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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福兮禍兮

  且說阿狸奔波幾日,到了船上倒頭就睡。一覺醒來只覺外面漆黑一片,她推門出去,冷風迎面吹來,不禁打了個寒顫。信步來到甲板上,見有幾個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站立在船頭說著些什麼,阿狸借著天黑眾人都不注意彼此,便也立在欄杆處,望著兩岸逝去的夜景,耳中聽著他們說些無關緊要的閑話。


  呆了一會兒,正想回房間之時,忽聽到岸上馬嘶陣陣,阿狸心中一緊,天黑也看不到遠方發生什麼事情,不過看這商船並不會靠岸,倒微微鬆口氣。這時聽旁邊一人道:「這幾日是怎麼回事,總是見到岸上不少人騎馬來往,到了碼頭還不時有人盤查,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吧?」


  另一人道:「是啊,他們還上船來詢問,前些日子詢問是否見兩個年輕女子,今日卻又有人打聽一位年輕公子。心急火燎的。」忽地他笑了下,道:「那時我還在想,是不是這兩位女子與這個年輕公子私奔了,家裡人出來找尋呢。」


  前面說話之人笑了下,道:「你倒會猜想,不過他們裡面混著些官差,也許是被通緝的逃犯也有可能。不過——」他壓低聲音道:「聽說皇宮裡面也是混成了一團,還有人說皇上已經去了。」


  後面的人驚呼了下,也低聲道:「只說皇上病了許久,現在真的不在了么?」


  兩人往跟前湊近,聲音更加低下來,阿狸不便再聽,心中煩悶,思想那兩個年輕女子應該就是指她與阿青,那個年輕公子卻是何人?想著只覺身子發冷,便欲回房間,不錯眼著,彷彿看到一個人影閃過,倒有些眼熟,再定睛看時已經不見。她心中疑惑也不敢多加停留,便匆匆回到房間里去。


  商船行了幾日,這日靠岸來添加補給,船上諸人紛紛下船去旁邊集市中採購些東西。阿狸也隨著眾人在集市裡略逛了下,卻忽見前面似有官差走動,她心中發虛,便倒退回來,走到河岸樹林里,見沒什麼人走動,才放下心來,思想便在這裡略停留一下再上船。


  正在這個時候,竟然聽到遠處傳來馬蹄之聲,隱約看到些數匹馬往這邊奔了過來。阿狸叫苦不迭,想逃已來不及,急忙矮身蹲於雜草之中,借著些茅草樹枝掩藏起來。放眼望去,前面兩匹馬跑在前面,後面倒有四五匹馬兒狂奔追趕,口中呼喝聲不斷。阿狸眼尖,只見後面追趕之人已經彎弓搭箭,沖著前面的人猛射,聽到嗖嗖之間,便看到前面一人已然落馬,剩下那人掉轉馬頭來躲避弓箭,便是一閃之間,阿狸看到那人面容英挺,修眉朗目,赫然竟是朱瞻基。阿狸嚇了一跳!便在此時,只聽朱瞻基哼了一聲,背上已中箭,倒在馬背之上。阿狸眼睜睜看到他從馬上墜落下來,便顧不得什麼,急忙奔過去,只見朱瞻基被馬兒甩在草叢之中,已然不醒人事。


  阿狸急忙扶起他來,叫道:「喂!喂!快醒醒!」四下看去,想找個躲藏之處,見旁邊樹林密集,就拚命拖起朱瞻基,想帶他到那裡躲避。怎料朱瞻基昏迷不醒,且他身材高大,阿狸一時拖他不動,心中焦急,不住叫道:「你快起來,起來啊。」


  那朱瞻基迷糊中睜開眼來,看到阿狸時目露驚喜,卻是無力說話。阿狸使勁將他扶正,使他大半個身子靠著自己,道:「你靠著我往前走。」


  卻是為時已晚,那追趕的人已看他們,一聲呼哨便向二人圍了過來。阿狸叫道:「怎麼辦怎麼辦啊。」朱瞻基輕聲道:「你放下我快走,他們只是要我性命,不會對你、對你怎麼樣。」


  阿狸連連搖頭,叫道:「不行不行!你不能死,不可以死的。」心中想著你還要做皇帝,這個時候豈能丟了性命。


  此時一騎奔到跟前,馬上之人抽出刀來,對著朱基瞻便砍下去,阿狸下意識地將朱瞻基往旁邊一推自己擋在他身前,心中畢竟害怕,閉著眼睛尖叫一聲。正想著自己必會捱上一刀來,卻只聽一聲輕微聲響,接著又是一重物落地之聲,自己身上並沒有受到什麼傷害。她忙睜開眼來,只見那馬上之人不知為何竟然跌落地上,面目猙獰,喉中血流不止。阿狸吃了一驚,再看那幾個人,卻是不約而同地發出痛苦之聲,紛紛落馬而亡。


  這一瞬間發生的太快,阿狸幾乎還沒反應過來便已結束。眼見那些馬兒四處離去,周圍都是些死傷之人,阿狸心中害怕,這出手相救的人是誰?她大叫道:「慕容!慕容!是你么?」


  卻是聽不到迴音,如果不是慕容秋風,那麼便有可能是朱瞻基的人么?也不可能,如果是他的人,怎麼會不現身呢。


  此時她也顧不得多想,急忙去看朱瞻基,他倒在地上,神智也不是很清醒。阿狸便道:「此處危險,不便多加停留,你使點氣力來,我帶你回船上再說。」


  朱瞻基掙扎著點點頭,努力站起,靠著阿狸的身體,阿狸見他背上之箭,此時卻也不好撥去,又怕被人瞧見了,便將身上斗篷脫下來,與朱瞻基披上,兩人扶持著出了樹林,來到河邊,順著河岸走了一段,便瞧見商船。阿狸道:「便是那隻船了。」


  兩人來到船前,這個時候上下船之人頗多,也沒人注意到他們二人,阿狸使出全身力氣將朱瞻基帶到自己的房間處,打開門來,將他放在床邊,那朱瞻基已經支撐不住,身子一軟便倒在床上。


  阿狸見他嘴唇發白,雙目無光,心中吃驚,翻過他身子來解下斗篷,只見他後背已被血浸透,那箭傷之處依然有血滲出。阿狸從未處理過這種傷口,光看到那血便害怕,一時倒不知所措,道:「這可要怎麼辦呢?」


  忽想起阿青常備著刀傷葯,便往包袱裡面翻去,竟然也給她找出那些小瓶子來,可是拿著藥瓶,望著那支羽箭又不知如何處理。


  這時朱瞻基悠悠醒了過來,見自己爬在床上,阿狸兀自發獃,便道:「你將箭撥出來,敷上藥,止住血便好了。」


  阿狸忙點點頭,看房間內並無剪刀之物,便從靴內拔出一把金鞘匕首來,這匕首自從朱高燨給了她,她便一直帶著防身,今日倒派上用場。她用匕首將朱瞻基背上衣服割開來,露出箭傷之處,伸手握住箭桿,微一使勁,竟然沒有撥出來,血跡卻是崩出許多,朱瞻基痛哼一聲,幾乎暈死過去。阿狸一時無措,看著那鮮血嚇得哭起來。朱瞻基忍住疼痛,嘶聲道:「別怕,使勁一下就出來了。」


