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二七章 血肉橫飛
站在王世選一旁的柳國鎮，看著半山腰的賊軍營壘逐漸成型，而自軍搶攻士卒為賊軍弓箭、滾木所壓制，在山道上進退不得，心中也是氣悶不已。
看著眼前數門射程不及的大將軍炮，柳國鎮突然生出一個想法，對王世選說道：「眼下事情緊迫，不能拖延下去，若是不能奪取半山賊營，我軍恐怕就要前功盡棄，不得不壯士斷腕，儘快撤離此地了！」
王世選聽了這話，先是默默無語，然後重重點頭，說道：「柳兄弟有何高見？」
柳國鎮想了想，最終還是說道：「如今我軍所能依賴者，唯有眼前這門大將軍炮了，怎奈射程不及，無法如同前番那樣炮擊建功。不過，標下也曾見人使用大將軍炮，要想增加射程其實也不複雜，要麼增加藥量，要麼減重彈丸。只是如此做，炸膛風險亦大。然而此時事情緊急，我軍或可一試。」
柳國鎮這麼一說，王世選一拍腦門，似是恍然大悟，又似是後悔萬分，說道：「哎呀呀呀！我怎麼把這一茬給忘了！這樣的事情，咱們還幹得少了？！」
說完了這個，王世選馬上沖著身邊的炮手們喝道：「都聽見了！？趕緊給老子去做！」
由於明朝鑄造的大將軍炮規格不一，每門炮的裝藥量也都不一樣，眼前這門大將軍炮的藥量限度到底是多少，也沒有人知道。
只是去年朝廷武備院在發往九邊的一道軍令中，已經限定了大將軍炮的最大裝藥量，這條限令既使得大將軍炮的炸膛情況一下子減少了八九成，同時也讓大將軍炮的射程和威力下降了不少。
王世選身為山西鎮中軍副將，當然知道大將軍炮裝填藥量超過限度就會炸膛，而且一旦炸膛，點炮的炮手幾乎是必死無疑。
但是，此時眼看著太陽馬上就要落下了西面的上頭，不拿下半山腰的賊軍營盤，今天夜裡自家麾下將士又如何敢在這山下安營，若是退出現在的營盤，那豈不是前功盡棄？！
當下，炮手們聽了王世選的命令，雖然部分人心中抗拒，但終於還是有人心存僥倖，照著定量增加了兩成，然後點火，擊發。
這一下，炮聲更加轟鳴，而射程果然也遠了不少，落點已經靠近半山腰的那處賊軍營壘。
營壘上的賊軍聽見上下炮聲再起，而且彈丸已近營壘，頓時出現了一陣騷動。
王世選看見此情此景，心中大喜，似乎又看到了憑藉火炮拿下那處營壘的希望，當下再令炮手們增加兩成藥量，填充更多散彈彈丸。
炮手們小心謹慎地操作著，其他人也下意識地離開了火炮數步。
片刻功夫，加大了藥量的大將軍炮再次點火擊發，轟鳴之聲響徹山谷震耳欲聾，而彈丸的落點，也終於覆蓋到了賊軍半山營盤之上，一炮過後，打得「飛天虎」麾下一片大亂。
而匍匐在山道上的山西鎮軍精銳，看見賊軍亂做一團，丟下了陷在半山腰進退不得的那門火炮，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往上猛攻。
這一情況，看得山下明軍情緒高漲，紛紛吶喊助威，王世選心中也是高興不已。
然而，只是一轉眼的功夫，山上賊軍再次拋射出一波箭雨，山道上的明軍，也紛紛蹲地舉盾遮擋，沒法繼續前進。
這瞬間的變化，令王世選由喜到怒，頓時氣急敗壞，大聲喝令自己身前不遠的炮手，趕緊裝填彈藥，繼續轟擊坡上賊軍營壘。
「裝葯！裝葯！給老子接著開炮！」
聽見自軍主將的咆哮，炮手們清理完炮膛，小心翼翼地繼續裝葯，裝填彈丸，然而這一切準備工作做完之後，負責點火的炮手卻遲遲不敢點火。
王世選見狀大怒，突然推開身前親兵，大步上前，一腳將那炮手踹個跟頭，走過去撿起掉在地上的火把，就放在了大將軍炮的火門之上。
