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姑蘇淪陷
公皙然帶領太子友以及一干朝政要員趕至姑蘇北門,此時此刻,吳國軍民已將圍攻北門的三千越軍擊潰,突圍通道已經打開,大量百姓正湧出城門向北面的檀關堤壩奔逃。
雖然被迫離開家園的百姓們驚魂不安,哭喊聲此起彼伏,但是在公皙然的儘力維持下,撤離人員保持著基本的秩序,並未造成混亂。
很快,百姓們基本撤出了姑蘇城,公皙然站在北門下,回望空蕩而又雜亂的街道,心中暫時鬆了一口氣。
俞顯堯上前說道:「公皙大人,撤離事宜已經基本完成了,您也趕快撤吧。」
公皙然點了點頭,說道:「只有退至檀關堤壩才能求得生機,雖然姑蘇距離檀關堤壩只有一個時辰的腳程,但我估計越國人很快會追殺過來,接下來的路只會更加艱難。」
「是啊,但若不是現在撤離,等越國人殺進來,百姓們可就都沒命了。」
「嗯,走吧。」
公皙然剛剛轉身準備出城,突然,附近一個街口閃出一個農夫,他背著一個嬰兒,手裡還牽著一個小男孩,正拚命向這邊跑來。
小男孩一邊哭喊一邊奔跑,不小心絆了一下摔倒在地上。農夫急忙轉身去扶男孩,沒想到他剛一回身,幾個越國士兵就追了上來,亂刀將其砍死。
一個越兵殺紅了眼,剛要對男孩動手,卻見一道白光閃過,公皙然已經將其一劍封喉。
接下來,公皙然大開殺戒,轉瞬將這幾名越國士兵殺死。
公皙然撿起地上的嬰兒,拉起男孩就往城下跑。俞顯堯見狀,驚慌失措的喊道:「快!封鎖大門!越國人攻破城池了!」
吳國軍民合力將大門封死,而後全速向北面檀關撤離。
下午,越軍已經徹底佔領了姑蘇城。
時隔七年,姬政再次踏入姑蘇,他緩緩踏過姑蘇的街道,斷壁殘垣不復昔日的華美,遍地屍骸難覓過往的繁榮。
姬政環視四周,試圖從這片狼藉中發掘過往的記憶,可一切都是徒勞,他眼中所見的只剩下烈火與焦土,心中泛起的只有憎惡與仇恨。
他沿著那條曾經意味著「回家」的道路,緩步走向一處簡陋的院子。他並沒有進入院子,而是沿著院牆踱步,一株桃枝從院牆一角伸了出來。
姬政抬起手,輕輕將那株桃枝捏在手中,他努力回憶著在這座院子里發生過的一切,可記憶卻是那樣的模糊,他甚至已經想不起自己曾經住在哪個方位。
是否,一切記憶都將隨風消散?
人們相聚在一起,演繹出世間所有的美好。
可是生命終會逝去,人們終將離別。當一切現實不復存在,當所有的記憶開始模糊終於變成自欺欺人的夢囈時,這些所謂的記憶還有意義么?