  阿狸又點點頭,道:「你忍著些啊。」雙手握緊箭桿來,使勁往上一撥,朱瞻基痛得叫了一聲,昏迷過去。阿狸扔下手中箭,急忙將小瓶中的藥膏往傷口上敷,卻怎奈那傷口太深,箭被撥去后鮮血更是汩汩冒出來,那藥膏竟然制止不住。阿狸慌了,眼見朱瞻基氣息越來越弱,她心中大駭,不禁叫道:「你怎麼樣了,你不要死啊!」自己則放聲大哭。


  忽聽房門嘭地被撞開,阿狸忙回頭望去,一人走了進來,全身黑衣,黑巾遮面。阿狸大叫道:「默——」跳將起來,一把抱住他,道:「默!默!」如同將死之人看到生機,她又驚又喜。


  十二月一聲不發,雙眸亦有光芒流動。阿狸將他拉到床前,道:「快,你救救他!我不知道要怎麼辦!」


  十二月看看朱瞻基傷口,伸手在他背後點住穴道,血便止住不流,阿狸忙遞上藥瓶來,他將傷口略做清理,將藥膏塗於上面,回頭來要布包紮傷口,阿狸怔了下,忙從包袱內取出件白色棉布衣裳,用匕首割成條狀遞上去。十二月接過來包紮妥當,又從懷中掏出一藍色小瓶來,從中倒出一粒小丸藥,塞到朱瞻基口內,扶起他的頭來,阿狸忙從桌上端起碗水來遞上去。十二月一捏朱瞻基下頜,撬開他的嘴來,將水倒入他嘴內,感覺丸藥被他吞咽下去方才將朱瞻基頭部放下來,將他平放在床上。


  阿狸忙用被子將朱瞻基蓋起來,看著他氣息略微強了些,方才放下心來。始轉臉問十二月道:「默,方才在樹林中,是你將那些人打死的吧?」


  十二月不語。阿狸便知道就是他所為。又問道:「你怎麼在這裡?」心中一動,道:「你一直跟著我么?」


  十二月依然不語。阿狸又道:「你從什麼時候就跟在我們後面了。」


  十二月簡短地答道:「杭州。」


  阿狸心中感動,道:「原來你一直都在我身邊。」卻又擔心道:「你怎麼會出現在杭州呢?你主上知道么?他會不會為難於你?」生怕十二月又是違抗張浩然,私自出來。


  十二月不答,卻將目光移向朱瞻基,道:「他對你很重要麼?」


  阿狸一怔,點點頭,忙又道:「你在北漠見過他,想必知道他是誰。他對誰都很重要。」


  十二月自然是認得朱瞻基。他走出房間來,站在門外倚欄獨立。阿狸看看朱瞻基一直昏睡,便也跟著出來,站在十二月旁邊,轉頭看看十二月,心中充滿喜悅。十二月碰到她的目光卻避了過去。


  阿狸開心地道:「默,不知道為什麼,我一見到你就覺得很是安全。你在我身邊我真的很開心。」阿狸所說正是心中所想,方才一見到十二月時,她便覺得從此以後再也不用害怕了。


  十二月眼望前方,面無表情。兩人並肩站立一會兒,阿狸擔心朱瞻基,又回到房間內,卻見朱瞻基臉色通紅,額頭上冒有汗珠,伸手在朱瞻基額頭一摸,觸手可燙。阿狸又是一驚,連聲叫默!十二月便來到她身邊,看看朱瞻基,皺眉道:「他身子燒得厲害,不知能否抗得過去。」


  阿狸道:「他是太子,自幼嬌生慣養,比不得你身子強健能抵抗過去。要怎麼辦呢?總要把燒退了吧。」


  十二月道:「我去找個大夫來。」阿狸一怔,道:「這船上有大夫么?你怎麼知道?」


  十二月卻不多說,出去一會兒功夫,便帶著一老者進來,那老者看看朱瞻基,給他搭了脈,便開出個方子,道:「照方煎服了便能退燒,只是這位小哥身子甚是虛弱,要想痊癒怕要費些時日。你們快去照這個方子抓藥吧。」


  送走大夫,阿狸愁道:「現在已經開船了,卻到哪裡抓藥呢?要是到下一個碼頭,也不知他能否撐得過去。」


  十二月不語。阿狸出去找了盆水,將毛巾打濕,給朱瞻基敷在額頭上,片刻后再取下以水濕透再敷上去。又找出條毛巾來用水濕了給朱瞻基擦洗身子。那朱瞻基箭傷發炎,身子時冷時熱,阿狸便在他身邊一直不停地服侍,如此直到傍晚時分船停靠下來,便催促十二月快上岸去抓藥。


  十二月行動倒也迅速,不一時便帶了草藥回來,他自行去船艙找火將葯煎好端上來,阿狸忙將朱瞻基扶起來一些,將葯給他慢慢灌服下去,半夜時分,朱瞻基漸漸體溫正常,阿狸方才放下心來。回頭對十二月頗有歉意道:「你也勞累一天了,歇息下吧。」


  十二月淡淡道:「我房間就在你隔壁,我在這裡照看於他,你去歇息一下吧。」


  阿狸一怔,這幾日十二月一直住在她隔壁,她卻不知道。阿狸心中感激,伸手來握住十二月雙手,鄭重道:「默,謝謝你!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十二月被她搞得似乎有些尷尬,將手抽了回來,阿狸道:「我卻也不累,你自去歇息一下,明日白天時候再換我休息,好吧?」


  十二月不再說話,起身來離開,阿狸跟著看他進入左邊的房間來,心中歡喜,便轉身回來將門掩上。復又看看朱瞻基,臉色正常些了,她心中一松頓覺困意襲來,便歪在床邊來打盹。


  隱約聽得些微動靜,她忙睜開眼來,只見朱瞻基醒了過來,她忙道:「你醒了?太好了?可想要些湯水么?」轉身卻又看到十二月站在門邊,奇道:「你怎麼又回來了?不困么?」


  想來他是擔心自己,阿狸便對著他展顏一笑。十二月來到床邊,端起水來,一手將朱瞻基頭部略抬起些,朱瞻基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茶水,復又躺下來。阿狸打量他下,道:「你可算是好了,昨日一日沒把我們嚇死了。」


  朱瞻基神智清醒一些,看著阿狸,又看看十二月,阿狸忙道:「這是十二月,你在北漠時應該見過。」


  朱瞻基輕輕點點頭,道:「多謝你們了。」卻是疑惑十二月什麼時候來到這裡。阿狸猜測他心思,便道:「你中箭時多虧十二月出手相救。我也是到了船上,才知道他也在這裡。多虧了他,給你治療包紮,還給你找大夫、抓藥。要不是他,我都不知道要怎麼辦了。你要謝啊,就謝謝他吧。」


