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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難脫的軍裝(二)

  大家先歸整一下個人的東西,方強把胳膊一揮,「一排長、二排副、三排長、司務長,走!和指導員咱們選址去」!

  新營區選在離此不遠的一條橫向山溝里。那裡坡陡林密,水源充足,還有幾個天然石洞,是個生活、防空都滿不錯的地方。


  營團首長下午即趕過來,還帶來了衣服、被褥、工具、炊具、糧食、蔬菜等一應所需。並鼓勵大家克服困難,建好新家,煥發鬥志,以利再戰。


  指戰員們情緒高昂,隨即開始了營建。砍竹、割草、地基開挖。即將退伍的老戰士們更是積極主動,都想為自己的戰友多留下一份舒適。尤其是小虎班的老戰士谷長義,他拒絕了領導對自己探親的安排,堅持執行自己對未婚妻許下的諾言,一心想為部隊做出新的貢獻。這會兒,他和新任班長侯小群一起去砍搭房用的竹子,兩個人一邊走一邊說笑,侯小群說:「要不了幾天,你就可以去啃大蘋果了,記著代兄弟向嫂子問個好,可別人一走茶就涼。」


  「你倒是還有心思說笑,等你脫軍裝的那天,就知道滋味了。」谷長義略顯低沉地說,「剛入伍那兩年,俺可是全團有名的調皮兵,敢和團長頂嘴。俺的進步還真受你那准嫂子的影響。俺就這麼個人,有嘴沒心的。」


  「和俺一個德性,要不就臭味相投咧。」侯小群動情地說,「你猜怎麼著,當初我還想過咱倆拜干兄弟,後來才弄懂拜哪門子把子?戰友比什麼都親。」


  真是哩,這是血和汗凝結成的戰鬥情意,它是任何親情所不能替代的。不管走到哪裡,不管什麼時候,一聲「戰友」,兩顆心立馬兒就貼在了一起。谷長義說,「要不,一提起要脫掉這身軍裝,永遠地離開朝夕相處的戰友們了,再硬的漢子,也止不住要掉淚的,這淚可是從心窩子鑽出來的呀!」


  侯小群沒說話,眼圈子一下子紅了。


  「不過這是組織上的安排,只能服從。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多做些貢獻吧。」谷長義有意緩和一下氣氛。


  他倆鑽進竹林,砍下合適的竹子,把砍刀別在腰間,扛起竹子往回走,竹桿很長,在樹林里走起來很不方便,不是前頂就是后撞,歪歪仄仄著實費勁。好不容易上了小路,沒走多遠就到了一個三角形的小壩子,壩子邊是一個三叉路口,往前通往新營區,往後通往人民軍醫院,往左是老鄉的一個村寨。壩子上散布著幾小塊稻田,稻田邊有一窪水塘,水塘邊有一個炸彈坑,彈坑很大,坑旁摧折的樹榦還冒著縷縷青煙。這是敵機慌亂中逃跑時投到這裡的。他倆正要繞著水塘穿過去,侯小群卻突然發現了問題,侯小群喊道:「老谷頭你看,這水塘的水怎麼一半是渾的?」


