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六親不認

  記憶之中，最深最親的那一個地方，正在漸漸接近，丁山的腳步卻越走越慢。


  家，越來越近了。


  丁山再也忍不住滿心的緊張與一種不知道為什麼的驚慌與無措，他的心跳加速，快到砰砰作響，彷彿自己的心跳聲就如同是擂鼓之聲一樣，一直在自己的耳邊炸響。


  就差最後一個彎道。


  就在那個彎道後面，自己的家，自己最親的人，自己的父母，哥哥，妹妹，都在那裡。


  在這一刻，丁山突然停住腳步。此時，他彷彿是即將要把手伸進絞肉機裡面一樣，心臟驟然一痛，渾身血液也在同時凝固。這種痛苦，這種預感，讓他徹底變了臉色，也讓他不敢再向前走了。


  這時，一個又陌生又熟悉的人，突然轉過彎道，出現在了丁山面前。


  丁山愣住，那人也是愣住！

  丁山眼前的人是一個豐滿白凈的婦女，手裡緊緊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懷裡還抱著一個七八個月的男嬰。丁山愣愣看著眼前這個女人，記憶裡面最熟悉的身影跳了出來。那是自己的妹妹，流著鼻涕，大大的眼睛，長長的辮子，一直追在自己的身後要自己陪她。記憶裡面，那個纏人、可愛、天真的妹妹，突然和眼前這個已經生育一女一子的已婚婦人結合在了一起。她們，一下變成了一個人。


  丁山的記憶依舊停留在自己死亡的那一刻，自己的妹妹，當時還是一個幼稚的小姑娘呢。


  可是此時此刻，自己的妹妹，竟然已經生兒育女。


  所有人的時間都在流逝，都在前進，只有丁山的時間停頓在十年之前，停頓在自己死亡那一刻。


  十年生死相隔，一切物是人非。


  「妹妹。」丁山壓抑不住自己的聲音的顫抖。


  「二哥。」豐滿白凈的婦人滿臉不可思議的喃喃自語。


  只是這短短的「二哥」兩字，簡直是捅了螞蜂窩一樣！丁小妹的二哥，丁二郎？這人不是**婦女殺人碎屍的狂魔嗎？！這人不是十年之前就已經伏法被絞殺了嗎？！眾人瞬間石化，人人驚得目瞪口呆！

  十年過去，所有人都已經忘記丁二郎的樣子，所以大家覺得眼熟，卻沒有人認出丁山。此時，丁小妹突然叫出的「二哥」兩字，頓時驚醒眾人。


  「丁二郎？」一人仔細看了丁山幾眼，頓時眼睛瞪大，而且越瞪越大。


  「丁山，真是丁山！」有人已經雙腿發抖，臉色慘白，牙關打顫，看著丁山就如同是見鬼一樣。


  而且，這確實是見鬼啊！

  「丁山啊！」


  「詐屍啊！」


  所有人都尖叫了起來，所有人都驚慌失措，歇斯底里的瘋狂四散。如同一隻老虎跑進了兔子窩裡面，哪怕老虎什麼事情都沒有做，但兔子們已經嚇傻嚇瘋，四散逃命。


  可是丁山壓根就不管其他人，只是愣愣的看著自己的妹妹。


  丁小妹也是獃獃的傻住。


  丁山甚至無法分辨此時此刻自己的心情到底是如何，因為太過激動，太過複雜。但他清楚知道，眼前這個兩個孩子的母親的婦人，就是自己曾經最親近的妹妹，哪怕她的樣子比以前大了十多歲。


  「小妹。」丁山忍不住滿心的激動，向前走了一步。


  可是對面的丁小妹卻是臉色一白，緊張的抱緊了懷裡的孩子，又把牽在手裡的小女孩護到了自己的身後。


  丁小妹蒼白的臉色，顫抖的嘴唇，都讓丁山知道，她在害怕。


  小妹，正在害怕自己？！


  丁山急道：「小妹，是我，二哥，你不認識我嗎？」


  丁小妹咬緊牙關，滿臉僵硬，眼神之中既有不敢相信，又有緊張害怕，就是沒有重逢與相遇家人的喜悅。


  丁山僵在原地。


  一股寒冷到了極點的恐懼與絕望，悄然在他的心底里升起，瞬間蔓延全身，讓他渾身直如墮入冰窟一樣，冷徹心扉。


  其實，丁山一直都有預感，他只是不願意想，不願意承認。


  一個死而復生的人便已經不再是「人」了！


  那是「屍」。


  詐屍而起，吸血而生，那是殭屍啊！


  在自己從墳墓之中爬出來的時候開始，他就不再是人，更不可能有家人了。


  「在那裡！」


  「快快快！就在那裡！人都來啊！」


  「拿好傢夥！先不要動，等人齊了，都小心啊！」


  這個時候，丁家村的所有壯年男人都沖了出來，他們人人都拿著武器，每一個人都是滿臉緊張。可是他們不能跑，因為這裡是他們的家，他們的村莊，所以他們只有鼓起勇氣，靠著人多勢眾，把丁山團團圍在了中間。


  丁山手足無措的僵在了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領頭的那人，神色艱難。


  良久，丁山嘶啞著聲音道：「大哥。」


  丁家村圍困丁山的人群之中，領頭的人正是丁大郎，丁山的同胞哥哥。他昂首站在人群之前，手裡緊緊握著一把獵刀，神色複雜的看著丁山，似乎正想說些什麼，可是旁邊的人連忙勸說起來。


  「丁大郎！你可不要犯糊塗啊！這人不是丁山！這東西壓根就不是人啊！」


  「對啊對啊，丁大郎，這是妖孽佔了丁山的殼，他既不是你的弟弟，更不是人。」


  「這是妖怪，它佔了丁山的屍體，就是為了害人！」


  「對，趕走它。」


  「趕走它！」


  人群激動洶湧起來，一時又是向前幾步，包圍丁山的圈子更小了。


  丁山的臉色慘白，神色茫然的看著激奮的人群。


  所有人的臉上都充滿了憤怒、兇狠、嚴厲，甚至是充滿了殺意。他們看著丁山，就是在看一隻怪物，在看一個你死我活的仇人，在看一個絕對無法容忍的異類！


  「可是我記得啊，我記得自己是誰，記得自己是人。」丁山喃喃自語，但是根本沒有人聽他說什麼。


  丁山想不明白，如果自己已經變成殭屍，變成怪物。那麼自己為什麼沒有喪失人性，為什麼還保留人類的記憶與感情。可是誰又知道，在丁山的「屍身」之中，還是人類？誰又能相信呢！

  沒人相信。


  「妖怪，受死。」一個小孩突然怒吼起來，丟出一塊石頭，惡狠狠砸在了丁山的頭上。


  這彷彿就是一個號角，所有人都吼叫了起來，也不知道是害怕還是憤怒。總之，他們紛紛把手中的武器砸向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