  朱瞻基對著十二月又是一聲謝謝。十二月也不語。阿狸看看十二月一笑,解釋道:「他不愛說話的,不過他心裡是接受你的謝意了。」


  十二月又拿起一包葯來,道:「我去煎藥。」阿狸忙道:「好的,謝謝。」


  看到十二月出去,朱瞻基微微一笑,道:「應該是我說謝謝,你倒替我說了。」阿狸道:「都一樣。」


  兩人頓了一下,幾乎同時開口道:「你怎麼出現在這裡?」說完又同時對視一下,都又笑了。


  阿狸道:「好吧,我是上北京去。你呢?」朱瞻基道:「我也是去京城。」阿狸驀地想起些什麼,不覺道:「你、你去京城,莫非、莫非……」她想起船上人們的議論,朱瞻基此時上京,而且途中被人追殺,難道是皇上已經駕崩了么,那又是何人要殺他呢?阿狸不敢往下想,十有八九是朱高煦派人所為。


  朱瞻基看她臉色,便點頭道:「想必你猜出來了。母後傳諭,父皇病危,令我回京。」他頓了下,道:「其實我不說你心中也明白,漢王一直在等這一天,他早派人在途中設下埋伏,想要了我的性命。我一出南京,便被人襲擊,帶的人折去一半,錦衣衛指揮使劉江奉母后之命來接我,見勢不對,便帶我從水路上走,卻沒幾日便又被漢王的人盯上,我們只得復又走陸路。前日你遇到我之時,我們又遭到埋伏,劉江帶人引開了他們,幾個侍衛護我前行,不料我們又被另一撥人盯上,復被追趕,這些人個個都是武林中高手,身手了得,不一時我隨身侍衛便被他們射殺,幸好遇到了你與十二月,我才方才僥倖逃脫。」


  真是朱高煦所為啊,阿狸心有感觸,不免輕嘆。又見朱瞻基滿臉擔憂,便道:「劉江他們定會過來找尋於你,你暫時就在這裡吧,有十二月在很安全,他的功夫高的很。」


  朱瞻基沉默下,道:「我現在卻是擔心,不日便會到達山東境內,那裡是漢王轄地,怕有更多人來阻擊我。前面路途艱難,卻也不能輕心。」


  他說完看看阿狸,道:「你去北京作什麼?找四叔么?」


  阿狸無法回答,想來朱瞻基已知道她自請回杭,這時她又自行偷著上北京,卻是不能回答到底為著什麼。臉上不禁一陣紅一陣白。朱瞻基心中便猜到一二,道:「可是為了四叔與虞家姑娘的事情?」


  聽他如此言語,阿狸心道:「想必這是真的,連你都知道了,只有我被蒙在鼓裡面。」心一橫,道:「我便是要當面問他一問,到底是什麼意思。」


  朱瞻基打量她一番,輕聲道:「你是自己偷偷跑出來的么?」阿狸臉上一紅,不作聲。


  朱瞻基嘆了口氣,忽然喉間難受,用力咳了幾聲,扯動背上箭傷,不禁呻吟一聲。


  阿狸忙道:「必是觸動了傷處。」輕輕扶著朱瞻基翻過身來,讓他爬卧於床上,解開他衣衫來露出後背,那包紮之處已有血跡隱約滲出。阿狸不禁道:「這個是如何是好,又流血了。」


  這時十二月推門進來,阿狸忙求助於他,十二月便又替朱瞻基清洗下傷口,敷藥包紮好,一翻折騰下來時,天色已經亮了。


  此時船兒靠岸邊作短暫停留。朱瞻基服藥后又沉沉睡去,阿狸與十二月便走出來站在門外往岸上眺望。上船下船的人不少,一時倒人聲不斷。阿狸看看並無什麼可疑的人,便也鬆懈下來。


  卻見十二月神情有異,阿狸順著他目光望去,卻見兩個中年男子朝這裡走來,當前一人腰懸長刀,神色不怒自威,卻是錦衣衛都指揮使劉江。阿狸心中一喜,忙沖他揮揮手。


  那劉江自與朱瞻基分手,帶人引開大批追殺之人,再返回來找尋朱瞻基,只卻找到幾個屬下屍首,不見朱瞻基,他心中焦急,卻也並不慌張,仔細分析察看,猜測朱瞻基可能又上了水路。便分一路人從陸路北上找尋,自己帶著幾個貼身手下沿河北上,遇到船隻便上去找尋,連著找了幾艘船隻並不見朱瞻基,今日一早見這商船靠岸來,便上來查看。卻一眼看到了阿狸,阿狸雖然男裝,但因為劉江久在朱棣身邊,對阿狸也是頗熟,所以一眼便認了出來,再一看到旁邊站著的黑衣人,瞬間變色,這個十二月是劉江頭痛之人,當日在北漠之時幾次在他手下逃脫,並且一招便震開他的佩刀,武功之高,令劉江甚是忌憚。此時看到二人,不敢大意,上前去對著阿狸一揖道:「丁姑娘安好。」


  阿狸笑道:「我自然安好。只是怕你不安呢。」


  劉江愣了下,阿狸便推開門,沖他擺下手,示意他進來。劉江不解,卻也硬著頭皮進門來,一眼看到床上的朱瞻基時,喜從心起,忙上前去看朱瞻基只是昏睡,心中不安問道:「殿下他、他這是受傷了么?」


  阿狸道:「是受了箭傷,不過十二月已經處理好了。」劉江放下心來,轉身對著阿狸和十二月躬身道:「劉江感念二位相救殿下之恩,以後定當后報。」


  這時朱瞻基聞聲睜開眼睛,劉江趕緊上前參拜。阿狸知道二人必有許多話講,便笑道:「你們且說著,我再去煎服藥來。」


  出門來對十二月道:「他現在有人保護著了,你去休息下,我煎了葯便回來。」十二月卻伸手接過藥包,自顧下船艙去。阿狸笑了笑不禁搖頭,這個十二月明明比她小,卻把她當成小女子來對待了,什麼也不讓她做,將來也不知哪個姑娘有這個福氣能嫁給他。


  阿狸便倚著船舷,商船又開動起來,每一早一晚這船便停靠片刻,時間長短不一,大的碼頭時間長些,小的碼頭便短暫停留。阿狸有一句沒一句聽著朱瞻基與劉江說著與她相遇之事,眼睛卻望著兩岸的樹林,已入深秋,樹葉紛紛落下,露出光禿禿的枝幹來。


  這時狂風吹過,一陣波浪打來,阿狸沒來得及躲避,鞋子被打濕了。她只得後退到門邊,以免再有波浪襲來弄濕衣衫。又覺雙腳濕得難受,便將鞋襪除去,赤足站在那裡。


  忽耳中聽得裡面劉江說道:「這次多虧了丁姑娘與十二月搭救,不然屬下萬死也難向皇后陛下交差。」


  朱瞻基幽幽道:「我再也想不到能在這種情況下見到她。更想不到她會捨身相救,總之是我虧欠了她太多。」


  劉江輕聲嘆氣道:「當日你為了救丁姑娘性命,狠心將她推與楚王,自己也悔恨不已。也是造化弄人,你二人情深緣淺,今世註定無緣了。」


  此言入得耳中,阿狸糊塗了——什麼叫作為了救自己性命,狠心將自己推與楚王?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這期間還有什麼她不知道的事情么?

