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屋檐上的少女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秦鍾發現自己竟然已經開始接觸到了這個國家最高層權力之間的傾軋,或許,從當初進入涪陵閣,被徐香銘看中去查那些壞賬時,就已經註定了。
在秦鍾看來,大明朝是一個正在奮鬥中的國家,原本這個國度已經爛到了骨子裡,邊軍腐敗,將士孱弱,國內官員又全都是一副嘴臉,可謂黑暗無比。
先皇並不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昏君,他也曾勵精圖治,也曾經想過改變這個國家的命運,但人都有極限,也有貪戀的東西,他想長生不老,長生不老當然就要一心一意的修道成仙,朝政這種俗世,當然不用理睬,所以幾十年前,大明朝才會出現宦官與外宰相同流合污把持超綱的污穢局面。
但大明也是幸運的,在這個國家即將走入深淵時,賜給了他們一個好皇帝,一個自幼歷經坎坷生死,懂得如何治理國家的好皇帝。
這就是所謂的氣運。
要不然實在無法解釋,為什麼當今聖上登基之後,原本禍亂西南的叛軍首領忽然暴斃,剩餘的烏合之眾們在朝廷大軍的攻勢下土崩瓦解。
朝堂中忍氣吞聲的忠義之士得到了解放,比如吏部尚書李庭儒,比如當今首輔葛齊晟,這些都是在先皇其間,被排擠在權利邊緣的人物,如果不是吏部尚書乃三朝元老,先皇再怎麼糊塗,都知道如果把他從吏部尚書的位置上趕下去,這個國家將徹底崩壞,也正是因為種種看似很奇怪的原因,那些真正的國士們,在朝堂陰暗的角落裡,卻支撐著這座龐大機器緩緩前行。
也就是在那年,江南某偏將走上了歷史的舞台。
年輕氣盛的隴國公接過皇帝陛下的虎符,揮軍北上。
兩戰定乾坤。
禍亂江南三十年的倭寇被霍明渡將軍屠殺殆盡,北方數十萬上馬皆可為兵的蠻子部落,被隴國公殺得遠遁草原深處二十年不敢回來。【零↑九△小↓說△網】
大明朝如今國力鼎盛,兵強馬壯,卻又即將迎來新的權利交接。
朝堂上的大人們已經很老了,李庭儒大人早就在三年前就坦言,他已經沒有多少力氣再打理禮部,替明朝這個龐然大物打理錢袋子,首輔葛齊晟及一幫閣臣,皆早已到了告老還鄉的年紀,只是皇帝陛下一再的請求,才在那個位置上做到現在。
放眼六部,竟然只有一位禮部尚書章西凡,算得上年輕。
反觀西齊,他們的大冢宰與大司馬皆年不過四十,正是春秋鼎盛之時,而這些年西齊雖說飽受藩鎮割據的困苦,但真正不服中央朝廷的也就只有區區六鎮,現如今朔博,承德二鎮已滅,剩餘的藩鎮,自然也不會再敢輕易冒頭。
就像宰父旻說的那樣,大明朝的柱石們已經老了,而她,還很年輕。
所有人都看見了未來十年朝堂將要面臨什麼樣的改變,站在奉天殿里的人將會換掉一半,所以今年的春闈極其的重要,各部大人們都將在那些學子之中,挑選真正有才能的人,繼續為這個國家效命。
徐香銘對於秦鐘的擔憂也來自於此,在這種微妙敏感的關頭,他一個武官,實在不適合出現在儲君的身邊。
文臣們在進行著換血,而儲君,是他們未來的希望,即便如今大明兵馬強盛,隴國公與霍明渡將軍的威名四海皆知,但朝綱,從來都不是軍人應該觸及的。
想通了這些事情,秦鍾倒是后怕起來,如果他不是即將要隨隴國公前往北方,不知道那些文臣們會如何對待自己。
平心而論,即便如今已經成了錦衣衛百戶,也有無數人過來跟他說,只要與太子保持這種親密的關係,將來飛黃騰達指日可待,但眼下的秦鍾,可一點兒覺悟都沒有。
那些煩心事,還輪不到自己來操心,於是秦鍾看向徐香銘,笑著問道:「大小姐最近還好嗎?」
「挺好的。」
徐香銘回想起大婚那日,御瓏淇當著所有來賓的面,鄭重跪下磕頭,對她口稱母親,心裡不禁一暖說道:「淇淇長大了,也懂事了不少.……聽國公爺說,你曾經開解過她?」
「這事還傳進了宮裡,太后她老人家,直誇我們家淇淇懂事。」
秦鍾搖了搖頭,說道:「我只是跟她說了些自己的事情,讓她知道自己的生活其實已經凌駕於這個世間絕大部分人的上面,一點兒都沒有她想得那麼慘。」
見徐香銘面露疑惑,秦鍾便不再多說。
這個時代的人們,是無法理解什麼叫做感恩於回報的,在御瓏淇看來,自己的錦衣玉食和高貴的身份是與生俱來,根本沒有什麼疑義。
