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愛而不得
陽玄聖帶著陽和煦與朱雪槿回到屋內之時,后兩個臉色皆是潮紅一片;餘下陽懿楠與榮心悅兩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后相視而笑。幾人坐下來,難得如此歡快的用膳,席間推杯換盞,待月上柳梢頭時,都有了微醺之色。
許是因為今日的自己太不像自己,仿若想找回從前的自己一般,朱雪槿不斷的灌自己飲酒,一循下來,先有了醉意的,倒是她了;儘管陽和煦一直在旁規勸讓她少喝點,但她卻是一個字都聽不進,只是揮揮手,接著一樽一樽的將苦酒入腹;待離開聽水軒之時,朱雪槿已經是醉醺醺的,連走路都有些不穩。陽和煦緊緊抓著她的手,將她攬在懷中,感覺到她癱軟的身子,心中微微嘆息,夾帶著一點點的疼痛。
「時候不早了,心悅、三妹,你們早些歇息。」陽玄聖不放心的看了看馬車裡的陽和煦與朱雪槿,后這般對陽懿楠二人說道,「雪槿今兒個喝的有些過了,我得趕緊把她送回將軍府休息。」
「嗯,」陽懿楠頷首,倒也頗有些擔憂的隔窗望著馬車中的兩人,嘆了口氣道,「認識雪槿這許久,倒是第一次見她這般,好像在逃避著什麼一般。」
逃避著什麼,至於朱雪槿逃避著什麼,陽玄聖大概能想得到;只不過有些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逃避的了今夜,那明日呢?以後的以後呢?
靜謐的夜裡,只聽得到馬蹄交替的踏踏聲;陽玄聖望著對面攬著朱雪槿且一直溫柔注視她的陽和煦,心中五味陳雜。末了,他開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是平和的,「雪槿今兒個是怎麼了?和往日有些不同。」
「許是……」陽和煦終於開了口,嘴角忍不住的上揚,后他將目光轉向陽玄聖,語氣中有些期待道,「我對雪槿表白心意,有些驚著她了吧。不過……雪槿心中喜歡我,我感覺得到。四哥,你說過,要把雪槿留在我們身邊;我若娶雪槿為妃,她便再不會離開我們了。」
所有事情,若真如心中所料那般,該有多好。可惜就可惜在,這不是那樣的時代,也不是那樣的世界。不過就算心中如此想,為了不駁陽和煦的心思,陽玄聖還是微微笑著道,「如若可以的話,那當真是極好的事情。」
「四哥也覺得我們適合在一起嗎?」陽和煦的雙眼笑的眯成一條線,好像能得到陽玄聖的首肯,比什麼都開心一般;畢竟從前陽玄聖三番五次的橫在中間,又多番給他講解了其中的利害關係;可到了如今,一切都已經發展至此,或許陽玄聖也唯有點頭的份兒了——陽和煦是這麼想的。
「我只想你安安穩穩成王,那我便可功成身退。」陽玄聖永遠是這一句話,他想過他自己的生活,自由自在的生活,可以與自己心愛的女子在一起,儘管如今——已經不知她身在何方,甚至不知她是否還活著了。
陽和煦癟癟嘴,沒有再說什麼;儘管不願承認,但他也知曉,陽玄聖的走,是遲早的;他不可能一輩子留在自己身邊,他有他想過的生活。而如今,自己身邊也已經有了朱雪槿相伴,或許日後,一切都會物是人非。成長總是痛苦的,但人又都會長大。這個道理,陽和煦明白。
朱王氏可從未見朱雪槿喝的這般醉過,把朱雪槿從陽和煦手中接過來的時候,感覺到朱雪槿整個身子癱軟在自己手臂上,朱王氏難免有些心痛——她不知道榮心悅假死之事,只當朱雪槿是在藉此懷念榮天瑞與榮心悅兩兄弟,方才至此。對陽和煦與陽玄聖千恩萬謝之後,朱王氏半背著朱雪槿,將她送回了房中。
