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元旦三天小長假，n城天氣陰晴不定，多數市民選擇在家待著。
清晨下了一場小雨，尹諶給唐柊打電話的時候對方沒接，可能還在睡，也可能是又背著他出去打工了。
思及唐柊這些天的偶爾反常，尹諶心裡隱生不安，又不敢妄加揣測，更加不能追問到底。他不希望再發生上次那樣的冷戰。
點開簡訊箱，瀏覽了一遍昨天晚上的信息，唐柊說要學轉筆，讓他教，後來又說太難不學了，讓尹諶學他畫簡筆畫，尤其是大耳狗，還開玩笑地命令尹諶年前必須學會。
急切地學轉筆，急切地讓尹諶記住他的喜好，急切地為他戴上戒指……
手指在屏幕上來回滑動，尹諶也跟著焦躁起來。
他決定做別的事分散注意力，按捺住可能左右判斷力的負面情緒。切出簡訊界面，尹諶點開火車票購買頁面，刷了幾次頁面都出不來，想是雨天信號不好。
最後一條回復停留在尹諶問他喜不喜歡菜園小餅那個新口味，唐柊的回復是：【我不喜歡煮雞蛋，還有蘑菇】
當時尹諶當他撒嬌沒太在意，這會兒再看，從缺了波浪號這個細節當中覺出一點不對勁來。
唐柊這陣子的反應，與其說是反常，不如說是急切。
「吃了。」尹諶簡略回答。
「假期在家無聊嗎？聽說你們那邊下雨，不然就給你買機票回家裡來玩了。」
疑惑在尹諶腦海中稍縱即逝，估摸著尹正則查詢了n城的天氣情況，這也沒什麼奇怪的。
他走到陽台上，眼看信號跳向滿格，剛要點刷新時手機振動，進來一個電話。
對著屏幕上歸屬地為首都的號碼猶豫幾秒，尹諶還是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的尹正則語帶笑意：「小諶啊，吃飯了嗎？」
短暫的沉默后，尹正則笑了：「好，你先看著，多對比總不會吃虧，爺爺不會幹涉你的自由。不過這是關乎前途的大事，拿主意前記得告訴爺爺一聲，我找幾個人替你參考參考」
尹諶不走心地應了，結束了這通無意義的電話。
來到n城后，被放養的尹諶便鮮少跟爺爺通話。掛斷電話后好一會兒，他還是覺得哪裡少了點什麼，仔細一琢磨，才想起之前每通電話都會提一兩句尹謙最近如何如何，而剛才的電話里尹正則並沒有提及他那位名義上的弟弟，言語中對他的關心也只增不減。
「不無聊，看書備考。」尹諶說。
「好，知道看書是好事。」尹正則道，「學校看得怎麼樣了？首都這邊的幾所名校都有自招計劃，你可以抽空過來一趟，爺爺替你安排。」
尹諶如實回答：「我想留在n城，這裡也有好學校。」
尹諶「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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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林玉姝剛才在廚房忙活，這會兒手上還沾著水，在圍裙上擦了幾下：「說什麼了？」
不過這事於尹諶來說並不重要。先前尹正則總是有意無意提到尹謙，多有高高在上引他對比誘他回去的意思，現下放下姿態不再提及，不管是因為覺得多說無益放棄了，還是經人提醒發覺之前的做法不對，都與尹諶沒什麼關係了。
用手機把寒假前往首都的火車票訂好，尹諶從陽台進來返回屋裡，碰上從房間門口路過的林玉姝。
「爺爺的電話？」她問。
林玉姝把他送到門口：「外面可能要下雨，早點回來。」
尹諶著急走，邊應聲邊把鞋換上。
一路小跑到樓下，看見倚靠在樓洞角落裡的瘦削身影，尹諶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長臂一伸把唐柊攬進懷裡。
「沒什麼，隨便聊聊。」
尹諶應付過去，忽又聽見手機響，舉起一看是唐柊發來的簡訊：【我在你家樓下】
以找同學有事為由，尹諶拿著手機就要出門。
唐柊在拿鑰匙開門，聞言略帶薄怒地斜了他一眼。
進入屋裡，被問到奶奶怎麼不在家，唐柊邊開衣櫃拿衣服邊道：「最近天冷，奶奶身體不舒服住院調養，今天回來拿點換洗衣服，想著新年第一天，就給你發消息了，沒想到你會在家。」說著扭頭看向尹諶，「新年快樂。」
尹諶原想問奶奶住院了為什麼昨天不告訴我，還想問上午的電話為什麼不接，此刻被唐柊浸了水的瀲灧雙眸看著，竟一句也沒問出口。
「過來怎麼不說一聲？」尹諶摸著唐柊濕潤的頭髮，「淋雨了？」
唐柊在他懷裡搖頭，聲音悶悶的：「沒有，這是露水。」
