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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七殺

  北鎮撫司

  練武場前的衙門前擺了張飯桌,徐太歷與秦鐘面對面坐著,各自捧著一個比腦袋小不了多少的大海碗吃飯,但凡軍伍出生的漢子,吃飯都急,平日野外操練,都是能多吃一口吃一口,誰會在乎肚子撐不撐得慌?

  就著幾道葷菜,徐太歷率先吃完了飯,端起一碗涼水灌了下去,看著對面狼吞虎咽的秦鍾和練武場中央數十名正在互相較量的衛所兒郎,徐太歷得意的笑了起來。


  他這輩子,不好女色,不喜權勢,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在吃飯時候,看著麾下校尉們比武,那種血與肉的碰撞,能夠讓這位權勢滔天的錦衣衛指揮使在剎那間,回到風雪阻路的北方,回到殺氣滔天的倭寇老巢。


  秦鍾放下空碗,用手背摸了摸嘴,徐太歷見狀,扔給他一塊毛巾取笑道:「有這麼張俊俏到邪乎的臉,偏偏干這種臟事,你說哪家姑娘會喜歡。」


  重新擦拭了嘴角和雙手,秦鍾笑著說道:「以前都是這麼乾的,方便。」


  徐太歷離開了飯桌,站在台階上看著練武場上的熱鬧,撇眼看著秦鍾說道:「聽說你不滿南鎮撫司對犯人用了輪排審訊,所以叫沈青和鮑凌在昭獄里待著,南鎮撫司的人去審訊都不讓,秦鍾.……你可知這也算包庇之罪?」


  秦鍾急忙站起,欠了欠身說道:「大人,卑職只是認為,這不應該是我們錦衣衛該做的事情。」


  「哦?」


  徐太歷覺得秦鍾這話說的有意思,問道:「那你覺得,咱們錦衣衛應該做什麼事,才算是正確的。」


  秦鍾看了看徐太歷,見這位指揮使大人好像也沒有話中有話,便說道:「卑職雖進衛所里的時間尚短,但也知道,當年太祖創建錦衣衛,緹騎天下,不僅行監察職責,也上場殺敵,勇猛無雙,正要論起來,即便是如今的龍驤鐵騎和鎮南軍,按資歷,都得排在咱們後頭。」


  兩百餘年前,尚為一方諸侯的太祖皇帝創建大明帝國,麾下有一支驍勇善戰的隊伍,皆身穿飛魚錦衣,腰挎綉春刀,征戰天下。


  二十餘年前,錦衣衛指揮使因牽連宰相府一案被誅殺,錦衣衛的威勢一落千丈,險些被裁撤,幸得當年先輩浴血奮戰,北鎮撫司傾巢而出,皇帝陛下才最終選擇留下了這支天子親軍。


  細數歷史,對於大明帝國,錦衣衛可謂問心無愧。


  但犯下的罪責,自然也不可忽視。


  徐太歷聽完秦鐘的話,剛毅的臉上浮現起了笑容,搖頭說道:「當年我錦衣衛何等風光,太祖時候,大明朝還沒有這等遼闊國土,當時吞併諸侯國,十分功績里,我錦衣衛佔了五成,可堂堂戰場之上的天子親軍,到最後卻成了讓人唾棄的特務機構。」


