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三章 計將安出
牛聚明傳完了聖旨,當下與曹文詔、曹變蛟、應時盛等年輕將領見了面,很快就被這幾人請到了此前臨時搭建的城寨營地之中。
幾個人在曹文詔的簡易中軍大帳中落座之後,牛聚明打量著這個簡易到寒酸的大帳,說道:「進了曹將軍的大帳,牛某才知道皇上萬歲爺如此器重將軍的原因了。」
原來帳中除了一張簡易的木床,一張簡易的木樁,幾條圓木劈開製成的板凳,就再也沒有別的東西了。
聽了這話,曹文詔說道:「牛大人客氣了,我輩武人自打從軍就是如此,簡單慣了。再說此地土地雖然廣闊,但人口卻甚稀少,我等奉旨在此荒野之上,募民屯墾,築城守衛,自然只能是因陋就簡,一切將就。牛大人在此期間,我等若是招待不周,還請牛大人多多諒解。」
牛聚明聽了這話,笑了笑,說道:「曹將軍說笑了。自古創業艱難,人所共知,將軍數月之間能在塞北荒野之上建起一座城來,相比古之名將也不遑多讓了,牛某心中實是敬佩不已。」
牛聚明與曹文詔客套一陣,然後說道:「牛某臨出京之前,皇上曾對我說,八九月間塞北正值多事之秋,囑咐牛某留在塞北,為將軍等參謀軍機,待遼東事了,再行返回,不知此時塞北形勢如何,還請將軍為某指點迷津!」
曹文詔聽了之後,心中頗感驚訝,看來朝廷派中書舍人前來傳旨,並非單單是傳旨這麼簡單啊!
曹文詔心中疑惑,於是嘴上說道:「牛大人,何出此言?!據我所知,目前遼東尚無戰事啊?!」
牛聚明聽了之後,微笑著捋了捋鬍鬚,看了看左右。
曹文詔會意,隨即命令曹變蛟、應時盛出帳守候。
到了這時,牛聚明才緩緩說道:「將軍見諒,此事實不足為外人道也。牛某離京之前,皇上親口對我說,據錦衣衛遼東千戶所和東廠遼東站消息,建虜將於九月前後進攻東江鎮。
「至於東江鎮那邊,皇上已經派人前去知會,我等自不必擔心。然而需要我輩考慮的是,屆時建虜可能才會採取聲東擊西之計,欲攻東江而先遣兵西進,以圖達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目的。
「皇上讓我知會與你,建虜的聲東擊西,可能是虛,也可能是實。即便建虜不出兵,也可能讓投靠建虜的東蒙古諸部出兵來攻,以達到牽制我大明寧錦大軍之目的。」
牛聚明看曹文詔聽得入神,頓了頓,接著說道:「皇上還要我說與你知,熱河鎮守府乃京師北部門戶,對於京師北部防務至關重要,絕對不容有失。
「然而,將軍若要守住熱河堡,則必須保全喀喇沁,若喀喇沁部的歸義王離心,或者被投靠建虜之科爾沁等部征服,則熱河鎮守府就將處於極端危險之境地。」
牛聚明說完這些話,又看了看曹文詔,然後說道:「牛某適才所言,乃是轉述皇上的口諭。皇上只是說了熱河堡和喀喇沁的至關重要,至於接下來具體怎麼做,皇上沒有明言。不知道曹將軍可有什麼想法?」
曹文詔聽完牛聚明所說的這些話,點了點頭,說道:「皇上口諭,文詔已全數記在心中。」
然後,停頓片刻,略加思索,曹文詔又說:「今春,陳仁錫大人帶領我等,在喀喇沁部斬殺敖漢部台吉袞楚克和科爾沁台吉齋桑長子吳克善,已知科爾沁部和敖漢部必不肯善罷甘休。如今數月過去,想必也的確是到了該來報復的時候。
「若遼東情報屬實,那麼建虜進攻東江鎮前後,科爾沁等部,乃至建虜軍隊,很有可能會大舉進攻喀喇沁。如今喀喇沁部歸附我大明,布爾哈圖雖然自稱昆都侖汗,但其實力不敵科爾沁諸部聯軍,若無我大明支援,多半可能敗亡。」
說到這裡,曹文詔看了看牛聚明,突然又說道:「牛大人貴為軍機處中書舍人,可願與我等一起,北上烏蘭哈達,再干一番大事業?!」
牛聚明聽了此言,哈哈大笑,說道:「固所願,不敢請耳!只是不知將軍計將安出?」
曹文詔想了想說道:「我等先行北上,與歸義王府長史王振遠相見,勸說歸義王布爾哈圖提早準備。這是其一。
「其二,若陳仁錫大人尚在營州后屯衛,那麼就遣人前去,約其整軍北上,在烏蘭哈達以北,布下一個埋伏,靜等敵人中伏可也。如此這般,當可則萬無一失。科爾沁等部不來則已,若其前來定他們再吃一個大虧。」
曹文詔說完,看著牛聚明,他以為自己這樣已經夠膽大了,或許這個進士出身的軍機處中書舍人會反對。
牛聚明當然會反對。這個素來以精通奇門遁甲、古代兵法而自詡的人,來到了如今形同戰國時代的蒙古草原上,怎麼會接受這樣平平淡淡的計謀呢?