原本站在王世選身邊的柳國鎮，沒料到王世選居然親自上前點火，當下大恐，高喊一聲：「小心炸膛！」
柳國鎮話音剛落，緊接著就傳來了「轟」的一聲，眼前一片濃煙。
柳國鎮還沒有弄清楚怎麼回事，就被自己身前倒飛的士卒給撞出了數步之遠，仰面摔倒在地，摔的七葷八素，眼冒金星。
果然炸膛了！
柳國鎮睜開眼睛，看著眼前血肉橫飛的混亂場面，心中驚恐萬分，他站立起來卻使喚不了自己的身體，他張口呼喊卻連自己都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眼看著剛剛還是井然有序的自軍營地，突然陷入了一片慌亂之中，自軍士卒奔走呼喊著什麼，而自己不僅動彈不了，而且什麼也聽不見，心中怎會不驚恐！
他抬眼去尋找自軍主將王世選的身影，卻找不到，只看見幾個王世選的親兵，正圍著一舉血肉模糊的身軀，在那裡呼天搶地地哭喊著什麼。
不大一會功夫，柳國鎮感到有人在拖動自己，漸漸地頭腦中的轟鳴之聲減弱了，隱約能夠聽見有人在自己的耳邊叫喊著：「參將大人！參將大人！大將軍炮炸膛了！王副將他老人家炸死了！」
柳國鎮使勁搖了搖頭，逐漸恢復了知覺，耳朵漸漸聽得真切了，手腳也聽使喚了。
又過了一會兒，柳國鎮嘗試掙扎坐起身子，先是看了看自己的手腳和身上，發現什麼也沒少，什麼也沒多，當下鬆了一口氣，對身邊人說：「扶我起來！」
此時，營中的喧囂呼喊之聲也清晰地傳入了柳國鎮的耳中，只聽有人在大聲喊叫：「賊軍下來了！賊軍下來了！」
柳國鎮掙脫身邊士卒的攙扶，從地上撿起一把裝飾精美的刀來，怔怔地看著。
這可是王世選視作寶貝，從不輕易立身的那把戚刀啊！
王世選的這把戚刀，是武備院設在白冶城的軍器局大工製作的精鋼戚刀，入手沉重，鋒利無比，但是產量有限，即使一線邊軍將領都不能人人配發，更別說山西鎮這樣的二線邊軍了。
也因此，白冶城軍器局出品的精鋼戚刀，對許多喜歡戚刀的大明將領來說，都是一件稀罕之物。
此時，柳國鎮拿著這把戚刀，卻說不出話來，心想，王世選真的死了！
柳國鎮還沒有從頭昏腦脹之中徹底清醒過來，就又聽見身邊士卒沖他喊道：「大人，賊軍下來了！上面的弟兄們恐怕是擋不住了！」
身邊士卒的這句話，讓柳國鎮悚然一驚，突然意識到，這一次可不只是炸膛而已啊！自軍一個不慎，就又是全軍覆沒的下場啊！
然而等他終於清醒過來的時候，眼前的形勢已經不可收拾了！
原本「飛天虎」高進庫已經派人去向「整世王」吳延貴請命撤回黃蘆嶺上去了，結果這邊人剛派出去，山下那麼讓子心驚膽顫的大炮居然就炸膛了！
高進庫親眼看見那麼大炮將點火之人以及周邊之人全數炸飛，當下心裡是大喜過望。
與此同時，原本拍回去請命撤退的嘍啰也帶回了「整世王」的最新命令，命令「飛天虎」所部立刻下山，向山下官軍發起進攻，奪回一盞燈所部丟失的嶺下營盤！
高進庫得令，也不再怠慢，馬上率領盤踞在半山腰各處營壘的所部人馬往山下衝來。
之前奉命拖帶火炮上山的山西鎮精銳營兵，正處在驚慌失措不知道如何是好的當口，見山上賊軍蜂擁而來，帶隊的千總一邊派人回營請令，一邊組織山道上的明軍抵抗。
然而這部分山西鎮軍精銳歸精銳，卻也雙拳難敵四手，在加上賊軍如同山洪暴發一般勢不可擋地從山上衝下，根本不是這區區二百來個精銳士卒所能阻擋的。
拚命死戰的也好，轉身逃跑的也好，面對絕對數量優勢的賊軍，他們的結局都一樣，很快就被一衝而下的「飛天虎」所部賊軍淹沒在山道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