「這是機密要事,將軍還是將它保管好更好。」
在她沒有察覺到的時候,晏既偷偷笑了笑,再也不捨得再將那紙團丟棄,將它牢牢地握在了掌心。
此時能和她這樣平和的相處,他這一箭,挨的也不算冤枉了。
這件事已經說清楚了,觀若以為已經沒有事了,總算可以認真的看一看那本棋譜。
晏既翻開了一本公文,卻還不肯讓她安靜,又道:「還有一件事。」
觀若壓抑著自己心中的不耐煩,從書頁中抬起頭來,「樹林中的事,妾已經知無不言,不知道將軍還有什麼事。」
「是你誤會了的事。」
觀若一時沒有想起來,她可不覺得她對晏既有什麼誤會,「將軍直言便是。是不是誤會,或許幾句話便可以分明。」
晏既說的很認真,「我並不喜歡高世如,從來也沒喜歡過。我和她從前也只是朋友而已。」
「從前她也是梁宮中的常客,一來二去,難免就混了個臉熟。」
原來是這件事。他不反駁李玄耀的話,任由他在更多的人面前拿他和高世如玩笑,卻不允許她說他一句不是。
觀若重又低下頭去,「妾知道了。」
「就這樣?」晏既從案幾之後站起來,站到了觀若面前。他的身量高大,一下子遮住了她面前的光線。
承平十一年,他們單獨出遊,將她羞辱了一番。貴族男女,比平民更有閑心講究禮儀,他們是什麼關係,可以不顧男女之別。
而後在五年之後的河東,他們久別重逢,高世如的表現,可不像他說的「只是朋友」。
還想要怎樣?她哪裡管的了他的事情。哪怕他將來要娶高世如為妻……觀若有些氣不順起來,「將軍擋著妾看書了。」
他一把將她手中的書抽出來,自己看了幾眼,「你看得懂么?」
「這話我該問問將軍。」他自己說他娶上書房讀書的時候,什麼也不會,都是讓大皇子教他的。
在她心中,他從前大約是個紈絝。哪有正經人家出身的少年,總是躲在旁人家門前的樹上的。
「姑姑的棋藝舉世無雙,沒有人是她的對手,我當年也是她教過的。」
「我們幾個在鳳藻宮長大的少年,常常在一起對弈的。你能贏琢石,未必能贏我。」
在晏既心中,他姑姑自然是最好的了。可是袁姑姑明明就能和文嘉皇后打成平手。
她沒必要和他討論這些,她們都已經是逝去的人了。
「請將軍將棋譜還給妾。若是覺得妾在此處,礙了將軍的眼,那妾便先告退了。」
他將那本棋譜塞到了她手裡,又挨著她坐下。長榻上明明還很空,她退一步,他就進一步。
觀若覺得萬般無奈,起身要走,他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別動,我的傷口不能再裂開一次了。」
她最不喜歡他命令他,可是他偏偏將這命令也說的萬般可憐。觀若無法,只能將這本棋譜放在了他和她中間,隔開了彼此的體溫。
「將軍還有什麼話要說?」
「我的話已說了,可是我看你並沒有聽進去。所以想再湊近一些,好讓你聽的清楚。」
身體被棋譜隔開了幾寸,卻隔不開他的臉,他的聲音。
觀若目視前方,儘力讓自己鎮定,他們之間關係的唯一一點進步,是她沒有在這時候想要在她目光所及的範圍之內,尋找什麼兇器。
「妾已經聽懂了,是將軍覺得妾沒有懂。」
她不肯看著他,他的目光卻不捨得離開她。
黃昏時分的光芒落在他手心,落在他發上,前生他離開雲蔚山的那間小屋之後,他和她之間隔著黃土,隔著草木,他從沒有想過他還有機會離她這麼近。
他不想讓她再離她那麼遠了。
「我和高世如,從來都只有一點朋友之誼,那還是在長安的時候。」
「後來晏家敗落,我回到了太原,她只給我寫過一封信,信中說,你成為了梁帝的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