  門外的阿狸呆若木雞般站立著。十二月端著湯藥回來,看見她這般神情便奇怪,他推開房門,劉江看到門外的阿狸倒吃了一驚,隨即想到方才他與朱瞻基的對話怕是都被阿狸聽到。


  阿狸盯了他一眼,道:「你出來。」又對十二月道:「你進去給他服藥。」


  十二月便進去。劉江只得出來,順手將門掩住。阿狸冷冷道:「你方才說的話我不太明白,你再仔細講一下給我聽。」


  劉江沒奈何,便將當日朱棣之言細細告訴了阿狸,阿狸恍然明白當日所發生的一切。她轉身來一把推開門,十二月正好剛剛給朱瞻基服完葯,朱瞻基靠著被褥之上。阿狸走到床前,盯著朱瞻基道:「劉江說的那些都是真的么?」


  朱瞻基看到二人神情,便知劉江已將一切都告訴了阿狸,便道:「當時所有事情交織一起,皇爺爺、父王母妃,我再三權衡,只有這樣是對大家都好。舍我一人而保全所有,豈非皆大歡喜?可是我也太高佑我自己了,後來我便後悔了,卻是為之晚矣。」


  阿狸心裡亂鬨哄的,當日她也疑惑朱瞻基為何突然對自己放手,只是她心中系著朱高燨,並沒有往深處去想,如今知道這一切,心中感動他對自己的一腔情意,當日他如果不作出那個選擇,怕朱棣真的不會放過自己,細想下去竟然有些后怕。迷茫中聽得朱瞻基之語,下意識地問道:「後悔什麼?」


  朱瞻基神情激動,道:「後悔將你拱手想讓。如果當日之事再演一遍,我定不會那樣做。我會告訴皇爺爺我喜歡你,我要你!」


  阿狸聞言心中一驚!朱瞻基道:「阿狸,過去的事情我已無法改變,現在我只告訴你,你只需暫時忍耐些,待我登上皇位,一切便可改變,江山,我要!你,我也要!」


  阿狸身子一顫,失聲道:「你要作什麼?你想作什麼呢?」心中無端湧出一絲懼意來。


  朱瞻基森然道:「為了你,我什麼都可以作!」


  阿狸盯著他忽道:「你想殺了阿燨么?」


  朱瞻基不語,阿狸顫聲道:「你有這個打算么?」朱瞻基依然沉默。


  阿狸唰地從靴內撥出匕首,一把抵住朱瞻基脖頸之中,劉江大吃一驚,連忙伸手撥刀,那十二月已抽出劍來,劍尖指著他的喉嚨,冷冷地道:「別動!」


  阿狸手握匕首,緊緊盯著朱瞻基,啞聲道:「如果你敢傷他半分,我現在便殺了你!」


  劉江忙道:「丁姑娘,有話好話,千萬別傷了太子!」


  朱瞻基臉色慘白,對著阿狸道:「他對你就這般重要麼?你可以為了他殺死我?」


  阿狸決絕道:「是!」


  朱瞻基見她沒有一絲猶豫,心如刀割,道:「他就要娶虞家姑娘為妃,你不在乎么?」


  阿狸冷冷道:「你也一樣,不是也要娶孫胡兩位姑娘為妃么?」


  劉江忙道:「丁姑娘,當日太子為求皇上皇后救你,迫於無奈才答應娶孫胡二女。這個你要講講良心!」


  阿狸又被震動一下,怪不得當日太子太子妃也出面相求,原來是朱瞻基與他們作了交換條件。她驀然想起以前與朱瞻基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心中一軟,轉而卻又想起朱高燨,想起他對自己的溫柔,對自己的縱容,心一橫,匕首往前一送,道:「我要你發誓,你在世之日,永遠不會傷害阿燨半分!」


  朱瞻基雙目發赤,傷心欲絕,道:「阿狸,在你心裡,終究是他比我重些。」


  阿狸毫不遲疑地道:「對!他對我很重要!你快快發誓來。」此時船兒晃動,阿狸手中匕首觸及朱瞻基脖頸之上,竟劃出條血線出來。阿狸急忙後撤匕首,朱瞻基脖子已流出血來。阿狸心裡害怕,眼中淚水滑落下來。


  朱瞻基不忍再看她,閉上雙眼,啞聲道:「我朱瞻基對天發誓,此生絕不傷害楚王朱高燨半分。他日如有違此誓言,教我萬箭穿心,天誅地滅!」


  阿狸淚如雨下,轉身衝出門去,劉江忙上前掏出傷葯來給朱瞻基敷於脖頸之上。


  那阿狸跑到甲板上坐在地上,看著前面的河水,理清自己思緒,縱然朱瞻基當日為著救自己性命才放棄她,她也不能再回到他身邊去了,朱瞻基也只在她心中停留過一段時間,早已煙消雲散,她不能再為過去的種種糾纏不清。不錯眼間忽然看到腳上那條赤金足鏈,便下意識地伸手去扯了下,說也奇怪,以往她怎麼也解不開這個鏈子,今日一扯竟然扯了下來,拿在手裡細看,原來是介面之處斷裂,心中便想著這是天意,註定她與朱瞻基之間以後並無瓜葛了。便將鏈子隨手放在衣內。


  下來幾日,阿狸便住在隔壁十二月的房間,十二月從來不問她什麼,倒是將房間讓與她。劉江忙著照顧朱瞻基,經過幾日將養,朱瞻基已能下地走動。阿狸卻是不多說話,見了眾人也只淡淡的。朱瞻基想與她說些什麼,阿狸只是不理。劉江看到這種情況,早已避之遠遠的,更不去多問些什麼。


  這日阿狸正在房間里想著下來如何打算,劉江匆匆推門,對阿狸道:「丁姑娘,方才我們的人在船上發現一些陌生面孔,看來這船上不能待了,我們就在下一停靠處下船。你也收拾一下。」


  阿狸怔了下,道:「你帶著太子去吧,那些人目標是你們,不會找我的麻煩。」


  劉江聞言苦笑一聲,道:「丁姑娘,這些日子我們一直在一處,那些人早將我們視作一夥,他們如果找不到我們,只要稍微問下船家,便能打聽到你,你想他們能放過你么?」


  說著自去找朱瞻基。阿狸一眼看到門外的十二月,十二月沖他點點頭,想來船上情況也不容忽視。阿狸心中想著,還是先下船再說,反正有十二月跟著,她倒不害怕,便急忙收拾東西。