應該是有的,正是那些曾經歷過的事情,沉澱了一個人的記憶,而這些記憶又定義了一個人。
現在的自己經歷了太多太多,或許他早已不是曾經的自己,又或許,一直都是。
姬政狠狠握緊拳頭,將手中的桃枝捏的粉碎。
而後,他策馬揚鞭,永不回頭的離開了。
姬政來到北門,登上城牆眺望著慌亂奔逃的吳國百姓。
青門上前報道:「大將軍,我們已經佔領姑蘇城,城中百姓正向北邊逃難,是否繼續追擊?」
姬政用低沉的聲音說道:「追,全力追殺,不留活口。」
「不留活口?」青門有些猶豫,皺眉道:「可是……大將軍,逃難的基本上都是百姓,咱們這樣真的好么?」
姬政轉過身來,徑直向城下走去,他看都沒看青門一眼,只是冷冷說道:「點齊五千兵力,隨我一同追殺,務必擒獲太子友!」
青門抬起眼睛,姬政的氣場令他不寒而慄,他只得向姬政的背影行禮,應命道:「喏。」
公皙然剛剛帶領百姓逃出三四里路,就有大量越國士兵從姑蘇方向追殺過來。
公皙然下令道:「防禦後方,掩護撤離!」
僅存的兩百餘士兵立即組成防線,一些百姓也挺身而出,同士兵們一起與追殺而來的越兵殊死一戰。
可是越兵數量遠遠超過吳國軍民,很快,吳國軍民就被屠戮殆盡,公皙然也深陷危機,命懸一線。
而就在這時,西北方向突然傳來一聲號角,喊殺聲頓時響徹天際,「張」字將旗迎風招展,四千吳國精銳向越軍衝殺而來。
只見張循一馬當先,手持炎熾劍奮勇殺敵,四千精兵同仇敵愾,銳不可當。雖然他們長途跋涉而來,但見到此情此景,他們早已忘記了疲憊,眼中燃燒著復仇的怒火,劍鋒渴望著越人的鮮血。
公皙然身邊的士兵悉數戰死,他也身陷重圍,一副亮銀鎧甲早已被鮮血染成紅色。一個越兵揮劍向公皙然砍來,公皙然揮劍格擋,而後順勢斬殺。可是,更多的越兵蜂擁而上,再次將公皙然逼至絕境。
這時,一人一馬橫衝直撞而來,炎熾劍借著馬速橫劈側砍,轉眼就是數顆人頭落地。接著,張循撥馬回殺,沖至公皙然面前。
更多的越兵衝殺過來,張循翻身下馬,與公皙然並肩作戰。二人背脊相靠,互為臂膀。
「情況如何?!」張循一邊揮劍突刺,一邊問道。
「姑蘇城已破,好在我已組織百姓撤離,眼下必須退至檀關才能保護百姓。」公皙然說著,幫張循格開一刀,接著反手將越兵斬殺。
「檀關?你是說那座堤壩?」
「沒錯,檀關兩側並無通路,而且上游道路狹窄,只要等百姓撤離之後毀掉堤壩!放水阻擋越兵,百姓們就能分散逃至鄉野!」
張循一邊砍殺,一邊說道:「好,我知道了!這裡留給我堅守,你去保護百姓撤離!」
張循擦去臉上的血跡,將自己的馬匹牽至公皙然面前,焦急的說道:「小然哥!這裡交給我,你快去檀關!」
聽到這個稱呼,公皙然心中一顫,他輕輕拍了拍張循的肩膀,微笑道:「小循,你已經五年不曾這樣稱呼了。」
張循突然睜大了眼睛,他注視著公皙然,心中百感交集,良久,他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微笑,他一把將公皙然擁入懷中,「小然哥,等打完這一仗,我們回一趟鳶靈山吧。」
公皙然也抱緊張循,「好,我們三個一起回去。」
「嗯,叫上小姬一起!」張循用力的點頭。
公皙然翻身上馬,於馬上行禮道:「小循,保重!」
張循手握炎熾劍,向公皙然回禮,「保重!」
「駕!」
公皙然策馬揚鞭,向北方飛奔而去,不知為何,張循感覺自己的眼睛在不停的抽動,他注視著公皙然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茫茫遠方。
與此同時,姬政騎馬立於陣前,正遙望著遠處的「張」字將旗出神。
青門上前報道:「大將軍,我們遭遇了強大的反擊,似乎是吳國張循將軍趕來了,他的部隊阻擋了我們的追擊。」
姬政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青門拿出地圖,反覆查看,疑惑不解的問道:「大將軍,不知吳國人這是要撤向哪裡啊?」
「檀關。」姬政冷言。
「檀關?那是什麼地方?地圖上怎麼沒有這個城關?」
「那只是一座堤壩,名為檀關,而並非城關。」
「堤壩?吳國人往堤壩那裡撤退是什麼意思?」
