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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解讀

  「咚咚咚……」


  叩門聲響,岩伯的聲音隨之傳來,「公子,落英來了。」


  雷哲眉頭一揚,岩伯動作夠快的,看來之前的敲打卓有成效,當即過去重新打開青銅門,落英見到他氣宇軒昂,大異於從前的模樣,不由眉眼一彎,欣然不已。


  雷哲一伸手將她拉了進來,又對岩伯道:「勞煩岩伯今夜守在門口,為我護法!」言畢不等岩伯應答,便又關門落閂。


  岩伯站在門外苦笑,知道公子這是在暗示,對他的信任仍未達到生死相托的地步,還需他再接再厲,儘力表現。


  任職管家如此多年,他如何不知,御下之術,旨在恩威並施,如今他已貴為管家,一人之下,數百人之上,公子對他再無殊恩可加,那便唯有對他立之以威,偏偏他還得甘之如飴,不能露出任何不滿,只因這代表著公子預備長久重用他,欲揚先抑。


  反之,若是公子此時對他和顏悅色、低聲下氣,那才代表著公子忌憚他,一旦權位穩固,必會第一時間一腳踹開他,至乎誅除他。


  世情之妙,有時正是這般矛盾和怪異!


  ……


  山腰一座僅次於族長大宅的院落。


  雷冗送走客人,回到後院,卻見父親雷斌早已等候多時,「近兩日鐵廬的阿錠屢次尋你,是露兮那丫頭出事了么?」


  雷冗微微頷首,神色陰沉,「露兮武藝出眾,又傾心於我,實乃難得的精幹臂膀,之前我派她去除掉那小子,豈料她遲遲未歸而那小子卻安然歸來,原本我以為她是遭遇了山蠻強手……如今看來,未必沒可能是那小子以詭計暗害了露兮!

  鐵廬父子一向對露兮與我的事不支持也不反對,算是默許,可如今露兮一連數日未歸,了無音訊,他們憂心之下來尋我要人,亦無可厚非……」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那小子小小年紀,手段竟如此陰狠老辣!」


  雷斌輕嘆一聲,「罷了……再派人去尋一尋,若是實在尋不到屍首,便對鐵廬父子據實相告,即使與他們生了嫌隙也無妨。鐵廬那老頭子老奸巨猾,若你謊言相欺,唯恐適得其反!」


  「孩兒亦是如此作想。」雷冗面上現出無奈之色,「然則如此一來,鐵廬父子必不會再支持孩兒……」


  雷斌轉頭望向燈火通明的族長大宅,「依據族規,明日就該在祖祠召開大會,議定新族長及就任祭天的日期……為父等會兒便去聯絡幾個老夥計,拼著這張老臉也要將大會召開的時間拖延到三日之後。


  在這三日里,你抓緊布置,務必要解決那小子!」


  雷冗精神一振,沉吟道:「如今暗殺已行不通……孩兒今日已經有所布置,若再有三日時間轉圜,孩兒還可再添后招!」


  「如此甚好……」雷斌看著兒子的目光帶著濃濃欣慰,「你可知,為何我會給你起名一個『冗』字?」


  雷冗心中若有所思,面上卻輕輕搖頭,「還請父親教誨!」


  雷斌目中閃過回憶之色,神色漸漸猙獰起來,「『冗』字意為無用,多餘……你出生那日,恰逢我獵殺山蠻人負傷而歸,在向你祖父回稟時,他雷霆大怒,當眾叱罵我無能廢物,活著也是多餘。


  其實我心知肚明,他這是在藉機打壓我的威望,為你伯父繼任族長而提前鋪路。


  同為族長親子,憑何嫡子就可安安穩穩坐等繼任族長,而我等庶子拼死拼活,只落得個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我一時氣憤不過,便為剛剛出生的你取了個『冗』字為名,用以警示你我父子奮發向上,絕不能甘做一個多餘的庶子,此生此世,定要奪得族長之位!」


