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楚夏星最後沒有跟楚秋意、韓楚寧前往電影院觀看《漫然》,她都要將此片的分鏡頭及台詞倒背如流，自然提不起興趣來。三人約好下次見面時的活動，楚夏星和韓楚寧便離開楚秋意家裡,各自返回居所。
《大宋仙醫》播出后,楚夏星度過一段悠閑的休息時間,她不用像演員般整天跑宣傳活動，偶爾會看看韓楚寧發來的項目案子,但都沒有找到合適的戲。她和陳燕萍的合作關係沒有斷，可想要孵化出優秀劇本也需要時間,陳燕萍又忙著發行的事情，實在騰不出手來搞劇本。
楚夏星拍《遙你》是趕鴨子上架，拍《大宋仙醫》是由於劇本出自韓楚寧，她再想找到好劇本就有點難度,一方面是醞釀好故事費時極長，二是好劇本可能落不到年輕導演手上,早早就被成熟導演瓜分。
楚夏星有一搭沒一搭地尋找項目，夏宏卻在梵可影業搞得熱火朝天,還主動提議進行團建活動。周雪璐如今掛在梵可影業,她近期又有不少活動,倒讓梵可影業有些事情做,不像前兩年時無所事事。
電影院內，楚夏星望著鬼鬼祟祟露面的周雪璐，不禁打趣道：「人變紅就是不一樣,現在出門全副武裝？」
周雪璐渾身裹得嚴嚴實實，她身上帽子、墨鏡及口罩一應俱全，抱怨道：「導演，我也沒辦法,前兩天出門還被人堵住，差點沒跑掉……」
《大宋仙醫》正在電視台播出，周雪璐近日又參加綜藝宣傳，所以她在路上還真會被人認出，這可是過去沒有的待遇。視頻平台現在有推一推周雪璐的念頭，正跟梵可影業談判合約的事情，倘若合作順利，就會給予資源。
雖然楚夏星拍過《遙你》，但那是小成劇，傳播度沒有《大宋仙醫》廣。她現在是幕後工作者，拋頭露面的次數也少，倒沒有周雪璐四處被人蹲守的困擾。
片刻后，夏宏興高采烈地露面，他眼看著大廳角落處閑聊的兩人，低頭瞟一眼手機屏幕，又愉快地招手道：「你們過來吧，我也不知道宋聞夜來不來，咱們先進去……」
周雪璐猶如被踩中尾巴，她聞言一驚：「宋總要來嗎！？」
夏宏：「不知道呢，他說看情況，現在沒忙完。」
周雪璐慌亂道：「不是吧不是吧，別來別來別來……」
楚夏星：「你都是演員，現在還怕他？」
周雪璐：「陣營實在不一樣，鹹魚害怕一切工作狂。」
周雪璐跟楚夏星、夏宏關係不錯，宋聞夜跟楚夏星、夏宏關係也不錯，偏偏他倆的做事風格完全不同。三人走入電影院內，周雪璐就搶先坐在夏宏和楚夏星中間，以此斷絕跟宋聞夜接觸的可能性。
楚夏星環顧一圈空蕩蕩的電影院，她看向活動發起人夏宏，詢問道：「你包場了？」
夏宏欣然點頭：「沒錯，我最近談的一個項目跟這部電影有關，這才決定組織我們梵可影業的精英骨幹們共同觀看！」
周雪璐看著夏宏雄心壯志的模樣，小聲吐槽道：「夏總好像小學班裡的文藝委員，有種莫名打雞血的亢奮感……」
楚夏星冷漠地補刀：「可能是從小到大第一回做班幹部。」
夏宏：「……這部電影很有名的！」
電影院內的光線暗下來，熟悉的電影前奏音樂一響，楚夏星便露出瞭然的神色，緊接著輕輕嘆息一聲，她嘀咕道：「許賢成都淪落到要跟你談項目？」
楚夏星：我的競爭對手是多缺奶粉錢？他老婆明明也挺富？
夏宏眼看楚夏星幾秒就識出老片，不由驚道：「楚導很熟悉這片嗎？現在連字幕都還沒出！」
電影院銀幕上一片漆黑，如今剛剛響起悠揚的音樂，連鏡頭畫面都沒出現，楚夏星就猜齣電影名字，自然讓夏宏訝異不已。
楚夏星沒想到自己最後還是沒逃過老對手的戲，瀟洒飄逸的「漫然」二字出現在大屏幕上，緊接著就是「導演許賢成」的字幕。她曾經將這部電影扒爛，甚至準確到幾分幾秒，當然毫不猶豫地認出來。
楚夏星隨即起身，輕鬆道：「你們好好看電影，我到後面睡會兒。」
