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伊芙毒素再發作 纖雲驚悉姐妹情
午後的陽光有些模糊,單薄的光圈兒,映照在湖面上,散發著一陣陣溫馨的餘熱。冬日的陽光,溫情脈脈。細細的交織成一片,淡淡的瀰漫著這座小小庭院。一份情感,也許默默守候,才是最真的溫暖。
連續幾天的紛亂心緒,施針治療。伊芙渾身酸軟無力。醒來的時候,滿眼都是金星。頭腦發昏,有的時候還會氣喘吁吁。看著眼前溫熱的蓮子粥,她不覺渾身顫抖,使勁兒推了一把桌子,將蓮子粥推撒在地。
一旁的突也其見了,什麼也沒說。而是默默地蹲下身子,收拾著那些殘碎的瓷片。隨後又擺好桌子,提著食盒弓著身子對伊芙說道:「屬下再去熬一碗粥來,公主好生休息。」他的話語平靜,聽不出來任何悲喜。
他說完這句話,便背對著自己,轉身慢慢離開了。伊芙忽然下得床榻來,從身後環住了他的腰身,哭著道:「也其!也其你不要走,好不好?你如果走了,誰還陪我說話?也其,別走,好么?」
如果他記得沒錯的話,這應該是第二次。伊芙向自己表明心跡,可是他不能,他只是一個小小侍衛。有什麼資格,接受這段感情。又有什麼資格,給予她幸福?他的心已經很亂,卻不得不輕輕掰開她的小手。
可是伊芙的手兒,摟著他緊緊的。讓他沒有了力氣,但聽得伊芙低聲哭泣:「也其,你不要趕我走……我會聽話的,我會好好吃飯,好好照顧自己的……」她已經決定了,等身上的毒治好,她便會離開。
到時候,尋一處沒有人的地方。跟突也其好好地生活,再也不想所謂的權力爭鬥。這是她早已經計劃好的,她再也不想忍受,這無味的痛苦。許是宿命的輪迴,無論你抗爭與否,都無法抵抗命運。
直到突也其替她擋下那隻毒箭,她才頓時醒悟。自己的任性妄為,害得突也其為自己獻出了生命。她的淚水,她的哭訴,再也挽不回一段真摯的情感。所以這麼多年,伊芙都是一個人。
她一直記著突也其說過的那句話:「芙兒,你要好好活下去。哪怕全世界都拋棄了你,你也要活著……只有活著,才會有希望……」可是這樣痛苦的活,對於伊芙而言,沒有了他的陪伴,還能夠做些什麼。
許久,突也其才慢慢迴轉過身子。垂下腦袋,對伊芙略帶歉意道:「還請公主自重……」他的話語,永遠都是這番刻板。伊芙的淚水忽然停了下來,隨後狠狠地甩給他一個嘴巴,高聲道:「你滾!滾——」
其實在伊芙的心裡,她一直都在給他機會。她希望他能夠對他說一句喜歡,哪怕是,虛假的安慰也是好的。可是,他卻殘忍的拒絕了她。以至於,讓她一生都在悔恨當中,痛苦地活著。
淚水,早已經是隨風而逝。伊芙冷冷的嘲笑自己,大約是自己的多情。她那裡是什麼公主?不過是取代一個死人的位置,為了所謂的權力鬥爭,做了一枚有用的棋子罷了。
窗外爆竹聲起,煙花盛開。快要到舊曆的年下了,這一場盛世煙花。盛開得如此絢爛多姿,卻是華麗謝幕。雪花飛舞,迴旋著優雅的舞姿。伊芙倚在窗檯邊,慨嘆著自己的悲苦命運。
門軸聲響,有人走了進來。伊芙以為是突也其,悲涼的說道:「你還來做什麼?倒不如死了的好!」「芙兒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悲觀?」蕭易寒說著,便回身關好門子。慢慢的坐下,拿出銀針來。
「公子,」伊芙抹乾自己的淚水,轉而平靜的說道,「實話告訴我,我到底,還能夠活多久?」她看著炭火映照著的他的臉龐,略顯寂寞無疑。雖然伊芙暗暗心儀這個男子,可是他的的心,再也裝不下別人了。
所以伊芙想著,也許自己對於他而言。可能是兄妹的情誼,真正對自己好的,便是一直陪伴著自己的那個人吧。「蕭易寒,」伊芙忽然,叫出了他的名字,「你告訴我,我不怕的。」