  在大明朝,除了三院六部,便屬錦衣衛的歷史最為悠久漫長,歷經兩百餘年不倒,卻在二十年前,險些破門。


  到了徐太歷這一代,更是南北鎮撫司分割,雖說名義上依舊同屬一個屋檐下,但也就只差徹底分家了而已。


  「要論傳承,我北鎮撫司當之無愧繼承了當年那支天子親軍的衣缽,這些年,什麼臟活累活不是咱們北鎮撫司在干,可要論威風,又哪裡比得過南鎮撫司?」


  秦鍾微微低著頭,輕聲說道:「我猜想,或許是大人您刻意為之,怕陛下會因為二十年前那樁舊事,對北鎮撫司……」


  「錦衣衛,本就是陛下的。」


  徐太歷打斷了秦鐘的話,淡淡說道:「我很欣慰,你能對錦衣衛產生歸屬感,但是秦鍾,這並不是你與南鎮撫司交惡的理由。」


  今日秦鍾主動找上門來,徐太歷原本想叮囑他凡事點到為止,卻沒成想這個小子竟然跟自己扯起來錦衣衛的光輝歷史,把自己打傷南鎮撫司校尉,頂撞千戶,又阻擾梅長運辦案的這些個糟爛事說得冠冕堂皇,就差再來個聲淚俱下。


  「你要記住,我們是天子親軍。」


  秦鐘面露悲憤,忽然高聲說道:「大人,當日皇家園林,金陵城裡的這些事,嚴格意義上來說本就應該是南鎮撫司的管轄,可卻因為大人您是指揮使,便勞心勞力,平日里耀武揚威的南鎮撫司,連個屁都不敢放,生怕陛下降罪。」


  「就他們那種德行,哪裡配得上天子親軍這個稱謂。」


  徐太歷看著秦鍾,忽然冷笑道:「你在我這裝什麼,演什麼,有屁就放,老子沒空看你演戲。」


  「秦鍾,你這點卑劣的演技,可比朝堂里那些大人們差遠了。」


  秦鍾聽后頓時有些尷尬,撓了撓頭,歉意說道:「那什麼.……突然就有點激動,大人,其實我就是想把事情查清楚,卑職總覺得,所謂的敵國探子,又或者那個南梁刺客,這兩者間的關係,很古怪。」


  見秦鍾總算是說了句『心裡話』徐太歷便不跟他計較之前那些廢話,負手在身後,抬頭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說道:「我南北鎮撫司之間的關係,一直以來都很微妙,我縱然有個指揮使的頭銜在,有時候也使喚不動那些人,你這麼做,是要讓南北衙門徹底決裂。」


  「我如此放縱南鎮撫司,也有這方面的顧忌。」


  「大人,有時候決裂,也並不是壞事。」


  徐太歷深深的看了秦鍾一眼,忽然指著空中的一個方向說道:「如果夜色夠好,在這片星空中會有一顆很亮的星星,古人喊這顆星星叫做七殺,那顆星星的周圍是空白的,永遠孤零零的掛在那,代表兇狠殘暴,不吉利。」