兩人又抱了一會兒，往成衣店去的路上，尹諶才遲鈍地笑出來：「原來中午也有露水。」
尹諶三兩口就解決掉了，唐柊說：「你肯定沒吃飽。」
「那怎麼辦？」尹諶問。
回應他的是一連串吻。
唐柊手腳麻利，衣物收拾得很快。把小收音機一起塞進包里的時候，尹諶說：「帶這麼多，不重嗎？」
「不重啊。」拇指抹了下背面的鏡子，唐柊半條手臂伸進包里，把它安置在最裡層，「醫院可無聊了，我和奶奶都愛聽廣播。」
聽說尹諶沒吃早餐，唐柊去廚房一頓翻找，只找到一個被遺忘在冰箱角落裡的饅頭。
唐柊使了點力氣，親著親著就把人按倒在床上，直到後背抵著床單，尹諶才反應過來，伸手推趴在他身上又要靠過來的唐柊：「坐好。」
「不。」唐柊斬釘截鐵地拒絕，隨後又傾身吻了下來。
……
唐柊岔開雙腿坐在他身上，摟著他的脖子，從眉心到鼻樑再到臉頰，一下一下地親他。
親到嘴角時，唐柊推開一點，迷離的目光看著尹諶瞳孔中的自己，壓著微微錯亂的呼吸：「我喂你，好不好？」
陰雨的冬天，兩人在窗帘緊閉的昏暗房間里廝磨。
尹諶這回沒有自作主張，聽他的話，乖乖合上雙眼。
唐柊卻把眼睛睜得更大，睜到眼角欲裂，視線模糊，還是捨不得閉上。
纏綿不舍的目光細緻地掃過尹諶臉上的每一寸，像要把這張面容永遠印刻在心底。
（贈送2k字見作話）
……
「閉上眼睛……」在親吻的間隙，他啞聲命令道，「閉上，不準看我。」
接著他被一股大力猛地一推，腰撞在桌角引來鑽心劇痛，他聽見女人歇斯底里的吼叫：「你爸就是被你害死的！你敢說他不是因你而死？」
忽而畫面又一轉，聽似和藹、實則毫無溫度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他現在不懂事，等到他明白過來自己因為你放棄了什麼，他一定會後悔……你也會後悔的。」
……
事後的小憩，唐柊做了一個短暫而慌亂的夢。
夢裡只有他一個人，卻能聽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聲音。
先是一盆涼水從頭澆下，冰冷刺骨的刀抵在脖子里，令人毛骨悚然的嬉笑聲正在一步步靠近。
天邊收走最後一縷光線的時候，兩人互相依偎著靠在床頭，唐柊趴在尹諶胸口，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摸他脖子里掛著的玉墜：「這個叫平安扣吧？」
「嗯。」
「看著就很貴。」
猛然睜開雙眼，對上尹諶關切的臉，唐柊一頭扎進他懷裡。
尹諶輕拍他後背：「又做噩夢了？」
唐柊搖搖頭，又點點頭，在自己急促的喘氣聲中想，足夠了，得到這些已經足夠了，不該貪心想要那麼多。
安靜不到十分鐘，唐柊又撐著胳膊坐起來，掀開窗帘的一角往外面張望。
「你說，今年什麼時候會下雪？」
尹諶也坐直身體，從背後擁著他：「去年什麼時候下的雪，還記得嗎？」
尹諶笑了下：「給你，拿去賣了。」
唐柊搖頭：「等我有錢了，給你買更好的。」
尹諶撥弄他細軟的頭髮：「那我等著。」
「希望我記得嗎？」
「當然希……」話說到一半頓住，唐柊突然改了口，「還是不要記得了，記得這些有什麼用，忘掉吧，忘得越乾淨越好。」
不知為何，尹諶從他的聲音里聽出了哭腔，等到掰過小巧的下巴與他對視，又沒在他眼中尋到淚水。
「記得啊。」想到去年，唐柊黯淡多時的眼中煥發光芒，「溫泉旅館，夜裡，我和你。」
「嗯，今年也一樣。」尹諶說。
外面北風夾著細雨敲打窗戶，屋裡唐柊縮在溫暖的懷抱中胡思亂想：「那等到明年，後年，大後年……你還能記得嗎？」
「晚安。」
後來，尹諶無數次想，如果那天沒有聽他的話，他們之間是不是還會有很多個晚安。
他只好捧起唐柊的臉，在他光潔的額上落下一吻。
「幹嘛，想偷親我？」唐柊彎著眼睛笑，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額頭，「那我想要一個晚安吻。」
任憑尹諶調動起所有的觀察力，仍然無法在這張明艷動人的面孔上尋不到一丁點類似悲傷的痕迹，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是他的錯覺。
如果那天他早點醒來，是不是就不會找不到他。
那天之後，剛從機器里出來的火車票散發著油墨清香，新買的自行車不用擦也能反射牆外的光，而說好與他同行的人，毫無預兆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