  「父親……」


  雷冗虎目含淚,只要想一想當初父親那恨怒欲狂的心情,他就忍不禁握緊雙拳,青筋畢露,近來計劃連連遭挫所帶來的些許氣餒悄然消弭,復又雄心熾烈。


  ……


  練功室內。


  燈燭通明。


  落英倚在榻上翻閱著白陽秘卷,偶爾偷瞥一眼中央蒲團上盤膝靜坐的雷哲。


  白陽秘卷不愧是雷氏族人無不夢寐以求的練氣秘術,原本她家數代人精研而成的行氣術本已頗為高明,然而比之白陽秘卷,委實小巫見大巫。


  好在雷氏一族的心法一脈相承,她轉修白陽秘卷毫無滯澀,今後的功力進境必將遠勝從前數倍。


  不知何時。


  雷哲睜開眼來,眸中神采湛然生輝,幾不輸於雷冗等高手,但面色卻止水不波,予人以寧靜虛無的道意禪境。


  下一瞬,他的全部精神便隨著視線傾注到手中的三片玉簡上。


  玄之又玄的感覺彌散開來。


  恍惚間,在他眼中的玉簡立時瑩亮生輝,彩光流溢。


  精神劇震一下,有若觸電。


  那是難以描述的一種強烈感覺。


  就像玉簡活了過來般,放射出無與倫比的無形感染力,要侵進他的腦袋和體內去,與他的靈魂意識強行鏈接在一起。


  奇怪而陌生的景象紛紛呈現,令人煩躁得幾欲瘋狂大叫,似若陷身在不能自拔的噩夢裡。


  雷哲日復一日堅持靜定的苦修終於得到回報,此刻猶自謹守心境,如如不動。


  奇異的事發生了。


  在他眼前,三片玉簡的亮度不斷劇增,連成一團,亮得有如天上明月,彩芒閃耀,詭異無比。


  腦中諸般幻象,更是此起彼消,異景無窮。


  不多時,他只覺渾身經脈欲裂,心中煩躁得似可隨時爆炸,全身毛管直豎,眼耳口鼻像給封住了的難過得要命。


  唯有眉心靈台仍有一點靈明,使他不致變成瘋子。


  雷哲福至心靈,剎那間拋開一切凡念,將精神貫注靈台之間,任得幻象紛呈,經脈劇痛,總之不存一念,不作一想。


  渾渾沌沌,無外無內,無人無我,沒有空間,沒有時間。


  盡去諸般外象。


  靈神不斷提升,眾念化作一念,一念化作無念,虛虛靈靈,空而不空。肉身的苦痛雖然還存在,但似乎與他沒有半點關係。


  他不知道,這已是無數武學之士苦修經年而不可得的境地,意志完全駕馭肉體之上,以精神戰勝物質。


  便在此時,他渾身經脈抽絲撥繭般凝練出一絲一縷的熱流匯入丹田處,不斷壯大著那岩漿般翻滾沸騰的熱氣團,使之迅速膨脹……終於,就像火山噴發,那股「岩漿」轟然衝過肛后尾閭,沿著脊柱一路直上腰背夾脊、腦後玉枕,又在頭頂百會穴處力盡回落,順著面門、咽喉、胸腹重歸丹田……


  日思夜想的完整版小周天頃刻間便已貫通運行,可惜他自己渾然不知。


  ……


  時間似若停頓,沒有前一剎那,也沒有后一剎那,對雷哲來說,再沒有逝者如斯,不舍晝夜的時間流動。


  不知過了多久,雷哲整個靈神化作無數上升的小點,向上不斷提騰,凝聚在一個更高的層次和空間處。


  他睜開心靈的慧眼,看到一個奇異美妙的景象。


  無數的靈光霞彩,不斷在脹縮間幻生幻滅,滿天的星斗,廣闊的虛空,奇異至不能形容的境界。


  時空無限地延展著。


  驀地,諸般流光溢彩一下定住,化作一副朦朧畫面。


  似實還虛的圓圈之內,一個半透明人影蜷伏而眠,眼耳口鼻完全緊閉,腹中又含了個人,也是蜷伏而睡,眼耳口鼻亦是緊閉,姿態相同……


  一股明悟自心靈深處緩緩浮出,雷哲忽感天崩地裂般一陣劇痛,「眼」前異象煙消雲散,全身經脈若爆炸開來似的,同時身體一震,猛地向後躺倒在地上,只懂喘氣,好一會兒都爬不起來。


  他完全體會不到發生了甚麼事,只覺所有經脈像膨脹起來,接著又立即收縮。一脹一縮,他的神經卻像給無形的大鐵鎚重擊了一下。


  但他知道,一些極端奇妙的事情已在自己身上發生了。


  「阿哲,你怎麼了?」


  落英撲了過來,小臉緊張不已。


  雷哲呻****吟一聲,勉強爬了起來,發覺自己渾身濕透,汗珠泛黑而味腥,但身體卻舒泰輕鬆至極點。


  「莫非這就傳說中的『洗筋伐髓』?」


  睜目一看,整個世界都不同了。


  壁角遠近的燭火像變成另一個物什似的,不但焰光色彩的層次和豐富度倍增,最動人處是一眼瞥去,便似能把握到火焰每一層光暈、每一絲毫芒在空氣中散射的千姿百態。


  雷哲內心油然湧起無與倫比的感動,至乎渾體猛震,跪了下來,熱淚險些不受控制的奪眶而出。


  昏黃的燭光從四面射來,投到他身上,從沒有一刻,他像目下般感受到火光的溫暖,感受到自己的存在,生命的意義。


  一陣陣欣喜和滿足充斥心田,他只覺自己的身心再不假他求,那就像,從前的自己一直是殘缺的,而此刻的自己才真正完整,圓滿。


  閉上眼睛,一股生機勃勃的精純真氣在任督二脈中周流循環,無始無終,內與外的天地藉由此循環,隱隱然水乳交融的渾成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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