夏宏忙不迭勸阻：「這可是大師的電影！現在睡覺好可惜！」
楚夏星：「嗯，他的戲特別催眠，不睡覺才好可惜。」
夏宏：「？？？」
楚夏星一向我行我素，夏宏和周雪璐就沒有出言阻攔，他們只當她觀看過太多遍《漫然》，如今才徹底失去興趣，便說待會兒結束后叫她吃飯。楚夏星點頭應聲，她走到無人的後排，跟周、夏二人拉開距離，獨自一人觀看電影，竟有一種夢回年輕時的錯覺。
她猶記第一次觀看《漫然》時，自己同樣是單獨到電影院，也是坐在後排位置，跟現在分毫不差。
《漫然》的音樂輕緩柔和，畫面也平靜恬淡，很快就讓楚夏星昏昏欲睡。她在昏暗的電影院里有點犯困，好像做了一個悠長的夢，夢到年輕時的許多人，直至她額頭一沉才醒過神來，忽然察覺身邊好像有人。
昏暗中，宋聞夜靜靜地坐在楚夏星身邊，他正專註地觀看著電影畫面，清俊的面龐被染上一層微光，猶如一尊沉默的雕像。
楚夏星扶著額頭，她終於從睡意中緩過神來，淡淡道：「宋總，你這樣出現很嚇人。」
宋聞夜眨了眨眼，他無辜地解釋：「他們太吵了。」
楚夏星抬頭望向前排，周雪璐和夏宏就像興奮春遊的小學生，他們嘰嘰喳喳地議論著什麼，幸好這是電影院包場，不然估計得被人攆出去。周雪璐剛剛還說夏宏是小學文藝委員，她現在的言行也不像初中生，同樣低齡得可以。
楚夏星和宋聞夜就如同氣定神閑的老年人，他們坐在後排無聲地看電影，並沒有前排的二人話多。
宋聞夜好奇道：「楚導不喜歡這部電影嗎？居然中途睡著。」
楚夏星：「談不上喜歡或討厭，單純是看過太多次了。」
宋聞夜：「如果是喜歡的電影，不管看過多少遍，都像是第一次看。」
楚夏星感慨道：「那我可能永遠找不回第一次看《漫然》時的感覺了。」
宋聞夜眼神微閃，他不明所以地望著她，輕聲道：「那你第一回觀看時是什麼感覺？」
楚夏星面無表情道：「嫉妒。」
宋聞夜一愣，他安靜地注視著她，若有所思地等待下文。
楚夏星露出自嘲的笑意：「我第一回看完《漫然》時，內心裡沒有其他想法，只剩下赤裸裸的嫉妒，世界上怎麼會有天生就有才華的人呢？我當時看完都想哭了，我覺得自己一輩子都拍不出《漫然》，沒法成為這種有靈氣的導演……」
楚夏星年輕時看完《漫然》當場自閉，她都懷疑自己該不該繼續做導演，就像在前進的道路上看到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嶽，既然她一輩子都有可能無法跨越，那還有堅持下去的必要性嗎？
她選擇去做就要做到最好，但她好像成為不了最好。
她從來都不是最有才華的人，即使已經拼盡全力，也會有無力的時候。她那時用心地扒完《漫然》的鏡頭，只能越發確定慘痛的現實，自己永遠拍不出來，根本模仿不出神韻。
宋聞夜沉吟幾秒，他低聲開解：「那你應該再去看看《血色天空》。」
楚夏星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自己的舊作，她頓時露出意外的神色，一時不好答話。
宋聞夜的眼眸在暗色中閃爍著清淺的光，他直直地注視著愣神的楚夏星，平和道：「雖然外人都說楚導和許導是競爭對手，但我覺得楚導的境界要高得多，她從來沒想過要跟許導去比。《漫然》是天才的故事，但《血色天空》是凡人的故事。」
「許導是靠著生來的才華吃飯，楚導是靠著掙來的才華吃飯。如果他們現在都還在拍戲的話，我相信楚導能夠走得更遠。因為她擁有的一切是從上天手裡搶來的，並不是老天的贈予，所以任何人都奪不走。」
許賢成是才華橫溢的天賦者，楚夏星是不願信命的努力家。