  眼看著商船靠近碼頭,十二月與阿狸在走在前面,劉江扶著朱瞻基緊隨其後,其餘幾個隨從走在兩邊。幾個人跟著人流慢慢地下船上岸。待來到不遠處的集市時,方才鬆了口氣。隨從去集市中轉了下,一會便找到一輛馬車過來,劉江扶朱瞻基上了車,再請阿狸時,阿狸卻是扭過臉道:「咱們就此別過吧。」


  朱瞻基在車內聽到此言忙探出身子,道:「此地已是漢王屬地,兇險異常,你便是心中生氣,也不需拿自己性命開玩笑。且與我們一起離開此地,到時候你是走是留,皆隨你意。」


  阿狸卻如同沒有聽見一般,對劉江道:「劉大人,你們還是快些走吧,帶上我也只會拖累你們。」


  說著叫聲十二月,卻往另一方向而行。朱瞻基心中不舍,再想呼喚時,劉江卻道:「此時非常時期,殿下應以大局為重,那丁姑娘性子你還不了解,越是強求越是不從。一切以後再說不遲。」


  正說話之時,忽見數十人涌了過來,皆是手持刀劍。劉江心叫不妙,忙喝一聲,那隨從忙上前來,三人將朱瞻基護在身後。那數十人一擁而上,將三人團團圍住,一時刀來劍往,廝殺聲一片。


  阿狸與十二並未走遠,聽得殺聲,忙回過頭來,對十二月道:「默,你快去救太子!」


  十二月遲疑一下,阿狸推他一把道:「快去,他不能死的!」


  那十二月聞言,迴轉身來便沖入人群,他身形極快,幾個起躍便到了馬車旁邊,劉江正苦於圍兵太多,看到十二月大喜,道:「小兄弟多謝了!」


  十二月卻也不理他,跳上馬車,提起馬鞭,對著朱瞻基道:「坐穩了!」一甩鞭繩,那駕車的兩匹馬兒長嘶一聲,便向外沖,圍著的人見狀不妙,紛紛以兵器攻擊馬匹,十二月長鞭揮出,將他們手中武器便捲去,順勢橫掃,登時便倒下一大片人。劉江與隨從也急忙跳上車子,在後面也相互照應,馬車衝出人群來,十二月駕車到阿狸身邊,長身探去,一把將阿狸抱上馬車,放在旁邊,縱馬急馳而去,漸漸把後面的人甩得遠去。


  待行出一段距離后,十二月將馬車停下,眾人下車來,劉江對十二月再三道謝,十二月只不言語。朱瞻基看著阿狸道:「還說不拖累我們,反倒是我們拖累你了。」


  劉江便道:「丁姑娘,我們現在危機四伏,這位兄弟的功夫實在是高,如果跟著殿下,必能助殿下一臂之力。請你三思。」


  阿狸看看十二月,又看看劉江,皺眉道:「這樣不是法子,如果漢王再派大批人馬過來,便是加上十二,恐怕也不能對付得了的。」


  劉江道:「我的人必然也在四處尋找我們,現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有十二月兄弟相助,終究是好一些。」


  阿狸便點點頭,道:「這樣也好。我們最好找些馬來代步,行動快一些。」


  正說話間,只得陣陣馬蹄聲起。眾人都是心中一緊,不知來人是敵是友,急忙將朱瞻基與阿狸圍住。阿狸眼尖,看到十餘騎飛奔過來,前面馬上一女子白衣飄飄,腰懸寶劍,阿狸眼尖,一眼看到正是蘇櫻。朱瞻基也瞧見了,嘆道:「是漢王府的侍衛。」


  蘇櫻帶人奔到他們跟前,勒馬停下,看到阿狸時怔了一下,又平靜地看看眾人,對朱瞻基道:「太子殿下,漢王派我們在這裡等候殿下多時了,請殿下與我們一起去趟樂安府吧。」


  朱瞻基尚未答話,阿狸叫道:「蘇姐姐,你要擒拿我嗎?」


  蘇櫻卻是秀眉微蹙道:「你怎麼在這裡?你表哥四處找你呢。」


  阿狸道:「你見到慕容了么?他對你說些什麼?你要拿我們去哪裡?」阿狸心中大喜,看來慕容秋風就在附近。她便佯裝驚喜與蘇櫻套著近乎。


  她連珠炮般問蘇櫻,蘇櫻知道她是在拖延時間,便笑道:「我們只請太子殿下去喝茶。至於你,你想去哪裡都行。」


  阿狸突然叫道:「等等!」說著要走出人群,朱瞻基忙道:「阿狸!」阿狸沖他擺擺手,走到蘇櫻面前。


  蘇櫻還未開口,她身邊兩名侍衛卻是突然欺身來,舉刀便向阿狸吹去,蘇櫻忙叫道:「不可!」已然不及,眼見那刀馬上要砍到阿狸之時,忽見阿狸身邊一黑衣人身形晃動,只一眨眼間,那兩名侍衛竟然慘叫著落於馬下。蘇櫻吃了一驚,看著十二月,她根本就沒有看到這個人使了什麼招數,便殺了漢王府兩名侍衛。


  那十餘人見狀當妙,呼嘯一聲,聽得遠處有呼聲相應,劉江知道他們定是通知附近的同伴,忙大聲道:「十二月兄弟,你帶著太子丁姑娘先離開。」他吆喝一聲,上前去與他們斗一起,幾名隨從也跟著加入混戰。


  朱瞻基忙拉著阿狸上了馬車,十二月一揮馬鞭,駕車便往前方沖,那些侍衛想要攔阻,卻被劉江攔住,眼看著馬車往前面行奔去。


  蘇櫻勒馬停在一邊,看著馬車卻是眉宇間隱有憂色。她想了想,便縱馬跟著馬車,劉江的隨從想要攔阻,卻被侍衛纏住手腳。


  那蘇櫻只是緊隨馬車,並不出手,這樣行出幾裡外后,見四下無人,阿狸便叫停下來,蘇櫻見車停下,也停下馬來,阿狸跳下車子,道:「蘇姐姐,你下馬來,我與你說幾句話。」


  蘇櫻卻是不動,只靜靜地看著三人。朱瞻基知道十二月在這裡,倒不怕阿狸吃虧。便不作聲,看阿狸想說些什麼。


  阿狸走近一步,道:「蘇姐姐,你是非要捉拿太子了?」蘇櫻不語。


  阿狸道:「姐姐,現在只有你一個人,我們若想傷你,也是輕而易舉。當然姐姐想要呼喚幫手,也只在一念之間。


  漢王一路設這許多埋伏,一心想致太子於死地,他的謀逆之心已經昭然若揭,那麼你鐵定是要隨著漢王造反了?」


  蘇櫻臉色忽明忽暗,口中卻道:「反不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漢王要我作什麼,我便作什麼。」


