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夜話1

  對方竟然一下子就能夠看出自己所思所想!

  被說穿心思的閻行雖然心中略感驚訝,但這個嚴師在此之前給他的驚訝也已經不少了,他點了點頭,說道:

  「然,行心中正有此惑!」


  看到閻行坦蕩蕩的樣子,中年儒士又笑了一笑,說道:


  「君流落山林,雖敗不亂,所行之事皆謀定而後動,如此人傑卻為山民所制,困頓不得志,如此又能不心存憤懣。人情得足,苦於放縱,快須臾之欲,忘慎行之理。我久居山居,深知山民之性,因勢利導,故人心所向,山民尊我敬我為師!」


  閻行想起少女說過的事,這個中年儒士總是在山民在最困惑無助的時候才出手相助,山民不信他也不惱,自己自行其事,等到山民實在無路可走了,求著讓他救助的時候,他輕輕一出手問題就迎刃而解。幾番教訓之下,山民對他的話無不俯首帖耳,上上下下視他如師如神,


  這般的手段和胸懷又豈是尋常人有的,閻行頓時收斂精神,集中精力小心應對。


  「聚落之人願意收留我這窮途之人,行心中感激不已,投桃報李,為聚落驅除奸凶本就是舉手之勞、分內之事,又怎會因為山民不聽我號令一事而心存憤懣呢?」


  那中年儒士聽到閻行這般說法,搖搖頭,不置可否,轉換話題繼續說道:


  「客從何處來?」


  「涼州!」


  「又為何流落山中?」


  「護衛商旅,路遇群賊,力有不支,逃難至此。」


  閻行雖然知道這些說辭肯定瞞不過對方,但是他也不懼對方識破,反而變得更加從容,侃侃應答起來。那中年儒士見他有意隱瞞,也不說破,只是指了指他面前的紙張后,將紙推過來閻行這邊,繼續問道:

  「君可知此乃何地?」


  閻行順著中年儒士的手指,低頭一看,只見在紙上畫的東西不同尋常,與平日所見的帛畫彩繪之法大不相同,筆墨縱橫,山水形狀相間,有高牆輪廓為遏,這塗鴉之作看起來隨意散亂,毫無帛畫彩繪之精美,但筆鋒之間卻隱隱有金戈鐵馬之氣。他心中一震,突然想到對方故意用筆墨畫的是哪裡了,只是話到了嘴邊,卻愣是不開口,過了一會才緩緩說道:


  「恕在下眼拙,實在不知此為何地?」


  中年儒士彷彿猜到他會如此,哈哈一笑,指著高牆堅城笑道:


  「此乃陳倉城,城小而堅,能遏西方之金,山高水長,最是兇險,覆軍殺將,就在此地!」


  對方明顯就已經看出自己是從何逃亡而來,臨時起意用筆墨作畫來敲打自己,閻行不以為意,也笑著說道:


  「原來如此,我觀先生之畫,隱然有吞吐天下的雄渾,卻不知先生可知天下之大勢?」


  「天下大勢,紛紛攘攘,豈是我這山野之人可以置喙,反觀君子眉間隱隱有殺伐之氣,胸中又似有大志,何不一抒所想,大膽試言!」


  閻行也不謙讓,當下就頷首說道:


  「在下正有此意,如今天下大亂,兵戈四起,漢室已衰,朝綱不振。人言新天子將自西方出,拯萬民於倒懸,復天下之清濟——」


  「不然,不然!」聽到這裡,中年儒士立馬搖頭打斷閻行的話,他目光炯炯地看著閻行的眼睛繼續說道:

  「誠如君言,如今天下已然大亂,然安天下者必非西方之新天子也!」


  「這是為何?」


  閻行也不避開中年儒士的眼光,直接與他對視問道。


  「我聽聞民為邦本,本固邦寧。如今州郡官吏貪婪殘暴,豪強貴族驕奢淫逸,外戚宦官更迭專權,上有滂沛之施而難惠澤下民,下有破家喪親之痛亦難上達天聽,官吏殘民以逞,如虎如豺,餓殍不絕於道,白骨覆霜。故而民怨沸騰,盜賊不止,一夫作難,而四方畔亂。羽檄飛傳,急如星火,平叛之師,奔走於道——」


  中年儒士沒有正面回答閻行的問題,而是就著閻行開頭所言的天下亂勢娓娓道來,他口如懸河,針砭時弊,所說之言又切中要害,閻行雖然被打斷了話頭,但聽到對方的言論也不由微微頷首,若不是對天下大勢洞如觀火,又哪裡能夠說得如此清楚。


  只是不知,話為何沒有全部說完?


  面對閻行詢問的眼神,中年儒士微微笑道:


  「君以為,我方才之言然否?」


  「先生高才,大局之言,實切當世!」


  面對閻行的讚譽,中年儒士沒有絲毫情緒波動。他擺動了一下衣袂,繼續說道:


  「所以天下已然大亂,如韓遂、王國之流,絕非安世救命之主,徒興兵戈,枉費人謀罷了?」


  對方終於說到重點,閻行眼中冷芒一閃,他不動聲色地繼續追問道:

  「先生此言何意?」


  中年儒士忽地站起了身,徑直走到屋門處,負手而立,身上的氣勢一下子就迸發出來,他迎風顧視,鬚髮飄飄,宛如仙境之人,口中一字不停大聲說道:

  「你既知國以民為本,民本在農。王國、韓遂之流,自恃涼州之良馬勁卒,入侵三輔,為禍士民,所到之處郡縣殘破,農田盡毀,以驅人牛馬,取人婦女為樂事,黔首黎庶相攜逃難,如避仇寇,此等殘民之賊,又何談拯萬民於倒懸,復天下之清濟!」


  說道這裡,那中年儒士放聲大笑,笑聲中包含著看透世事人情的滄桑和無奈。他笑到極致,又彷彿帶了哭腔,也不管閻行還在座上,旁若無人地擊節高歌起來: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淈,動而愈出。」


  「多言數窮,不若守於中。」


  歌聲隨風而去,有如哀嘆有如感慨,既像啜泣也像傾訴,餘音在屋中樑上回蕩,像細絲一樣連續不斷灌入閻行的耳中。


  閻行默然,靜靜聽著對方高歌,抒發自己的情緒。看得出,對方有經世濟民之才,卻碌碌無聞于山野之間,雖然看透了天下大勢的變幻,卻只能吟風賞月,徒嘆壯志奈何。


  今夜無月,黑色的夜空猶如這漢末的亂世,而今晚在這黑暗的夜空之下,哀嘆高歌,翻轉難眠的又不知有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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