楚夏星望著宋聞夜一本正經的模樣，她心下有著驚濤駭浪般的觸動，面上卻不露分毫，啞聲道：「我沒想到你會用這種角度理解《血色天空》，大多數影評人都覺得這部戲是要對抗《漫然》，是兩位導演拉開競爭的起始點。」
楚夏星看完《漫然》后，她有很長時間存在心結般的心理陰影，甚至失去創作慾望。她在藏區漫無目的地遊盪好久，最後有一天望著高原及藍天開悟，心中突然產生拍攝《血色天空》的念頭。
宋聞夜果斷搖頭：「那是他們沒有看懂，楚導從來就沒想過對抗或競爭，這部電影傳達的是她的釋然及自我和解，她決定以後只為超越自己而活，不會再跟任何人做比較。」
他的話像是輕描淡寫，卻瞬間就擊破她心防。
楚夏星聽他言之鑿鑿，她難以形容心底複雜微妙的情緒，只感覺自己往日厚重而老練的外殼被人輕易擊碎，居然有人能靠她的作品理解她的心境變化！
當年《血色天空》上映后，她閱讀過不少影評人的解析，甚至聽聞過許賢成的評價，但她對此全都不屑一顧，覺得他們光看出皮毛。
無數人都喜歡拿《漫然》和《血色天空》做對比分析，連行業內都產出無數學術論文，但她認為他們全在瞎扯，極少有人讀出內涵。他們只是將自身想法強加作品之上，根本就沒有理解她想傳達的東西。
楚夏星確實曾經深深地嫉妒過許賢成，但她拍完《血色天空》后就再沒有此種感覺。她的確拍不出《漫然》，可許賢成也拍不出《血色天空》，他們從來就不是一類導演，沒有任何可比性。
楚夏星沒想到幾十年後，她第一次聽到有人正確解讀自己的作品，不由感慨萬千。這可能就是影視作品的魅力，即使她的原身已經在世上消逝，但依然有後人能明悟她當初的所思所想，跟她的思緒產生共鳴，成為跨越時空的知己。
楚夏星沉默片刻，她釋然地笑了：「如果不是知道真相，我就要讚歎宋總拍馬屁技術一流……」
楚夏星：這都貼臉誇我比許賢成強，哪還好意思對他擺架子啊？
宋聞夜不知自己的瘋狂彩虹屁行為，他聞言露出茫然的神色：「？」
宋聞夜誠懇道：「我真心建議你看看《血色天空》，不必看完《漫然》就有嫉妒的感覺……」
楚夏星哭笑不得：「是是是，我看過《血色天空》，我也是第一次看《漫然》時感到嫉妒，現在早就沒這種感覺啦！許賢成又能算什麼，他有什麼了不起？」
她何止看過《血色天空》，那就是她拍出來的，是她突破自我的作品！
宋聞夜見她恢復往日的神氣，他眼底氤氳起笑意，半開玩笑道：「那許導還是很了不起的，現在沒人能在導演界跟他抗衡。」
楚夏星懶洋洋道：「那我也不嫉妒他了，我能嫉妒他什麼啊？嫉妒他又老又禿頂，嫉妒他膽小怯懦聽不得惡評，還是嫉妒他江郎才盡拍不齣戲？我倒是可以嫉妒他有好老婆，別的還有什麼能讓我嫉妒的！」
宋聞夜：「倒也不必這麼說……」許導聽完都會哭泣。
楚夏星年輕時嫉妒許賢成的才華，但她現在早就看淡這些東西，當年清秀博學的許導終於也被歲月催化成不知變通的老頭子，他逐漸落後於時代的步伐，再也拍不出驚才艷絕的作品。這才是楚夏星最難受的事情，甚至偶爾有兔死狐悲的感覺。
當時代開始逐漸改變，一流導演也會慢慢隕落，她又能比許賢成多走幾步路？
楚夏星望著身邊相貌堂堂、談吐不凡的宋聞夜，她露出悵然的神色，惋惜道：「宋總，別看你現在才貌雙全，說不定年老時也又丑又禿，還有油膩的大肚子，跟如今完全不一樣呢。」
楚夏星作為顏狗，她思及帥哥靚女們的隕落，頓時感到痛心疾首。
宋聞夜：「？」你就不能盼我點兒好？
宋聞夜抿抿唇，輕輕垂眸道：「你很好奇我上年紀時的樣子？」
楚夏星坦然地應聲：「主要是好奇你變醜后什麼樣。」
宋聞夜淡然道：「既然你想知道我年老時的長相，那就得一輩子保持好聯絡，中途失聯可就沒法看到了。」
楚夏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