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傻子
夏天回到東廂時,方秋坐在門口看著細細的秋雨,有些出神。夏天便在方秋旁邊坐下,與他一起觀雨。
「你不是討厭下雨的?」方秋問道。
「嗯,不過或許有很長一段時間看不到金陵城的雨了,臨要離別,所以也不那麼討厭了,竟然還生出一絲留戀。」
夏天說,當你捨不得離開一座城市時,它的好,它的壞都叫人留戀,甚至那些壞在想象中都會慢慢的變成好。
方秋像是沒有聽到一樣繼續看著淅淅瀝瀝的雨,不出聲。
「你怎麼不問我要去哪裡,為什麼要去?」夏天忍不住問到。
「沒有不散的宴席,問多了也只是徒傷懷。」方秋冷冷清清的說到,
「你也要離開了?」
夏天有些驚慌的問道,夏天並不是一個不淡定之人,有時甚至與方秋一樣,有些淡漠。可是對於方秋這個有些奇怪的朋友來說,夏天還是在乎的,其實夏天自來到這世界,他的朋友很少。
「是啊。」方秋答道。
「哦,天涼好個秋。」夏天嘴角仍然帶著笑,卻已然有些僵硬,語氣低沉的說了句古怪的話。夏天本想說出一些挽留的話來,但是到底沒有說出,他不喜歡強人所難,方秋也沒有義務一直跟在他身邊。
方秋突然將雙手伸出屋檐,雙手合攏,接一會雨水,然後又放開,再合攏,嘴角掛著愉悅的笑容。
夏天從未見過方秋有如此俏皮的一面,一時有些惱恨,站起身來就向屋裡走。
「我要跟你一起去京城啊。」
身後傳來方秋帶著笑意的聲音,夏天轉身,朝著方秋的後背一腳踢了出去,方秋如燕子般飛起然後轉身說道
「看來你是當我朋友了!」
「你這人,什麼事情都要驗證一翻。」夏天繼續轉身進屋,嘴角的笑容卻是越來越歡愉。
過了一會,夏天手中多了兩把傘,他將其中的一把扔給了方秋。
「公子,下著雨呢你這又是要去哪?」
「喝茶去。」
「你早飯還沒吃呢,喝什麼茶……」
話未說完,夏天已打著雨傘進入迷濛的雨中,方秋也只得在後面跟上。出府的時候,夏天習慣性的從車窗向門房望了望,只見周伯也坐在門口望著雨出神。
「周伯,我們出去會啊。」夏天高聲喊到。
周伯看著隔著雨霧看著夏天的滿帶笑容的臉竟出了一會神,等他回過神來,夏天的馬車早已消失在煙雨中。
「老了,眼神也有些花了……」周伯嘆了口氣自言自語的說到。
等夏天和方秋回府的時候已接近黃昏,卻發現虎頭立在東廂房的門口,還沒等夏天走近,便聽到虎頭大聲說到
「聽說你要去京城?」
「嗯,你怎麼知道,準備明日與你講的。」
夏天走到走廊上,抖了抖傘上的雨水,隨口說到,並幾屋內走去,卻被方秋扯了扯臂膀。夏天回過頭去,只見虎頭正瞪大眼睛,有些怒氣,又有些委屈的看著自己。
「嗯,你怎麼了?」夏天有些莫名其妙,他好像沒惹著虎頭什麼吧。
「我是因為你才到這裡來的!」虎頭氣呼呼的說到。
「嗯,然後呢。」夏天莫名更甚。
「然後像這種事情你是不是應該第一時間告訴我!」虎頭說到。
然後有夏天愣了好久才反應過了,再然後夏天有些感動。
夏天在前世,曾經有個智力發展有些慢的鄰居,像這種人一般被人叫做「傻子」,但是這些「傻子」大多都比孩童還要單純,也極為敏感,只要你稍稍對釋放一些善意,他便覺得你是這世上最好的人,依賴你,認真的對你好,但你也得表現出足夠重視他,否則他就會生氣。
目前虎頭就是這種表現,可是以虎頭在夏府的表現來看,他的智力發展一點都不慢,甚至有些快,也正因為此,夏天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也正因為此,夏天很感動。
「嗯,是我錯了,下午有急事要出府,便忘記與你講了。」夏天像哄小孩一樣柔聲說到。
「嗯,我原諒你了。」虎頭說到,然後低下頭,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似的抬起頭與夏天說道:「我跟你一起去京城吧。」
夏天正準備說要問過父親,卻又聽見虎頭說到:「我保證聽話,不偷懶,只要你給口飯吃就行了。」
「是嘛,當初你進府的時候也是這樣講的,待會我去問下福伯你在府中的表現。」夏天笑道。
虎頭一臉尷尬。
最終夏天同意了虎頭一同去,他也是一個極為敏感的人,總是能一眼覺察出別人對自己的善意或惡意,雖然夏天對虎頭有些疑惑,但是夏天能感覺到虎頭對自己滿滿的善意。
讓虎頭照顧夏真,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夏中平經過周伯的調查,只要虎頭無惡意,自然也不會反對的。
秋雨綿綿的下,像是沒有盡頭。夏天再也沒有出過府,整日窩在屋內睡覺吃飯,吃飯睡覺,前世的記憶在夢中不停的閃現變得越來越真實,讓夏天變處越來越嗜睡。醒來后總是傻傻的分不清夢境與現實,這讓夏天又有些悵然,希望以後不要再做這些夢,可是到臨睡的時候,又暗自祈禱可以夢到某些人,某些事。
有時候夏夫人,也會過來問該收拾的東西都收拾好了沒有,夏天總是懶懶的說:「只要有銀子,什麼買不到,帶那麼多東西幹什麼。」
夏夫人總是跟在後面稱是,可是接著又不停的問夏天這要不要帶,那要不要帶。夏天不忍拒絕夏夫人眷眷的愛意,再者其實大部分也是為夏真準備的,他也不好拒絕,只好由著夏夫人忙活去了。
而方秋卻也是越來越沉默,有時夏天與他講話,他都像是丟了魂似的,半天沒有迴音。
對於方秋的反常,早已習慣了金陵城的安逸,即將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有絲絲膽怯和不安的夏天,仍然違心說道
「你若不喜歡,也可不一定非要跟著我去的。」
方秋只是平靜而堅決的搖了搖頭,一如他後來他用同樣的神情對夏天說:「你現在一定後悔當初要我來燕京了。」
方秋就是這樣,果敢堅決,只要他認定了的事,不管對錯,便會一直堅持做下去,絕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