朦朦朧朧之間,朱雪槿似乎聽到門被叩響;她搖搖晃晃的起身,只覺得胃裡翻江倒海,難受至極;打開門的工夫,好像看到門口站了三個女子,使勁揉揉眼睛的工夫,才發現這三個女子竟然都是朱雪丹!朱雪槿捂住嘴,訝異的開口道,「姐姐,你……你怎麼變成三個了?」
朱雪丹迎面便覺一股酒味,她無奈的搖搖頭,拉著朱雪槿的手進了屋,一面扶著她坐在榻上,一面道,「你怎生喝這樣多的酒。太后病了,大王急召母親回去,明兒個我與母親就要離開。還想著今晚來瞧瞧你,怎知你竟醉成這般。」
「太后病了,我……我也要回去才行。」朱雪槿搖頭晃腦的說著,眼前越來越花,好像朱雪丹的臉上開始有一閃一閃的星星一般,十分夢幻。
「爹說你還要與他留在夏國,暫時不能回去。聽母親的意思,太后不過是小疾,說白了就是思念母親了而已,問題不大。而我們在夏國日子也不少了,將軍府的一切還得打點。」朱雪丹說著,瞧著朱雪槿的樣子,似乎有什麼話想說,可最終還是咽了回去,轉而道,「雪槿你這是去了何處,怎的喝了這麼多。」
「還不都怪那個倒霉的八皇子,」朱雪槿用力的砸了一下床榻,榻都跟著震了一震,「好好的和我說什麼要娶我,他腦子是不是有坑!我為什麼要嫁他!我才把夏王后徹底激怒,他竟然這個時候和我說這些!」
原來是這件事。朱雪丹微微嘆了口氣,望向朱雪槿的眼神之中,滿是羨慕,「八皇子是未來的夏王,若雪槿能嫁給她,也是不錯的選擇;雖然接觸不多,但是我能感覺得到,他對雪槿你,倒是真心……」
「什麼真心假心的,姐姐,我很煩啊,他喜歡我又如何,有夏王后橫在中間,我們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朱雪槿連著的三個不可能,一句更比一句高,到最後那句的時候,倒是有些聲嘶力竭了,眼珠都開始發紅。
朱雪丹望著這般的朱雪槿,從小到大,朱雪槿向來都是自信滿滿,又有朱烈與朱王氏的雙重寵愛,何時有過這樣的時候;可如今見她這般,朱雪丹自然也是心疼,一面抱著朱雪槿,一面幫她順著背,柔聲道,「雪槿,不要難過,你好好和我說,你是不是喜歡八皇子?」
「喜歡?什麼是喜歡?」朱雪槿在朱雪丹的安慰下,逐漸緩和了情緒,只不過胃裡還是翻江倒海的難受著,讓她忍不住的一個勁兒蹙著眉頭,身子也微微顫抖著。
「喜歡就是……你做什麼事情都想著他……」朱雪丹說著,眼前忽的浮現出當日與陽寒麝見面的那一剎那,還有那漫天的大雪,壓滿雪花的樹枝,高高揚起大麾的陽寒麝,她忍不住再度開口,綿綿道,「雨打梨花深閉門,忘了青春,誤了青春;賞心樂事共誰論,花下銷魂,月下銷魂;愁聚眉峰近日顰,千點啼痕,萬點啼痕;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姐姐與八皇子一般,就愛吟詩作對,我……我根本聽不懂,」朱雪槿說著,使勁的晃晃頭,又覺得面前的朱雪丹變成三個人了;她想伸手去觸碰,卻不知道到底哪個才是真的她,最後唯有放了手,迷濛著雙眼道,「喜歡如果是這麼高深莫測的東西,我寧可不要學會了。」
「喜歡是一種本能,哪裡用得著學,」朱雪丹溫和的笑著,心裡卻開始有些疼痛;她今日來此,本是想與朱雪槿說一下朱烈反對她與陽寒麝一事,看看朱雪槿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夠幫上忙,畢竟明日她就必須要與朱王氏一道離開,下次再來夏國,不知是何時;可朱雪槿喝的醉成這般,還有著自己的心事,她又如何能將這些話說出口,「雪槿,你只記得,從心而行便是,你究竟是否喜歡八皇子,你很快便清楚了。」
