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人生是一場漫長的告別

  人生是一場漫長的告別。

  曾經告別了故鄉來到大連，又告別了明耀來到日本，生命的軌跡被命運的潮流推擁著蜿蜒向前，也許一切一早已經註定。而現在，又到了和素錦告別的時刻，如同乘坐長途火車旅行，那些告別了的人，如同窗外一閃而過的一顆行道樹，在他自己的土地上各行其是，而我只是一個平淡的旅人。

  這一年我一個人漂泊到一座島嶼的國度上，心裡總是寧寧靜靜的樣子，過去的人都離我而去，我的世界頓時變得清凈寥落，不染纖塵。身邊只余寥寥幾人，一個像風一樣的男子，他的名字叫做鹿兒，我與他的交往清淡如水。還有一個溫厚的鄭重，總是穿乾淨整潔的襯衫，走在我的身邊，身上散發著清香的味道。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總是覺得自己始終是欠缺著的。

  長大后無論得到什麼東西，無論得到多少愛，這種缺失感始終存在，令我惶惶不安。

  缺乏安全感，像一隻暴斃在水泥公路上的蟬，繁盛夏日的溫度分毫不差，可是終究無法死得其所，無法回到曾經安全潮濕的黑色土壤，只能在眾目睽睽之下痙攣。

  鹿兒說：「其實這個世界上從來都沒有完滿的事，可是即使不完滿，但是當我日後想起那些記憶的時候，仍然看到清風明月般的少年佇立在櫻花樹之下，就已經足夠了。」

  與素錦的聯絡越來越少，他是我大學時代在網路上認識的男子，我們曾在同一個網站發表日記，我看到他的第一篇日記，混雜在眾多文章之中，彷彿漂浮在海里的文字，而我是孤獨墜海的人，他的身影就是那樣輕易地躍入我的眼睛里……

  日記里寫他大學畢業來到上海，走在繁華的南京路，他看到自己喜歡的FOREVER21店鋪的時候欣喜若狂，那個時候的他手裡舉著吃了一半的包子，那一年他剛好21歲。

  他在日記的最後寫：「21歲萬歲，永遠21歲」

  是在那一瞬間，我被這個單純炙熱的男子所打動，於是關注了他的日記本。每天都能看到他記的流水賬，那個時候我在大學過著寂寞的生活，與明耀徹底決裂，對外界封閉，總是一個人。一個人去上課，一個人去食堂吃飯，吃飯的時候我會看他的日記，偶爾在下面留言，慢慢地我們便熟識了。

  他經常寫自己大學的時候喜歡在傍晚的時候散步，走過夏日茂密的梧桐樹，在那下面他曾經和心愛的男子親吻。於是我也喜歡上散步，每個悶熱的夏夜，獨自起身穿上球鞋，去學校的操場一圈一圈地走，偶爾跑步，這樣的時刻感覺自己彷彿和多年前的素錦時空重合，他就在我的身邊陪著我，在學校的操場一圈一圈地走，彷彿可以走上一輩子那麼久。

  後來得到了他的微信，我們經常聊天。在心裡我把他當作我青春里的最後一個愛人，那時我以為自己的青春已經在明耀的身上全部耗盡了。

  決定出國留學的那段時期是素錦陪著我。陪著我一起熬夜複習，一條一條鼓勵的短訊用微信傳來，面試成功的時候我第一個給他打電話，出國前最後一個夏天我回到故鄉，那一夜和好友Nikita喝酒，晚上送她回家，凌晨獨自回家，用手機拍下了清冽的朝陽下的馬路，我給他傳訊息：「這條寬闊的馬路延伸到很遠，會帶我去到很遠的未來。」也把照片傳給了素錦。

  那一段時間，他曾是我的信仰。

  已經好幾日沒有和素錦聯絡，我很沮喪，但還是假裝孩子氣地告訴他，我在日本學校的分班考試上取得了很好的名次，他過了很久，才回過信息來「真好啊。」

  就再也沒有迴響。

  沒有迴響。

  我知道他不愛我，當他知道了我身上的疾病時。這個疾病剝奪了我愛人的權利，從此我不能再去愛人，孤獨將永遠與我隨行。

  我默默將他的微信刪除，就這樣，我曾以為的青春里的最後一個愛人，消失了，而我們卻從未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