「你會長命百歲,」蕭易寒一邊說著,一邊用炭火消了毒,淡淡道,「只要你認真治療,按時吃藥。不出明年春天,你定然會好的。」聽著他說的話,伊芙覺著很溫暖。至少,他沒有騙過自己。
從一開始,自己接受任務見到蕭易寒的那一刻。她就多了一份少女的情懷,一直隱藏在心底。她以為去往東麓,可以用一碗奶茶收買君顥。卻是敗在小小的米酒之上,而今再見到他,她的心裡有些糾結。
「蕭易寒,你有喜歡過我么?」伊芙問的這麼直接,讓蕭易寒有些舌頭打結。他看著伊芙疑惑的小臉,微微笑著:「你們西戎女子,都是如此膽大直接?」也許是吧,素來西戎人,從來不會拐彎抹角的。
那個時候,伊芙是喜歡蕭易寒的。帶著委屈來到東麓,滿腹的冤屈。讓她想要取代婉凝的位置,只是這並不是賭氣,就能夠解決的。直到再次見到某人時,她才明白自己的心,一直一直都在他的身上。
連著幾日的照顧,讓伊芙漸生好感。她還是要確定,這段感情的存在與否。只是她錯了,錯在自己的多情。蕭易寒慢慢開口:「我喜歡你,是哥哥喜歡妹妹那樣的喜歡……」
果然,這就是他的真心話了。大約他的心,除了那個女子之外。再無他人,這樣也好。至少斷了伊芙的幻念。不然她又怎會,糾結著這段並不存在的感情。偶然之間的心動,只當是如夢一場。
伊芙聽著聽著,眼眶裡不覺微微濕潤了。這就是她要得到的答案,卻怎麼如此悲傷。蕭易寒看著伊芙難過的樣子,不覺輕輕撫著她的肩。給予她一份溫暖,在這冬日頗多傷懷。
其實,伊芙早就知道了的。她怎麼不知道,誰對她好。誰喜歡她,只是她想弄明白,蕭易寒對於自己,到底存的是怎樣的感情而已。就是上次施針療毒,伊芙以為蕭易寒,喜歡她的。
原來塵世間的感情,竟然是這麼複雜。即便是深陷其中,也有無法自拔的時候。這一切,不過是她的自作多情罷了。也好,至少還有一個突也其。伊芙望著窗外的雪花,安靜而又落寞。
盞茶一杯,看盡落霞飛虹。絢日多彩,迷濛一季落梅。安靜的安恬香,瀰漫著整間屋子。纖雲坐在床榻邊,靜靜地做著刺繡。已經是幾個時辰了。她回身看著床榻旁,婉凝睡得很安靜。
彼時窗外,初晨朝著她招手。她便放下針線,輕輕走出去。一直跟著初晨,來到一道水廊上,問道:「可是有消息了?」「你要找的這個人,還真不好找呢!」聽初晨說著,有些困難。
七年前的那場瘟疫,不知毀了多少家庭。纖雲尚且記得,自己父母被瘟疫奪取的那一晚。有一隊官兵忽然衝進家來,一把大火,燒去了這片溫暖的港灣。美其名曰,斬草除根,不讓瘟疫繼續蔓延。
那時只有五歲的妹妹,不禁哇哇大哭。幸而奶媽及時趕到,將她們藏在了一口枯井裡。這才逃過一劫,八歲的小纖雲。目睹著一場火海浩劫,也唯有無助的吶喊與悲涼的痛哭。
當纖雲拉著妹妹,跟著奶媽離開那片傷心之地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可以,就此擺脫厄運。誰料想,半路上一群盜匪,將奶媽斬在血泊之下。她嚇呆了,緊緊地攥著妹妹的手,雙腿不覺軟了下來,跑也跑不動。
她守在死去的奶媽身邊,隱約聽到奶媽含糊道:「快跑,離開這裡……好好照顧妹妹,要活著,活著……」瘦小的纖雲哭了一陣,方才鼓足勇氣。拉著妹妹一口氣跑出了好遠,好遠。
那天的雨好大好大,兩個小孩子遭遇了這麼多。早已經是又餓又累,一路上的擔驚受怕。讓纖雲渾身顫抖,看著熟睡的妹妹。她咬緊牙關,想著一定要照顧好妹妹,不會再讓妹妹吃苦受累。
許是命運的糾纏,許是宿命的輪迴。纖雲只是迷糊了一小會兒,醒來以後。便再也找不到妹妹的身影了,她頓時大腦空白,心裡很是害怕。後來的日子裡,她走了許多地方,問了許多人,都沒有找到。
雨水沖刷著她的悲痛,她頓覺孤苦無依。連最疼最愛的妹妹,都離自己而去。她不是一個好姐姐,她不配做一個好姐姐的。這讓她如何,面對死去的父母,如何面對保護自己的奶媽。
