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初春議會
二月初一,吳王召集朝廷要員高層議政,這是新年伊始的第一次高層政務會議,也是一年裡面最重要的一次,事關國家一整年的發展和規劃。
去年的時候,張循和公皙然尚沒有資格參與這種會議,由於二人入仕以來表現出色,張循軍功顯赫,公皙然政績卓越,所以今年二人已經躋身重臣要員之列,獲得了參與了這次高層議會的資格。
此時,吳王還未到場,大臣們也還沒有到齊,作為後輩,張循和公皙然自然是早早來到了大殿。
大殿富麗堂皇,石柱華麗、穹頂巍峨,高高在上的王座與各式精美銅器交相輝映,令人目不暇接。
張循坐在皇宮大殿的最後一排,不禁感慨萬千,兒時顛沛流離的生活似乎還歷歷在目,但如今年紀輕輕的他已經坐在這大殿之中,與那些原本遙不可及的大人們同朝議政。想到這裡,成就感油然而生,但張循心裡清楚,真正讓他欣喜和期待的並不單是自己大好的前程,更是姬政的任命。
「伍相國到!」
張循聞聲望去,只見伍子胥正緩步向大殿內走來。
伍子胥本是楚國人,早年來到吳國,一心輔佐先王闔閭,經過數十年的辛勞佐政,伍子胥將吳國從一個邊緣弱國發展成了一個虎視中原的強大國家。雖然此時的伍子胥年歲已高,頭髮花白、皮膚褶皺,但他走起路來仍然氣宇軒昂,令人仰視。
伍子胥走到大殿最前方坐下,娰蘇明趕忙起身行禮,與伍子胥和娰蘇明相對而坐的是太宰伯嚭和郎中令黃蘊,雖然四人相顧無言,但張循知道,這背後劍拔弩張。
「大王到!」
大臣們起身紛紛行禮。
「請起。」吳王聲音低沉,似乎心情很不好。
「謝大王!」眾大臣齊聲道。
突然,吳王厲聲說道:「寡人今天甚是不悅!」
眾大臣面面相覷,不知吳王為何突然如此氣憤。
伯嚭慌忙起身行禮,「大王為何不悅?是不是臣子們有什麼過錯?」
「不是你們的錯,是陳國的錯!」
聽到這話,張循大吃一驚,他疑惑不解的看著怒髮衝冠的大王,陳國不是剛被打敗么?又出了什麼情況?就在張循百思不得其解時,他似乎看到伍子胥臉上露出一絲不屑的笑容。
伯嚭不緊不慢問道:「大王可是在說陳國向楚國和魯國遞交盟書的事情?」
「正是!陳國已經依附我國,卻暗中向楚國和魯國示好,這是何居心?豈不是要合圍我國?!」
「大王所言極是,陳國不滅,我國禍事不絕,依臣所見,既然陳國不思悔改,那我們就不要再給他任何機會了。請大王開春發兵,剿滅陳國以絕後患!」
「太宰大人所言,甚有道理。」吳王欣喜,看來伯嚭之言正中下懷。
就在吳王和伯嚭合演的戲碼快要唱完時,王座之下突然傳來一陣笑聲。
「哈哈,哈哈。」伍子胥捋著鬍子笑道:「不知大王為何要對區區陳國二度用兵?」
「哼!」吳王怒視伍子胥,「伍相國,陳國聯合楚國、魯國,儼然已是合圍之勢,你說說看,寡人怎就不該對它用兵?!」
伍子胥搖了搖頭,嘆氣道:「哎,中原諸國,皆以我等為蠻夷,從未將我們這些邊緣之國看在眼裡。如今中原戰事不斷,諸國無暇他顧,這難道不正是我們韜光養晦、強兵興國的大好時機么?」
「伍相國,有道是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就算現在中原諸國對我們無暇顧及,但以後呢?以後又怎能保證我們不會受到楚、魯、陳,這三國聯盟的威脅呢?」
「三國聯盟?」伍子胥笑道:「哈哈,這三國終日互相攻伐,又怎麼可能形成真正的聯盟?陳國不過是病急亂投醫罷了。」
「那齊國呢?!伍相國不要忘了,齊國如日中天,中原諸國已是它囊中之物,即使我們遠在天邊,它卻一樣虎視眈眈!現在不對陳國用兵,不解除側翼威脅,將來又怎能與齊國一戰?!」
「說到底,大王還是要與齊國一決雌雄……」
「不是寡人要與它一決雌雄,而是這一戰遲早會來!」