只見他果然搖了搖頭,捋了捋鬍鬚,笑而不語。
曹文詔見狀,心下疑惑,問道:「牛大人,我的這個想法你不贊成?!」
牛聚明見曹文詔發問,於是也不再故作高深了,笑了笑,緩緩說道:「將軍之計謀,雖然平淡無奇,但若能配合施行,或許的確能讓敵人遭受損失,甚至大敗虧輸。自然也能夠保全喀喇沁。然而……」
說完這一句,曹文詔知道肯定還有下文,於是說道:「然而,怎麼樣?」
果然,牛聚明接著說道:「然而,卻不足以立下蓋世之功!」
看著瞪大了眼睛,滿臉全是驚訝之色的曹文詔,牛聚明突然眯起了眼睛,狠狠說道:「自古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如今我等以有備攻無備,何不趁科爾沁諸部大舉南下攻我之際,徑直繞道攻它,給他來一個黑虎掏心、斬草除根?!」
曹文詔聞言大吃一驚,問道:「我部兵力三千,尚需五百人留守熱河堡,若在分出一支前去敵後,兵力豈不是過於分散?!」
牛聚明聞言,笑了笑說道:「若留兵五百,那就以兩千五百騎,全數北上敵後!」
聽了這話,曹文詔倒是笑了,說道:「牛大人真會說笑,若如此喀喇沁誰來支援?若喀喇沁被襲,我等豈不徒勞無功?牛大人所說紕漏太大。」
曹文詔話音剛落,牛聚明又說說道:「塞外異種,死傷一些又有何妨?我大明留著喀喇沁,不過是為了防備投靠建虜之東蒙諸部,若東蒙諸部剷除,留喀喇沁又有何用?!」
牛聚明這些話說得曹文詔一愣,還沒等他愣過神來,牛聚明又接著說道:「科爾沁、敖漢等部不是瞎子,若我等聯絡了喀喇沁,再聯絡上陳大人,興師動眾之下,科爾沁等部豈能毫無察覺?!若其有備,將軍之計恐怕就要落空。
「若是我等將計就計,就以喀喇沁為誘餌,引敵來攻,喀喇沁有備則最好,其無備則算他倒霉。
「我等徑直率軍繞開喀喇沁,北上埋伏,待科爾沁騎兵渡過西拉沐淪河南下,我等則全力進攻科爾沁,屠滅其部老弱婦孺。
「我聽說,科爾沁與建虜久為姻親,投靠既早,關係尤近,若科爾沁被屠,則東蒙諸部必將離心,建虜必不能無動於衷,如此一來,對東江鎮毛帥所部也是一種支援。
「此舉若成,於我等來說,那就是不世之功!」
說到這裡,牛聚明看著曹文詔,不再說話。而曹文詔則陷入了沉思之中。
良久,曹文詔說道:「牛大人此計雖然危險至極,但若一舉功成,則的確是不世之功業。我輩武將,一生所求,不過如此!只是……」
牛聚明聽到這裡,已經知道曹文詔認可了自己的計策,因此笑著繼續說道:「只是將軍在擔心,我軍如何保證大隊人馬奔襲千里而不為敵人所覺察,又或者在擔心若我軍攻滅科爾沁,而科爾沁、敖漢等部聯軍南下攻滅喀喇沁,我軍得不償失?!」
牛聚明看曹文詔點了點頭,微微一笑,接著說道:「北上千餘里,不為敵人所覺,那是將軍你的事情。至於我輩北上之後,喀喇沁結局如何,那就要聽天由命了。
「若是我等一切順利,喀喇沁也能撐到那時,那麼回程途中,我們又可打科爾沁、敖漢聯軍一個措手不及。
「然而,只要我等攻滅了科爾沁諸部牧地老營,那麼我等大功已成,又何必在乎其他呢?!至於喀喇沁部的生死,就只能靠歸義王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