姬政沒有回答,而是下令道:「命令蕭將軍繼續率軍向前挺進,另外,集結一百精銳騎兵,立即隨我繞過戰線,直奔檀關。」
「喏!」
姬政率領騎兵離開之後,蕭攝無心戀戰,他招呼過來李子達,命李子達繼續指揮越兵與張循對抗,自己卻跨上馬匹,繞開戰線,緊隨姬政等人向檀關方向飛奔而去。
不多時,公皙然騎馬奔至檀關,眼前情形令他大驚失色,太子友以及伯嚭等朝政要員已經抵達堤壩上游,而伯嚭正在命令禁衛兵拆毀堤壩,十幾個禁衛兵掄起鋤頭敲鑿堤壩,堤壩上已經布滿裂痕,水流從裂痕中湧出,整個堤壩隨時可能崩壞。
「住手!」公皙然一邊高聲呼喊,一邊狂奔而至。
禁衛兵見到公皙然,紛紛停了下來,伯嚭卻立即怒吼道:「誰讓你們停下的!快!給我拆!」
公皙然厲聲呵斥道:「不許拆!都住手!」
禁衛兵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伯嚭指著公皙然怒斥道:「公皙然!你什麼意思!越國人近在咫尺,隨時可能殺過來,此時還不拆除堤壩,難道你想陷太子殿下於死地么!?」
公皙然指著乾涸的下遊河道,數不清的百姓正在向上游撤離,「大半百姓還未撤至安全地帶,現在拆毀堤壩,大水就會立即沖淹下來,他們哪裡還有活路!」
「管他們幹什麼!他們的賤命全加起來也抵不過太子殿下!公皙然!我問你,若是太子殿下有什麼閃失,你擔當的起么!」
「我必然會拼上性命去保護太子殿下,但此時決不能拆毀堤壩,百姓的生命同樣重要!」
「可惡!可惡!」伯嚭怒不可遏的衝上前去,指著禁衛兵的伍長罵道:「你個混蛋!快命令他們拆啊!聽到沒有!快給我拆!」
伍長一動不動,低著頭任由伯嚭打罵。其他手下也紛紛怒視著伯嚭,敢怒不敢言。
公皙然高聲說道:「兄弟們!你們看啊,那下面逃命的哪個不是你們的同胞?他們是你們的親人,甚至父母子女,難道你們忍心親手斷送他們的性命么!」
話音剛落,伍長一把將手中的鋤頭扔在地上,其他禁衛兵也紛紛將鋤頭扔掉,不再聽從伯嚭的指揮。
而就在此時,遠處塵埃飛揚,一大隊越國騎兵正向堤壩衝殺而來。
伯嚭怒罵道:「公皙然!越國人的騎兵殺過來了!我看你怎麼辦!快啊!快拆毀堤壩!」
那隊騎兵已經沖至堤壩下方,顯然是直奔太子而來。公皙然心中慌亂,左右為難,一時不知該如何行事。如果拆毀堤壩,雖然可以保證太子安全,但這些還未逃至上游的百姓絕無活路;如果不拆毀堤壩,他和這十幾個禁衛兵根本無法抵擋越國騎兵,而太子也必然被越國俘虜。
怎麼辦?
該怎麼辦?!
公皙然心如亂麻,伯嚭的叫罵聲在耳邊迴響,禁衛兵們在等待他的命令,無辜的百姓哭喊著,正拚命奔逃。
他必須做出選擇,必須!
突然,他觸碰到了那枚一直藏在胸口的香包。他將手伸入懷中,摸出了那枚銀白色的,綉著一個「瑞」字的香包,那是九年前霜荼用蠶絲和銀線給他縫製的,裡面始終藏著離開鳶靈山時師父留給他的錦囊。
生死存亡之際,方可打開。
公皙然緩緩解開香囊上的繩扣,從中取出了那隻小小的錦囊,那不過是一個用麻線草草縫合的布條,卻包含著師父最重要的教誨。
多年來,他從未如此困惑,從未如此不安,雖然多次性命攸關,雖然多次置身死地,他卻從沒想過打開這枚錦囊。
可是現在他明白了,師父所講的生死存亡之際,或許從來都不是他個人的生死關頭,而是關乎成千上萬條性命的危急時刻。
現在,不正是生死存亡之際么!
公皙然拔出佩劍,用鋒利的劍刃挑開了錦囊上面的縫線。然而,就在他捏住錦囊的邊緣,即將打開的時候,他卻突然愣住了。
他望向下遊河道,成千上萬的百姓哭喊著,奔走著,他們惶恐的眼神里閃爍著對生存的渴望。
而另一邊,激蕩的塵埃之下,近在咫尺的越國騎兵奔踏著轟隆的悲鳴,將一切對生存的渴望都碾成了粉末。
公皙然垂下頭,摩挲著手裡的錦囊,而後他輕輕甩手,將錦囊拋入了上游漫漲的河水中。
錦囊輕點水面,激起一圈圈微弱的漣漪,很快便沉入水底徹底消失了。
公皙然輕聲自語,「對不起,師父。無論您給了我什麼樣的教誨,恐怕我都沒有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