「如果不北上中原,又為何非要與齊國一戰?!」
「只有北上中原與齊國一戰,才能稱霸於諸侯!問鼎於天下!它齊國能稱霸,為何寡人就不能!?」
伍子胥深深嘆了口氣,「兵者,不祥也,無端之兵,更是亡國之兆。大王,吳國之禍不在陳、不在齊,而在汾湖之南啊!陳國、魯國,無足掛齒,齊國,也只是疥癬微疾罷了,只有越國才是心腹大患!既然要用兵,就請大王出兵攻打越國吧!」
「夠了!」吳王用力拍案,厲聲呵斥道:「寡人心意已決,此事不必再議,開春之後,立即對陳出兵!」
伍子胥無奈的搖頭,遂坐回位置一言不發。
張循暗自著急,在戰略選擇上,他十分認同伍子胥的觀點。雖然他也認為隨著吳國的強大,吳國與齊國之間遲早會有一戰,但眼下卻絕對不是北上中原的時機。對於吳國來說,眼下最大的威脅的確不是齊國,而是越國,結合姬政在星月堂的經歷,張循可以肯定,越國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就在張循出神的時候,吳王突然抽出佩劍,高聲說道:「此次興兵,務必剿滅陳國絕不留情!太宰大人,你說說看,這仗要怎麼打?」
伯嚭挺起碩大的身子,說道:「去年一戰,陳國元氣大傷,此時興兵討伐,正是大好時機。臣認為,既然本次興兵意在滅國,則應該力求以強制弱,以多勝寡,應當集結精銳兵力,備足糧草,儘可能速戰速決。」
「嗯,很有道理,那你說說看,何人可以領兵?」
「大王,去年一戰,大司馬張循孤膽深入,險些擒獲陳王,可謂有勇有謀。雖然他年紀尚輕,但兵法韜略卻毫不遜色於人,而且,說起對陳國的了解,又有幾人能跟他相比呢?」
聽到這話,張循震驚不已,他萬萬沒有想到,與他幾乎毫無交集的伯嚭竟然會在這個時候推薦他為主將。張循無比緊張,手心頓時滲出汗來,雖然他不贊同攻打陳國的戰略,但若是真的讓他帶兵出征,他又怎能拒絕如此重任?
吳王問道:「大司馬何在?」
張循趕忙起身,向吳王行禮道:「大王!臣在!」
「寡人命你領兵三萬,踏平陳國!你能否做到?」
張循受寵若驚,聲音微顫道:「臣,可以做到!」
「好!寡人再選一人輔佐你!」
吳王轉身看著娰蘇明,問道:「正好右司馬位置空缺,郡尉大人,你不是有人要推薦么?」
聽到吳王這樣問話,張循知道娰蘇明已經向吳王提起過姬政了,張循心中迫切,目不轉睛的盯著娰蘇明。
娰蘇明卻沉默不語,片刻之後,他搖頭答道:「臣並無人選。」
吳王稍有疑惑,於是轉向伯嚭,問道:「太宰大人,你可有人選?」
伯嚭答道:「臣以為,老將余蘭可堪重任。」
吳王點頭道:「好,余蘭也是老將軍了,他戎馬一生,經驗豐富。與張循一老一少,正好相得益彰。寡人擬提拔余蘭為右司馬,輔助大司馬剿滅陳國!」
此話一出,就如晴天霹靂一般,擊穿了張循所有的期待,他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何娰蘇明突然變了卦。
吳王繼續說道:「既然要用兵,就要用到錢。太宰大人,去年增收一事你做的非常好,今年還要繼續。」
「請大王放心!」
「寡人聽說去年公皙司民一個人就增收了四千兩黃金,是真的么?公皙司民?」
公皙然起身行禮道:「臣並未能完成四千兩,還差了幾十兩。」
「哈哈,那也很厲害了,今年呢,今年能否再多增收一千兩?完成五千兩任務?」
「臣,不能。」
話音一落,吳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了,所有人都驚呆的看著公皙然,不知他為何敢在大殿之上,公然拒絕大王的要求,就算五千兩增收任務他無法完成,大王也不會治他的罪,但此時這麼說話,怕是真的不要命了。
吳王很尷尬,更是生氣,他指著公皙然,質問道:「公皙司民!你說說,為何不能?!」
