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章：鮫人情（三）
霧青被七八個漁民拖拽上岸時，漁網將他裹了個結結實實。
海澡樣的亂髮遮住了臉，魚尾上還被蹭掉了幾塊鱗片。
她如今已是女鮫，在成年後第一次換了性別。
沒辦法，海神說人間修鍊者，只願意同女鮫人談賣買，嫌棄男鮫人殺戮成性。
其實不然，鮫人一族自古並不好吃人，那些坊間傳聞不過是以訛傳訛罷了。
自古物以稀為貴。
凡間人對鮫人的珍珠和鮫綃喜愛異常，特別是些達官貴族，甚至千金求購。
奈何凡間那些金銀俗物，併入不得鮫人的眼，還有那天庭早將鮫綃納入貢品行列，所以，凡間人便想方設法地捕抓鮫人，為他們織綃落珍珠。
手段更是五花八門，極其殘忍。
曾有一個達官為逼鮫人落珍珠，將鮫人全身的鱗片生生剝掉養在缸中，每天放幾勺鹽，只為使其流淚。
也有顯貴為了一匹鮫綃，將鮫人魚尾綁吊在燃燒的蠟燭上，讓鮫人一刻不停為其織綃。
可惜事與願違。
自古鮫人一族有個秘密，不是動情所流下的淚不能凝聚成珠，不是真心誠意織的綃只會化成煙。
所以，真正能在凡間遺留下的珍珠和鮫綃少之又少。
反倒是鮫人，被凡人大肆圍捕，反而對陸地避恐不及。
漁民們大多也沒見過真鮫人，只是聽說書人說過話本。
見到霧青被網上岸，爭先恐後前來圍觀，一個個七嘴八舌指指點點，驚嘆不已，還不忘大聲炫耀自己的功勞。
見到她身無寸布，大多是些骯髒不堪的鬨笑話。
霧青說他要見國師。
可惜沒有人能聽懂他的話，見她發出一些嗚嗚叮叮的聲音，只是好奇圍觀，圍觀之時還不忘動手將她綁了個結實。
她被人七手八腳抬上玉瀾閣，關在玻璃缸中三天。
終於見到了海神口中可以幫助自己的人，囯師。
一個一頭銀髮，陰視虎步的男人。
霧青抬起頭，卻聽到他緩緩吐出了冰冷的兩個字：「真丑。」
霧青的心猛沉到底，她以為，國師是不會幫她的。
卻聽遠處又傳來一朗朗之音：「傳說鮫人動情，可變成意中人心悅的模樣，不知是假是真？」
隔著厚厚的帷布，她瞧不到那人模樣。
卻見那國師一改傲慢的態度，卑躬屈膝回道：「公子意下如何？」
「放了她。」
「啊？」
國師和霧青皆是一愣。
那國師繼而諂媚獻言：「實在不濟，這鮫人身上的凝珠和魚脂也算寶貝，公子您看……」
「你們誤會我的意思了。」那聲音自帷幕後緩緩吐出，然後是一個衣冠華貴的少年緩步而出。
他一雙桃花眼透過玻璃缸打量霧青，瞧到她一臉絕然，和那一覽無餘的鮫體。
「我瞧著有趣。」那少年笑了，眼角溢出一絲溫暖。
霧青沉浸在他的溫暖中無法自拔。
她以為少年給她好吃的，說好的話，寵著她，那便是傳說中跨越種族的愛。
其實她不知，凡人對自己的寵物向來如此，不論是一隻貓一隻狗，或者一隻鳥，人從不吝嗇施予寵愛。
而她在那少年眼中，不過新鮮玩寵而而。
可霧青不懂，她以為那少年是除了玉淚公主外，對自己最好的人，更是她的依賴。
霧青說到此處，苦澀一笑：「事實上，他是唯一一個沒把我當妖怪的人。」
她求那少年，幫自己，幫玉淚公主實現她上岸的願望。
少年笑了，說只要她開心，他願意幫她。
霧青將那少年的一舉一動看在眼裡。
少年不許那些人欺辱她，甚至不許他們對她說不好聽的話。
那少年有時會在玉瀾閣呆上幾個時辰，回來就會給她講許多新鮮稀奇的故事解悶。
也會讓廚子做許多鮫人愛吃的食物，儘管那些腥臭的食物會讓人聞到作嘔，可那少年卻從不嫌棄，有空還會親手喂她。
漸漸的，霧青會牽挂那少年，有時他幾日不來玉瀾閣，她便憂心忡忡……
終於，她的樣貌發生了變化，她自己卻不自知。
國師也按照少年的吩咐，給她煉製岀了讓鮫人長久生活在陸地上的丹藥。
霧青趁守衛不注意時，將丹藥送到無盡海，交給水綃，讓她親手送給公主。
思慮再三，霧青還是離開無盡海回到玉瀾閣，她放不下那少年。
可國師卻以她要逃走為由，給她拴上鎖妖絲。
她自然不從，鎖妖絲本也鎖不住她。
霧青一個魚打挺，巨尾蓋過水麵，便往黑藍色的深海游去。
無數海獸的咆哮從海底幽幽傳來，她忍不住回頭，卻看到那少年一個人孤孤單單站在玉瀾閣的最高處。
他望著她離開的海面，眼眶紅紅的，濕潤一片。
少年是難過了嗎？
霧青在海中反反覆復遊了幾個圈，趕走一群虎視眈眈的鯊魚，停在海面上。
月色皎皎，她看到那少年從玉瀾閣最高處的屋脊上一躍而下，她幾乎以鯉魚躍龍門的姿勢躍出海面接住了少年。
少年冰冷的手，穿過她海藻般密綢的頭髮，緊緊抱住她的脖子說：「不要走，所有人都背叛我，我只有你，你不要離開我。」
霧青感覺到少年白皙的脖勁處，下面潺潺流動的鮮血，她露出鋒利的獠牙。
牙齒只須輕輕一合，她便能咬斷少年的脖子，此後，他再無牽挂，仍舊是在大遨遊，無拘無束的鮫人。
少年似乎沒感覺到異常，只是緊緊抱住霧青，訴說他的不舍……
霧青露出她布滿魚鱗的青藍色面孔，和那滿嘴的獠牙，問少年：「你怕嗎？」
少年笑了：「有何怕的，你我都乃生靈，只是皮相不同罷。」
霧青留下了。
她留在玉瀾閣，幫助少年做他想做的事。
這一留，便是多年。
纖纖便明白霧青這多年留在玉瀾閣，便是為了給那少年掙銀子。
千金一枚的玉令，算算玉瀾閣這多年的收成，堪比座金山。
纖纖從霧青的話中並未聽出什麼線索來，倒是被她的痴情感動。
見纖纖往回走，坤缺莫名其妙問：「軟軟，你為何不問她是什麼妖魔鬼怪假扮了她？」
「霧青並不知道！」纖纖用手戳戳自己的梨渦，思量片刻說：「她只是條為情所困，被人利用的鮫人而已。」
頓了頓，她嫣然一笑，回頭望著海說：「也並非一無所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