「我……我,嘔——」朱雪槿不待說什麼,胃先撐不住了,她扶住床榻,在床側吐得稀里嘩啦,眼淚都跟著刷刷的往外掉。這可驚著了朱雪丹,她忙出去喚了丫鬟進來收拾,見朱雪槿佝僂著身子,她又邁著匆匆的步伐,將睡眼惺忪的薛南燭喚了來;薛南燭何時見過朱雪槿如此,瞪大了雙眼,瞌睡蟲都嚇跑了,忙拿了補充體力的葯汁來,一點一點喂朱雪槿服下;而這個時候的朱雪槿,已經完全沒有意識了,就這樣昏睡了過去。
朱雪丹嘆了口氣,摸摸薛南燭的頭,對其道,「南燭,你在此候著雪槿,我怕她半夜醒來再嘔吐。」
薛南燭蒼白著臉色點點頭,回朱雪丹道,「朱姐姐放心,我會好生看護姐姐的。時候這樣晚了,朱姐姐快些回去休息吧,我聽其他人說,明日朱姐姐就要和夫人一道回遼國了。」
「嗯。」朱雪丹對著薛南燭福了福身子,儘管薛南燭小她七八歲,還是個少女的模樣,可朱雪丹依舊沒有少了半分規矩,「那便勞煩南燭了。」
離開朱雪槿的房間,朱雪丹心裡有些悶,走在將軍府的游廊上,她忽然悲從中來,緊緊靠在檐柱上,抬頭望著空中的明月,眼淚不設防的一行一行往下掉。這是她在夏王宮的最後一晚,也是能夠與陽寒麝距離最近的最後一晚,可她卻無法見到心中思念的人兒,也無人可說此事。朱王氏那尖銳的言語猶在耳旁,似乎所有人都在指指點點著,她,那個衛國賤人的女兒,竟然想著嫁入夏國王宮做高貴的皇子妃,竟然還想要與心愛之人長相廝守,當真是笑話!可是……朱雪丹的身子沿著檐柱,緩緩滑落,直到最後,她將身子完全蜷縮在一起,像一個可憐兮兮又無人保護的小貓一般,還微微顫抖著——人可以挑選自己的命運嗎?可以挑選自己的父母嗎?這些既然都是天註定的,為何朱王氏要將一切都怪責在自己身上?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
「丹兒,時候這樣晚了,你怎的在此?」朱雪丹正淚流滿面的工夫,朱烈的聲音忽的響在身後;她連忙拭乾了眼淚,站直身子,對著朱烈福身問安。
借著月光,朱烈也能看到朱雪丹有些紅腫的雙眼;他微微嘆了口氣,朱雪丹也意識到自己可能失態了,忙再度福了身子,對朱烈到了安,便要離開。朱烈伸出手臂,攔住了朱雪丹的去路,嘆息著問道,「丹兒,你可是在怪責爹?」
朱雪丹連連搖頭,開口道,「丹兒怎敢怪責爹,丹兒清楚,爹做事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爹不願讓你嫁給大皇子,是有原因的,這涉及到上一輩的恩怨,敬妃與你母親之間……有著很深的仇恨,大皇子是敬妃的親子,若你嫁給大皇子,爹怕日後你的日子會很難過。敬妃不會善待我朱烈的女兒的,這一點,丹兒我希望你能懂。」朱烈說著,再度深深的嘆息一聲,摸了摸朱雪丹的頭,又道,「在爹看來,四皇子倒是與丹兒最為相配的,加上四皇子是八皇子最親近最信任之人,而八皇子是未來的夏王,丹兒若能嫁四皇子,想來是極好的選擇。」
「爹不必再說,」朱雪丹抬起頭,眼中的紅血絲清晰可見,「丹兒心中唯有大皇子一人,就算四皇子再好,丹兒也不喜歡。這些年了,丹兒向來是順從爹與母親的,只這一次,丹兒想順從自己的心意。就算不能嫁大皇子,也望爹不要強迫丹兒嫁四皇子,這便是丹兒最後的請求。」
朱雪丹話已至此,朱烈無言以對;看來執拗是他遺傳給朱雪丹的性子之中很重要的組成部分。朱烈擺擺手,讓朱雪丹早早休息,后自行離去,背影蒼老了不少;朱雪丹向前走了幾步,眼珠再次濕潤了;她從前只是想著能夠快點逃開朱王氏給她的牢籠,無論是誰來救她,她都願意跟著走;可如今,她竟然只想跟著陽寒麝走,若最後的決定是其他人,她還不如留在這牢籠之中,一輩子等著陽寒麝也好——
只願陽寒麝心中也能有她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