「大王,臣所謂的不能,並非不能完成五千兩的增收任務,而是不能認同出兵剿滅陳國的方略。」
「大膽!」吳王厲聲斥責道。
伯嚭趕忙圓場:「大王息怒啊!是臣對下屬管教無方。」
吳王沒有理睬伯嚭,而是舉起佩劍,指著公皙然問道:「你好大膽子,你有什麼資格,竟然敢口出狂言?!否定寡人已定的方略?!」
「大王既然要剿滅陳國,臣自然會盡全力支持大王,但是,臣認為出兵陳國並非良策。」
吳王聽到公皙然這麼說,似乎有了一點興趣,他放下寶劍問道:「出兵陳國並非良策?莫非你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買下陳國。」
此話一出,群臣嘩然,議論紛紛。
「聽說過買菜,買宅子,還是頭一次聽說買國。」
「這年輕人就算想要嘩眾取寵,也不能在大王面前這麼拿性命開玩笑吧。」
「莫非公皙然真有什麼法子?去年他說四千兩的時候,我也以為他瘋了。」
「掙四千兩這事怎麼說都還算有些可能,但買下陳國?簡直是痴人說夢!」
大臣正議論著,吳王猛拍几案,質問道:「買下陳國?你什麼意思!」
「請大王給我半年時間及三千兩黃金,我不需一兵一卒即可滅亡陳國。」
「哼,笑話,要是半年後,非但陳國未滅,三千兩黃金還打了水漂,你讓寡人如何是好?就算砍了你的腦袋也無濟於事。」
「既然大王有疑惑,那不知大王可否先給臣一千兩黃金,並容臣三個月時間,三個月後如果沒有效果,臣甘願領罪。」
吳王想了想,說道:「去年你也曾口出狂言,雖然乍一聽是痴人說夢,但最後也算是一鳴驚人。好!那寡人就姑且信你一次,給你一千兩黃金,然後三月為期,如果沒有任何跡象,我必會治罪於你!」
「謝大王!」
「哼,你最好能幹出點名堂來,如果真如你所說,未用一兵一卒就能滅掉陳國,我定會重重嘉賞你。但要是沒有任何效果還誤了時機,你的罪過可就不輕了!」
「臣知道。」
「好了,散朝!」
吳王說罷,轉身離去。
隨後,大臣們紛紛離開,伍子胥經過公皙然面前,語重心長的說了一句話,「年輕人,好自為之吧。」
而後,伯嚭也走到公皙然面前,對公皙然說道:「你們和張循跟我來一下,我有些事要給你倆交代。」
「喏。」
二人跟隨伯嚭來到醉柳樓,三人在嵐水閣坐下,伯嚭笑道:「二位大人,喝點什麼?」
張循連忙行禮道:「太宰大人,不必麻煩,不必麻煩。」
伯嚭笑眯眯的點了點頭,然後拍了下手,沒過一會兒,下人便端上一壺好茶。
「公皙大人,今天之事可是出乎我意料啊。」
「抱歉,在下身為下屬,本應該事先與您商議。」
伯嚭擺了擺手,笑道:「沒事,沒事,雖然我不知道你打算怎麼做,但我希望你能做到,也相信你能做到。錢的事情你放心,大王給你一千,我可以再給你一千。」
公皙然有些詫異,急忙行禮,「萬分感謝!」
「呵呵,沒事,沒事,只是你買國的事兒一說出口,你兄弟的前程可就被你耽誤了。本來,我可是在大王面前說盡了好話,好不容易,大王才決定讓張司馬領兵的。」
張循急忙說道:「多謝太宰大人提攜,雖然我身為司馬,但我也知道,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伯嚭笑道:「呵呵,孫武大將軍寫的話。」
張循突然疑惑的問道:「誒?太宰大人,為何今日沒有見到孫武大將軍?」
「孫武大將軍啊,抱恙在家,呵呵。哎,這個孫武啊,跟伍子胥一樣,老頑固,非要跟大王對著干,你們兩個都是青年才俊,可不能跟他們學。」
「謝太宰大人提醒。」
「呵呵,你們兩個都不錯,都很有前途,要努力為大王效力才是。」
「我二人定不負大人期待。」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