  「我錦衣衛,本就不容於朝堂,你還想要我們再樹立個強大的對手?」


  如果秦鍾要和宰父旻聯手把胭脂救出來,那麼他就真的準備讓南北鎮撫司之間出現一道徹底的裂縫,只有這樣,才能夠達到一些目的。


  在這件事情當中,秦鍾無法相信任何人,也不可能把實情說給身邊的人聽,很可笑的是,他如今可以相信的,只有在鴻臚寺內的宰父旻。


  徐太歷看著秦鍾,忽然說道:「陛下,也是這麼認為的。」


  秦鍾赫然抬起頭,卻看見這位指揮使大人重重嘆了口氣,魁梧的身形有些寂寥:「如此也好,只是穆老爺子快要回京,他與我錦衣衛有舊,若看到這幅局面,只怕心裡會不痛快。」


  在宮裡時,秦鍾偶爾也會和邸朗說起徐太歷,太子殿下對於這位錦衣衛指揮使的評價極高,稱他是朝堂間少有的純粹之人。


  這位大人的一生都在錦衣衛里渡過,如果說這世上只有一人衷心希望錦衣衛這支天子親軍能夠重現往日榮光,那麼這個人必定是徐太歷。


  「招攬你到錦衣衛來,我有一份私心。」徐太歷看著秦鍾說道,「不僅僅是在皇家園林一案中,讓我錦衣衛對陛下有個交代,我看中的,是你能隨隴國公前往北方。」


  「那裡是戰場,那裡才是我們錦衣衛應該存在的地方。」


  「沈青,鮑凌,張奇龍……這十二個人,皆是我北鎮撫司最有能力的總旗官,我把他們給你,是要給錦衣衛一個復興的希望。」


  徐太歷重新回到飯桌前,一半的身子隱入了黑暗之中,那件鮮紅色的官服更顯奪目:「如果你有把握,便去做吧。」


  「你還年輕,有的是時間,也有能力。」


  「更重要的,你是太子殿下的朋友。」


  「秦鍾,要與為君者當朋友,你就必須做好當七殺的準備,無論殿下多麼親厚,多麼仁善,也不會願意看到自己的朋友,擁有太多的朋友。」


  這句話聽起來十分繞口,但秦鍾能明白徐太歷的意思。


  他站在原地,鄭重其事的向這位指揮使大人行禮。


  人生本就是個極其有意思的旅程,秦鍾只不過想靠著北鎮撫司與南鎮撫司之間的關係,來達到自己的目的,然而這短短的時間之內,卻讓他背負上了無數人的希冀。


  那是兩百餘年的傳承,是無數英魂的期盼。


  天子親軍,本就應該在戰場上重生,即便是滅亡,也應該是在戰場上。
……

  梅長運百戶早早的便下了值,回到家中歇息,北鎮撫司那幫噁心的東西,到現在依然還守著昭獄,即便梅長運不願意承認,但還是得認清事實,如果沒有指揮使大人的發話,又或者鎮撫大人不想直接頂撞徐太歷這個深得陛下信賴的大臣,那麼審訊胭脂一事,只能暫停下來。


  最為重要的,是宮裡的皇帝陛下對於這件事,根本不熱衷。


  西齊使團還在金陵城,誰會真的大張旗鼓的到處宣揚他們的探子如今被關在昭獄里?


  但多年的緝查經驗告訴梅長運,北鎮撫司那個年輕的百戶會如此緊張那個敵國探子,其中一定有隱情。


  如果能徹查出來,坐實秦鐘的罪證,自己便又會重新成為錦衣衛內部最有前途的百戶官員,光是這點,就足以梅長運絞盡腦汁的想盡一切辦法,要把這件案子辦的漂漂亮亮。


  梅長運躺在床上,懷裡摟著美妾,揉搓著她細嫩的肌膚,若有所思。


  美妾自然知道梅長運最近在煩些什麼,嗔怒說道:「大人,您笨死了,既然在昭獄里沒辦法審問犯人,您把她帶到南鎮撫司里審問不就得了?」


  梅長運聽了這話,不禁笑道:「哪有這麼容易,你可知那秦鍾,如今讓自己下屬日夜守在那個犯人身邊,我的人過去審問,連犯人的面都見不到。」


  「我的大人。」


  美妾從梅長運懷中爬起,說道:「您以前跟我說過,南鎮撫司辦案,北鎮撫司是要協調處理的,您讓鎮撫大人下令,把那幾個人調出去執行任務,趁著空隙,您把人給取出來,這不就得了嗎。」


  梅長運聽了頓時眼前一亮,這些天他一直在想秦鍾與那敵國探子之間到底有何關係,又是什麼讓他如此有恃無恐的阻擾自己辦案,卻是沒有想到這一點。


  是啊,如此簡單的事情,自己怎麼就到現在還沒想到?


  果然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梅長運哈哈大笑,摟過美妾在她臉上親了口,寵溺道:「不愧是我的賢內助,一語驚醒夢中人,一語驚醒夢中人啊。」


  美妾嬉笑著,摟著梅長運脖子撒嬌道:「大人得答應妾身一件事兒,這趟差事,您讓我家哥哥去辦,多多少少,也得讓他撈些功勞。」


  梅長運點頭,把美妾壓在身下,喘息道:「美人兒,你可是幫了我一個大忙,我這就好好犒勞犒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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