而在徐香銘看來,這也本就是合情合理的事情,所以她能包容御瓏淇,心中所想,不過就是自己的肚子爭點兒氣,為隴國公府添上個小公爺,今後的腰杆子,才能徹底直起來。
徐香銘每次見到秦鍾,都會在心裡由衷的感嘆,為什麼這個世間會有生的如此好看的男人,念及至此,也不知道是為何,徐香銘忽然說道:「秦鍾,你覺得淇淇這個姑娘怎麼樣?」
「大小姐?」
秦鍾也沒有多想,直言不諱道:「脾氣差了點兒,其餘的都挺好。」
「你覺得她好看嗎?」
「大小姐之姿,世間少有。」
徐香銘望向這滿院秋色,微笑說道:「從小到大,淇淇都習慣一個人獨來獨往,性子沉悶的很……也就是國公爺開始常駐北方,淇淇被接到宮中撫養,結識了二位殿下之後,才開始活潑起來。」
「她自幼喪母,就連父親也不常在身邊,對人有戒備心,凶上一些,其實很正常。」
秦鐘點了點頭,表示能夠理解。
見身旁這個年輕人絲毫沒有開竅的意思,徐香銘便也不再多說:「我只是希望你,能夠好好的拼個前程出來,也不枉如今的大好局面。」
前一句還在講御瓏淇,后一句又開始教育自己,也不知道徐香銘到底在想些什麼。
見天色不早,徐香銘便起身離開,她如今已是隴國公府的一品誥命夫人,雖說常來閣子里看看,但是家還是要回的。
秦鍾獨自一人走出院子來到某處拐角,正看見李修潔捧著那封綠柳的書信偷偷抹著眼淚。
真是一對兒苦命鴛鴦,對於這段時間來李修潔的勤勤懇懇,秦鍾還是很滿意的,這位解元,不僅文采出眾,最重要的一點便是父母雙亡,根本沒有人會出來念叨綠柳是清倌人出生,做妾尚可,怎麼能當主婦,要是真有這種閑話,秦鍾肯定第一個不答應這門婚事。
有才華,還父母雙亡孑然一身,實在是託付終身的完美選擇。
察覺到秦鍾站在一旁,李修潔急忙抹掉眼淚,恭恭敬敬的行禮道:「草民見過秦百戶。」
「不用,不用。」
秦鍾急忙上前,親熱的拍了拍李修潔的肩膀笑道:「你可是咱們綠柳姐姐的心上人,那就是一家人了,哪來這麼多客套。」
李修潔點了點頭,小心翼翼的把那份信塞進信封妥善保管好,這才小心翼翼的說道:「秦百戶,李某有一不情之請。」
「但說無妨。」
「我想給綠柳寫封信,以解相思,不知道秦百戶可否幫我轉送?」
「這有何難,你去寫,我等著你。」
李修潔不愧是河北道解元,洋洋洒洒寫滿了三張信紙,這才意猶未盡的放入信封交給秦鍾,再次感恩戴德之後,目送著秦鍾離開。
等秦鍾回到貴賓房時,鮑凌等人已經和那些個清倌人打得火熱,喝上興頭更是直接攤開胸膛,把手中的綉春刀舞得虎虎生威,在清倌人們的驚呼叫好下,男人強烈的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見秦鍾進來,眾人紛紛站起行禮:「見過大人。」
「免了。」
秦鍾坐下之後,把一位熟悉的清倌人摟進懷裡,親熱的說了幾句后,便正了正神色,看著已經喝得面目通紅的下屬,嚴肅說道:「我這裡有幾件差事要交給你們。」
「鮑凌,李進,張奇龍,你們三人去把北方所有探子的資料給我調過來。」
「卑職領命。」
「吳春,王子傑,你們二人隨時跟進園林的事情,這是太子吩咐下來的,一定要放在心上。」
這些個白天還不服秦鍾,被揍得哭爹喊娘之後,此時又摟著做夢都不敢想的涪陵閣裡面的清倌人,對於秦鍾這個上司,不說徹底心服口服,倒也不像先前那般完全不當回事。
聽到是太子爺吩咐下來的,吳春趕忙領命說道:「明天一早我便去昭獄,看看那個刺客到底招了多少事情,收到消息后我便告知大人。」
秦鐘不太會玩拉攏人心這種極其需要手段的事情,他也學不會對剛剛認識的人便以誠相待。
不過男人最容易交上朋友,也最容易得罪人,喝頓酒,什麼都明白了。
這幫錦衣衛的漢子也不像外面傳聞那幫兇狠惡煞,一個個陰氣森森,出了涪陵閣,秦鍾走在空蕩無人的長街之上,忽然有些尿急,見四下無人,隨便走進小巷,解開褲襠方便起來。
當心滿意足的舒坦完,秦鍾抬頭一看,屋檐上正坐著名少女,如果不出意外,她應該是目睹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只是這姑娘那雙黑夜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卻布滿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