  谷長義看了看說:「是炸飛的泥土濺的吧?」


  「那怎麼一半是清的哩?我看有問題!」


  「你是說,可能有定時彈?」


  「對!《簡報》上說過,兄弟部隊就曾發現水塘的水渾而探出了定時炸彈。」


  「那咱也找找吧。這裡是人民軍醫院和越南老鄉的必經之路,要真有定時炸彈,那可就危險了。」


  「怎麼找?用腳趟?」


  「嗨,砍根竹子唄。還真大意不得哩。」


  於是他倆放下竹桿,隨手砍根竹子,挽起褲腿,跳進水塘。水塘很小,水又很淺。兩個人一步一步仔細探尋。探著探著侯小群突然喊起來:「哎呀!快過來,可真有哩!」


  「他媽的!這些狗豺狼!」谷長義趟過來。


  「這裡,這裡,你瞅瞅。」侯小群把竹棍插到了盡頭,仍然探不到底。


  谷長義用竹棍攪攪,感覺出確是一個圓洞說:「沒錯,真是!幸虧你眼尖,要不會埋下多大的隱患?」


  侯小群說:「我差一點掉進去,好險呀!怎麼辦?」


  「這怎麼辦?空手空拳的。」谷長義說,「咱趕緊回去,報告連首長,帶上工具再來」。


  「行!二人顧不上洗掉腿上的泥,急忙蹬上鞋子,扛起竹桿就走。走了幾步谷長義忽然站住說,不行,咱得留下點警示,以防老鄉走近。」


  「留什麼?」


  「你跟我來!」谷長義拉著侯小群砍來幾根藤條,在水塘周圍拉起來。侯小群又用木棍綁成「×」字樣掛上,以示危險。做完警示后,二人才急急忙忙趕回營區。


  連長去了工地。家中只有代指導員帶領留下的人在家營建。魏天亮聽了二人的彙報,當場表揚了二人的安全意識和責任心,並立即向營黨委電話彙報。(此時電話已接通)營長朱連貴指示:「制定可行方案,組織精幹人員,儘快排除。要確保安全,萬無一失。」營長放下電話,馬上趕了過來。


  聽說要排除定時炸彈,連里一下子開了鍋。都爭著搶著報名參加。決心書、請戰書雪片也似飛到連部。尤其是即將退伍的老戰士們,自動組織起來。公推谷長義、許阿森為正副組長,在請戰書上都按了血手印,留了遺言,決心用實際行動站好最後一班崗,為援越抗美出最後一把力。言詞懇切,令人動容。谷長義含著眼淚說:「懇請黨支部把這項光榮任務交給我們,請留隊的戰友們把這次機會讓給我們,這是我們唯一的一點兒請求,也是最後一次請求。我們就要脫掉這身軍裝離開部隊了,千萬不要讓我們帶著遺憾離開呀!」


  面對這樣的熱血戰士,領導還有什麼理由拒絕他們呢?黨支部同意了他們的請求。老戰士們一蹦三尺高,急忙去做準備。連里制定出方案。因定時炸彈遠離村舍,只要挖出來,不需吊上來,不需拆卸,立即原地引爆,以縮短時間,減少不必要的傷亡。


  第二天,老戰士們帶足器具,在營長和代指導員的帶領下,迎著朝陽雄糾糾,氣昂昂地趕到現場。同來的還有營部張醫生和連衛生員。


  在營長和代指導員的指揮下,谷長義和許阿森對所到人員做了編組分工,除崗哨外其餘人員4人一組輪流淘水、疊堰。露出彈洞后,兩人一組開挖,每組10分鐘,到點換班,換班時間限制在一分鐘之內,其餘人員在50米外待換。不準越過安全線,營長、代指導員只能指揮,不準參戰。


  挖排定時炸彈,隨時都可能被炸飛不說,單說這艱難,若非親歷,是很難想象得到的。被淘干水的塘底,儘是很深的稀泥,腳站不穩,勁使不上,挖出一鍬,流回來兩鍬,水一會兒就又把彈洞灌滿了,還得不住勁地往外淘。為了擋住泥流,他們不得不逐漸擴大開挖範圍,並在周圍打上木樁,攔上樹枝草葉,攔擋泥流。每挖一鍬都異常艱難。可這裡絕非久留之地,誰跳進來都是拼盡全力。十分鐘眨眼就到,可誰都是硬被催上來。自己多挖一鍬,就多留給戰友一份安全。谷長義和許阿森第一組開挖,不一會兒就大汗如注,眼睛被汗水蜇得生疼,腳下叮滿了蚊蟲螞蝗,鞋裡滿是泥水,腳不住地打滑,可他們哪裡顧得上這些,心裡只想著「快!」,「再快點!」當他們被換上來的第一句話就是:「不要亂動標杆,把毛巾扎在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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