  阿狸點頭道:「蘇姐姐,這些年來,你自然知道漢王的打算。可是你能斷定他造反了就一定能事成么?且不論別的,你說他憑什麼造反呢?皇上登基,對諸親王禮遇有加,厚賞不斷,漢王便是想反也師出無名,這是其一。其二,便是找出個名目開戰,一場戰爭下來,孰勝孰負難以決定,漢王早年親衛兵被先皇褫奪,現在又招驀的那些人作戰能力定不如那些由他一手帶出來的親衛軍。無論兵力實力都與朝廷兵馬有些懸殊。其三,現在百姓安居樂業已然二十多年,無論朝野都不願意征戰。以往那些依附漢王的武將,你們現在可以問問,有幾個是真心想再次重披戰甲、自相殘殺?以上諸多不利因素,註定了這場戰爭絕不會取勝。姐姐倒要想想,如果失敗了,漢王府整個王府會有多少人隨著葬送性命?你想過小七么?她還剛剛牙牙學語,你忍心讓她這麼小就丟失了性命?」


  蘇櫻臉色蒼白,阿狸繼續道:「姐姐再想,你以為你這十幾人便能拿住太子么?別的不說,就單是他——」她一指十二月,道:「這人姐姐不認識,我可以告訴你,他是幽冥十二少中的十二月,你那十幾個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縱然你還有後援,難道太子就沒有援軍么?實話告訴你,雁盪之巔已派十二少在這附近,錦衣衛也有數千人馬馬上就到。你如果想拿住太子,怕沒那麼容易。」


  蘇櫻方才見識過十二月的功夫,知道這個人武功高深莫測,聽得是幽冥十二少,她更是變色。阿狸道:「姐姐,如果肯聽阿狸一言,放了我們去,給太子一個人情,待有來日,他定當報於小七身上。便是他真的命該絕於此地,也當死在別人之手,姐姐何必趟這趟混水呢?」


  阿狸知道提到小七,便是拿住蘇櫻命脈。果然見她低頭思想一下,道:「不是我不想救你們,怕是你們逃不出去。我也只能暫時幫你們一時,下來行不行就看你們的造化了。」


  阿狸笑道:「那麼就請姐姐給我們指條明路吧。哪裡安全只求姐姐明示。」


  蘇櫻嘆了口氣,道:「你們只需要順著樹林中走,想來還安全。別的路途漢王已經布滿了人。」


  說著嘆息一聲,便要離去。


  這時候又聽到馬嘶之聲,十二月變色道:「這次來的人不少,約有百十餘騎。」


  說話之間,便見煙塵滾滾迎面而來。朱瞻基忙跳下來抓住阿狸,道:「你與十二月先走!」


  卻是已然不及,只見前面幾騎奔來,阿狸放眼看去,前面一騎馬上是一少年女子,青衫飄揚,竟然是阿青!朱瞻基見之色變,未來及得說話,阿狸已大聲叫道:「阿青!」沖著她招手,復對朱瞻基道:「好了,是我們的人啊。想必是阿青與慕容匯合了,來救我們。」


  朱瞻基苦笑一聲,道:「這真是命!想不到我朱瞻基今日會命喪此地!」


  阿狸不解,奇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阿青帶人來了,你怎麼會喪命呢?」


  朱瞻基嘆道:「你那個阿青,本就是漢王府的人。」


  阿狸大吃一驚,道:「怎麼可能?!她是漢王府的細作?」


  蘇櫻幽幽道:「這下你們便是想走也怕是不能夠了。她是漢王的女兒。」


  此言一出,不止阿狸,連朱瞻基也是一怔,道:「我們只知她是漢王之人,卻不知道竟然是漢王的女兒。」阿狸驚得下巴快要掉下來,看向蘇櫻,蘇櫻幽幽道:「阿青便是那林鈴兒的女兒。」


  此時阿青已經來到眾人面前,看到蘇櫻與眾人立在那裡,便沖著身後的侍衛一揮手,那些人便一擁而上,十二月長鞭一揮,將他們擋在外面。那些侍衛人數眾多,見十二月勇猛,便將他團團圍住。另有幾個人沖向朱瞻基,朱瞻基撥出劍來抵擋。


  阿狸看著阿青心中一陣涼意,原來這個她一心看重的好妹妹,竟然也是個細作!是漢王派在她身邊的細作!她想起往日朱高燨朱瞻基慕容秋風也曾有意無意地暗示過自己,自己只是渾然不覺。這阿青真是藏得好深啊。她心裡一陣氣苦,並不在意身邊的廝殺,沖著阿青道:「阿青,你瞞得我好苦!連你也騙我么?」


  阿青臉上閃過一絲歉意,道:「姐姐,我不是有意欺騙於你。姐姐你站在一邊,我們只要拿住太子,不會傷你半分。」


  朱瞻基本來箭傷未痊癒,此時被幾個侍衛圍住,力漸不支。阿狸無奈,沖著蘇櫻叫道:「蘇姐姐,求你救他一救!」蘇櫻臉有不忍,卻只不動,阿狸見無指望,低頭撿起把劍來,跑到他身邊,沖著那幾個侍衛大叫,她根本不懂武功,一個侍衛輕易的將她劍奪過去,朱瞻基忙上前去相救,一時不慎又被一人刺中腹部,踉蹌倒地。蘇櫻心中一急,拍鞍離馬,抽劍在手,飛身來到二人身邊,以劍擋住侍衛刺過來的兵器。侍衛一怔,卻也不再出手。


  阿青見狀怒道:「你這個女人,虧得爹爹真心待你,你卻來壞他的大事。」飛身下馬,手中長劍刺向蘇櫻。


  蘇櫻武功在她之上,卻不欲與她交手,只用劍擋住她的來勢,解釋道:「我只是要救阿狸,並不是救太子。」


  阿青知道此時與她爭鬥無益,轉身一劍便向朱瞻基刺去,那朱瞻基方才已經倒在地上,這時眼看著就要被阿青刺中咽喉,阿狸大驚,拚死過來擋在前面,阿青急忙收劍,卻已然不及,劍身斜擦著阿狸肩膀而過,阿狸呼叫一聲,肩膀已有血跡流出。阿青忙叫道:「姐姐閃開!不要丟了性命!」


  阿狸張開雙臂護住朱瞻基,對阿青道:「你要殺他,便先殺了我!」阿青呆了一下,一跺腳,咬牙道:「那麼不要怪我無情!」


  手腕翻轉來,便向著阿狸刺去,朱瞻基大驚,奮力起身來推開阿狸,阿青那劍便直向他胸口刺去,阿狸顧不得什麼,一把抓住阿青的劍,頓時雙手血流如注,阿青嚇了一跳,欲待抽回劍來,阿狸大叫道:「蘇姐姐救我!」


  卻聽得一聲輕叱,一把長劍飛了過來,當胸擊中阿青,阿青身子晃了一下,便倒在地上。蘇櫻吃了一驚,抬眼望去,卻是那十二月遠遠看到阿狸危險,便將手中長劍擲了出來。那十二月手中沒了武器,旁邊的侍衛趁機湧上。蘇櫻知道這些侍衛是漢王招募的死士,個個奮勇當先不懼死亡,那十二月被困其中,怕是一時也難以脫困。