當她以為山窮水盡的時候,卻被宮外採辦的小太監抓進了宮。開始的時候,她一直都在浣衣局。時常被姑姑們挨打,吃不飽飯的日子,她都熬得過去。有了空閑,她就偷跑出宮找尋妹妹的下落。
回來以後,不免又是一陣毒打。纖雲咬了咬牙,都忍了下來。以後的日子,平靜而又安詳。花落花開,直到有一天。一個面目慈善的中年男子走來。他看著纖雲吃苦拚命,不言不語的神情,很是滿意。
「以後我便是你的叔父,你做我的侄女兒,」那個男子,便是君顥身邊的王連英。他膝下無子女,一直想找一個宮女為他養老送終的。他找到了纖雲,在這宮裡,便是不需多言,僅此而已。
王連英將纖雲帶回後宮,要她在司衣局做事。一直到婉凝進宮,她才被派往婉凝身邊。王連英對她很好,纖雲都一一記在心裡。也是王連英答應她,每月可以出宮一天,找尋妹妹的。
日子久了,纖雲思念妹妹的心,也變得愈發厚重而又遙遠。她時常會一個人,獨自抱膝,守在清冷的正陽殿。望著孤寂的星空,就這樣獨自坐著。一坐便是一天,她不知道妹妹是不是還活著。
是不是同她一樣的思念著對方,有的時候,纖雲還會去廟裡。求籤祈福,儘管每次都是杳無音信。可是纖雲相信,妹妹一定還活著。一定在時間的某個角落,等著自己找到她。
一陣冷風吹過,梅樹下落著一片片梅瓣。凄冷,孤傲。初晨上前輕輕安慰著纖云:「你妹妹她,吉人自有天相,總會有一天找到她的。你放心,晚妝時常外出進貨。走的地方也多,她一定會幫你的。」
「可是目前,最要緊的是找到皇……不,是姑娘的夫君,」纖雲焦急的望著初晨,懇求道,「我的事情,可以放一放的。因為,因為……」「因為她的夫君,是東麓國國君,」初晨一言,讓纖雲吃了一驚。
如今西戎正訓練軍隊,不日將要攻打東麓。在通化招兵買馬,鬧得沸沸揚揚。百姓們都說,是西戎要吞併東麓。東麓也要換新皇帝了,初晨豈會不知。纖雲聽了,更加難過傷心:「皇上他,他該不會,被人抓了去吧?」
「你小聲些,」初晨將食指放在唇邊,然後回身看了看正在睡熟的婉凝,低聲道,「你是想讓她知道么?放心,晚妝才剛出去了。相信會有消息的……」兩人正在小聲說這話,卻忽然聽得一陣腳步聲。
纖雲抬頭,卻見尺素慢慢的往這裡走來。眼圈兒紅紅的,像是剛剛哭過的樣子。纖雲忙走過去,安慰了一番,問道:「你且先別哭,初晨會有辦法,幫你找到他的……」
一時之間,尋找林一凡和君顥的任務。都交到了初晨這裡,纖雲反到是覺著不好意思。初晨拍著她的肩,笑著道:「我最喜歡樂於助人,說不定這會子,晚妝已經找到他們了呢!」
纖云為尺素擦乾眼淚,輕聲安慰著:「你這麼哭著,把我的心都哭亂了。」「一凡他,他,」尺素和林一凡一同離開京都的,路過一片大漠的時候。大風吹過,這便將他們二人吹散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尺素才更加擔心的。「尺素,你的脖子里……」纖雲替她擦拭淚痕的時候,不經意間,瞥見了她脖子里的一道紅色印記。像是一片淡淡的雲霞,不像是受傷所制。
「這是小時候就落下的,」尺素撫著脖子里的印痕,隨口道。纖雲不覺撫了撫自己的脖頸,那裡也隱藏著一道印痕。記得母親說過,這是胎裡帶來的。如果不仔細看,還真是看不出來。
莫非,莫非尺素會是自己的妹妹?纖雲一時又驚又喜,卻又不好確認。便試探著問了一番,尺素說她自己,也不記得小時候的事兒了。纖雲有些失落,不過既然由此胎記,到時候回宮,問問領養的姑姑,就會清楚了。
「纖雲,纖雲——」婉凝在房間里喚著自己,纖雲忙應了一聲兒。便又安慰了尺素一番,方才進屋。為婉凝沏茶:「姑娘醒了?這還早呢,不然再睡會兒……」「不了,」婉凝記起那個夢,心裡忐忑不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