  這邊阿狸看到阿青中劍倒地,便奔過去,叫道:「阿青,你怎麼樣?」只見長劍已穿胸而過,顯然已存活無望。她扶起阿青,淚流滿面。阿青看看胸前長劍,對阿狸道:「姐姐,方才、方才我不想真心要殺你……我只是、只是逼你閃開……」


  阿狸哭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會下手害我的。」阿青猛地吐出一口血來。阿狸手足無措,忙從她身上找出刀槍葯來,要給她敷上。阿青搖頭道:「不管用了。」


  她手握住劍柄,努力將劍撥出身體來,那血更是流個不止,阿狸將全部藥膏都倒在傷口上,卻被汩汩而出的鮮血給衝去。阿青凄然一笑,道:「姐姐,我自幼便沒了母親,父親也是長年見不到。只有跟了姐姐,才活得有點樂趣。但是、但是,這樣的日子以後、以後也是再沒有了……」


  她抬手舉起劍來,朱瞻基怕她傷害阿狸,急忙奪過劍,回手又刺向阿青,阿青掙扎一下,垂下頭來。阿狸大哭起來,沖朱瞻基道:「她都這樣了,你還不放過她么?」


  眼見阿青沒了氣息,阿狸抱著她大放悲聲。


  這時蘇櫻過來,低聲道:「你們快些離去吧,王府的人都向這裡聚了過來,再晚怕是來不及。」


  朱瞻基拉著阿狸上馬車,這時又有幾個侍衛沖了過來,朱瞻基叫苦不迭,忽聽得後面有人叫喊,原來是劉江殺了過來。朱瞻基大喜,道:「劉指揮使,快過來!」


  那劉江擺脫了追兵,帶的隨從也折損一人。他聽得前方廝殺聲不斷,便知朱瞻基定然困在這裡,帶著剩下的隨從過來看,果然瞧見十二月力戰眾人,那些死士倒一時不能拿他怎樣。劉江分析下形勢,跳上馬車前轅,對十二月喊道:「小兄弟有勞你了!」


  抓起馬車韁繩來,一聲吆喝,馬車往前飛奔,這裡漢王府侍衛便想追趕,無奈十二月手中長鞭甚是厲害,他擋在路中,任誰也跨不過去。蘇櫻眼見馬車行遠,心中鬆了口氣。


  劉江駕車帶著朱瞻基阿狸衝出幾里路,看到旁邊樹林,朱瞻基道:「往林子裡面去,那裡安全些。」


  話音未落,卻又是聽到喊殺聲,後面有數十人追了過來,劉江叫苦道:「這個漢王到底設了多少個埋伏呢。」


  朱瞻基聞言嘆息一聲,反倒不怕了,說道:「既然天要亡我,夫復何言呢?」對阿狸道:「你下車去,他們只是要殺我,不會對你怎麼樣。」


  阿狸也是心亂如麻,這一天都處在被追殺之中,已然精疲力盡。聽朱瞻基之言,她怒道:「你說的什麼廢話!你死了這天下怎麼辦呢?」


  說著從車內出來,坐於馬車前轅,看看前方,對劉江低聲道:「你聽著,前面有一個轉彎處,等下一轉過彎,你便帶著太子跳下,我駕車來引開追兵。」


  劉江怔了下,輕聲道:「怕是太子不會答應。」


  阿狸氣道:「你的手是作什麼用的?一掌拍暈了他,只管帶他下去。那些人即便是追上我,也不會拿我怎麼樣。倒是你一定要護著太子周全,沒了我們都可以,他是未來大明的天子,一定要活著。」


  劉江聞聽此言,倒不禁佩服她的豪氣,道:「姑娘這般大義,劉某沒齒難忘。」


  阿狸哼道:「別給我整這文的。快去!」她接過韁繩來,劉江忙鑽進車內,朱瞻基正要張口說話,劉江道:「殿下對不住了。」一掌劈向他頸部,朱瞻基登時昏了過去,身子軟軟倒下。


  只聽阿狸道:「快些,我要轉彎了!」


  劉江急忙抱住朱瞻基,掀開車簾,縱身跳下馬車。隱身於路邊草叢內,屏住呼吸。不一時便見數十人狂奔而至,拚命追趕馬車。待他們過去后,劉江方才背著朱瞻基,找到一個高坡之處,那裡許多灌木茅草,地勢甚高,正好能看到來往之人。


  他舉目往下看去,只見那些追兵眼見就要追到車子,再往前看,阿狸走的那條路竟然是個斷頭路,前方懸崖,無路可逃。劉江大驚,思想阿狸最好停下來,那些個追兵也許會放過她。這時聽得耳邊一聲呻吟,朱瞻基醒了過來,他看看自己與劉江所處之地,吃了一驚,道:「阿狸呢?」


  劉江眼眶一熱,指了指下面,朱瞻基順著望去,心中明白一切,他怒道:「劉江,我要殺了你!」就要起身下去,劉江忙點了他的穴道,道:「殿下,這是丁姑娘的意思。你若此時下去,豈不讓丁姑娘白白犧牲了。」


  朱瞻基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阿狸的馬車向那斷頭路奔去。忽然那車子竟然冒出幾股煙,接著便著起大火來,劉江看到追兵中有人手持火弩往馬車射去,想來是他們久追不得,便開始使用火器。


  朱瞻基眼中流出淚來,劉江亦是心中難過。二人眼看著那馬車瞬間燃燒,待到達懸崖之時,便如一團火球飛了出去,眨眼便墜落下去。


  朱瞻基眼前一黑,暈了過去,劉江也是閉上雙眼不忍再瞧。忽然他隱約聽到一絲哨聲,這是宮中錦衣衛的聯絡信號,他急忙睜開眼睛,往下望去,只見旁邊一條道路上,一隊騎兵飛馳而來,約有幾百人之數,當前一人,他認得正是皇上身邊的親信宦官劉順。劉江大喜,這個劉順,跟著朱棣幾經沙場,慣會領兵打仗,此時來到,當真天助他們。


  劉江便也長嘯一聲,那劉順所帶的錦衣衛果然聽到,急忙回應。劉江背著朱瞻基一路奔下來,劉順帶著騎兵迎接上來。兩人見面均是大喜。原來劉順是奉張皇后之命特來迎接朱瞻基,途中遇到劉江分散的錦衣衛,便兩廂匯合,一路追了過來。劉順見朱瞻基昏迷不醒,忙給他喂些水下去,連聲呼喚,朱瞻基方才悠悠醒來,看到劉順之時,頓時精神一振,道:「劉公公!」


  這時又聽到一陣馬蹄聲起,只見十二月奔了過來,跟他在一起的,居然是慕容秋風。原來慕容秋風一路尋來,總不見阿狸,直到今日在岸邊看到大批人軍調動,恐有變化,便也跟了過來,看到十二月正在抵擋漢王士兵。那蘇櫻一見慕容秋風到來,臉色盡變,呼哨一聲,那些士兵倒也聽話,便退了下,蘇櫻經過阿青屍體旁邊時,俯身將她抱起來橫在馬上,帶著漢王府的人掉轉馬頭離去。十二月也不理慕容秋風,找了匹馬騎上便走,慕容秋風情知不對,便也跟隨著他一起過來,正好看到劉江與朱瞻基等人。


  十二月掃視眾人,卻沒有見到阿狸,他衝到朱瞻基身邊,劉順大驚,揮出手中馬刀來阻擋,十二月隨手馬鞭甩同,將他馬刀捲住,饒是劉順勇猛強健,硬撐著馬刀沒有脫手,臉卻被漲得通紅。十二月盯著朱瞻基道:「她呢?」


  朱瞻基知道他說的是阿狸,眼淚便湧出來。一旁劉江輕聲道:「丁姑娘墜崖了。」唏噓不止。


  慕容秋風大吃一驚,不敢相信。十二月馬鞭一緊,劉順登時感覺吃力。朱瞻基一把推開正給他包紮傷口的侍衛,快步走到一邊,從一侍衛手中搶過馬韁,扳鞍上馬,打馬便向山崖處奔去。


  十二月隨即鬆開馬鞭,縱馬緊隨朱瞻基。劉順差點跌倒,勉強穩住身子,卻也急忙帶人隨上朱瞻基。


  慕容秋風也已拍馬追上朱瞻基十二月,三人一起快馬來到斷崖處。只見那裡已是沒有人跡,地上殘落著弓拏兵器,斷崖處隱見兩處車輪印記,到了崖邊便再沒有痕迹。朱瞻基踉蹌跌落馬下,掙扎著奔到崖邊,往下面呼喊道:「阿狸!阿狸!」聲音凄厲無比。


  此時卻只有山風吹過,整個山谷回蕩著他的喊聲,此外再無別的聲響。慕容秋風臉色慘白,他雙手顫抖,勉強抓住旁邊一棵松樹。十二月瞬間石化一般,只立著不動。


  這個時候劉江劉順過來,劉順並不了解朱瞻基與阿狸的事情,心中只挂念太子安危,便催促道:「殿下,我們還是快快起程吧,怕漢王那裡再有什麼舉動。」


  劉江亦道:「劉公公說的是,殿下,現在不宜傷心,先回京城再說。」


  朱瞻基狠狠瞪了他一眼,劉江馬上雙膝跪倒,道:「殿下,屬下知道不該聽丁姑娘之言,害她跌落山崖。只是現在非常時期,還是請殿下隨劉公公先行回京,劉江在這裡找尋丁姑娘,無論如何也要給殿下一個交待。」


  朱瞻基亦知此時情況緊急,他用衣袖擦拭下臉上淚水血水,轉身上馬,對著劉江道:「你在這裡給我一寸一寸地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如果辦不到,你也不用再來見我!」


  一蹬馬鞍,先行離去。劉順率眾騎兵亦緊跟相隨。崖邊只剩下劉順慕容秋風與十二月站在當地。十二月冷冷道:「你將事情再細細說一遍。」


  劉江這次便仔仔細細地說述了阿狸如何讓他帶著朱瞻基跳下馬車,她如何駕車墜崖。慕容秋風心中難過,既傷心惜阿狸如此年輕便送命,又自思無法向朱高燨交待。


  十二月聽完后,神色肅然。半響從懷中掏出一卷細長繩子來,束與崖邊樹上,另一頭甩向懸崖。慕容秋風也忙掏出一卷細繩道:「你帶著我這繩子,如果下面不夠,便續上再往下去。」


  十二月卻不理睬於他,只一手扯住繩子,輕輕一躍便飛了下去,慕容秋風知道他性格古怪,也不理會,與劉江兩人在崖邊等了許久,也不見十二月上來,這時候慕容山莊其他的人也找了過來,此時天色已黑,眾人點亮了火把在崖上等候。


  下半夜的時候,十二月終於上來,卻是渾身濕透,手中拿著幾片破損衣裙。慕容秋風認得是阿狸的衣物。他心中駭然,連問十二月,十二月卻只皺眉一言不發。慕容秋風急了,自己也束起繩子下去,只下了一半便沒有繩子。用火把照照下邊卻是深不見底,再看四下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更兼夜深寒冷,他只得上來等天亮再作打算。


  次日天亮之時,十二月與慕容秋風先後下去,待繩子到頭之際,那十二月沿著山崖上突出來的峭壁,輕輕縱躍繼續往下面行去。慕容秋風心中不禁佩服他的輕功之高。慕容家素來也以輕功見長,慕容秋風更是其中翹楚,此時面對十二月卻是心中慚愧,他從懷中又掏出繩子來接上,再往下面緩緩下墜。


  劉江與慕容山莊的人也跟著下來。懸崖下邊是個深水潭,潭水清澈。眾人到了深水譚邊,只見潭水面上飄著些衣物及馬車車軸殘骸。慕容山莊的人水性都不錯,正要下水之時,突然看到水中竟然出現幾隻鱷魚,樣貌兇殘,看到他們便遊了過來。一時眾人大驚,紛紛跳到水潭邊上,臉上卻均露出無奈之色。


  慕容秋風與劉江相互一視,不敢往下猜想,劉江顫聲道:「你說令表妹會不會、會不會……」他不敢說出被鱷魚吃了幾個字,慕容秋風卻也知道他要說的話。十二月狠狠瞪了他一眼,劉江把下半句話咽了回去,心中卻是苦惱,朱瞻基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如果這些鱷魚真的把阿狸吃了,他如何交差呢?


  十二月抽出劍來,雙足一頓,身子凌空飛起,在空中翻轉一下,輕飄飄落在一隻鱷魚背上,手起劍來,竟然斬下一隻鱷魚頭來。慕容山莊的人都是武林中人,見過高手無數,此時見十二月只是一縱一落之際便殺了一頭鱷魚,不禁出聲喝彩。劉江與慕容心中也是讚歎不己,兩人便也效仿十二月躍起跳到鱷魚背上來斬殺這些大鱷,那幾條鱷魚雖然兇殘,畢竟身子笨拙,轉眼間便死去大半,潭中水變成紅色,往下游流去。


  過了片刻,那些鱷魚皆被除去,潭水慢慢復又變成綠色。慕容山莊的人便下到水底去,十幾人在水底找尋好久,終是找不到些什麼。如此反覆大半日,眾人只得作罷。劉江正沮喪之時,忽然聽一人叫道:「這隻鱷魚嘴裡有條金鏈子!」


  他忙奔過去,果然看到一隻被斬殺的鱷魚嘴裡露出一條金燦爛的鏈子來,他忙取出來,只見此鏈作工甚是精細,慕容秋風也走過來,見鏈子眼熟,便道:「好像是阿狸腳上帶的鏈子。」


  眾人紛紛色變,劉江叫苦不迭原來這個丁姑娘真的被鱷魚吃了。慕容秋風也是心中驚恐萬分。


  十二月冷冷地看著,一語不發,卻是忽然揚天長嘯,嘯聲綿遠永長,直入雲霄,然後他轉過身去,顧自而去。


  慕容秋風沒有心思理會他去哪裡,只是獃獃地坐著,望著天空白雲變幻,聚來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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