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偷得浮生半日閑（五）
長劍已至，木小九顧不得多想，目光一凝，竟是直接閉上了雙目。
便是在閉上眼的這個瞬間，木小九心中漣漪泛開，嘴角也帶上了些許笑意。
果然如此, 終究還是被他窺破了。
老猿？謫仙？
不，都是假的。
唯獨此時閉上了雙眼，木小九方才真切的看到，眼前的不是老猿，不是謫仙，那分明只是個容貌秀美, 身材纖瘦，有著一雙亮晶晶眸子的清麗牧羊女罷了。
好一個牧羊女，好一套越女劍，從一開始，他便落入到了秦青的劍意當中。這劍意，不爭不搶，更沒什麼殺伐之意、變化之窮，只是如那牧羊女手裡的竹竿一般，輕輕巧巧，卻合於天地自然。由此，那招招險峻，式式出奇的老猿是她，那堂堂皇皇，劍帶天威的謫仙也是她。
都是她，卻不過都只是她手中竹枝揮灑出的劍招而已。
木小九長舒出一口氣，卻是重新鬆開了左手，又重新只用右手握住絕情書的那把長刀。
刀出，依舊無情，卻不再漠視，沒了斬斷一切的冰冷。
這一刀，不再如先前一般一往無前, 不再像開始時那樣殺伐果斷。
然而，秦青卻止住了劍，踏出的腳步也輕巧停下。
「好刀法。」
秦青話帶笑意，手腕輕晃，長劍被她勾帶著收了回來，而後隨她手臂之勢，被她一甩而出，落入石桌上的劍鞘里。
「多謝嫂子。」木小九屈指在長刀上輕輕一彈，震破了刀柄上不知何時染上的冰霜，然後將長刀重新遞迴給絕情書，沖著秦青抱拳行了一禮。
「不必謝我。」秦青擺了擺手「我等早已商量好了，你捍衛中原，在與外域勢力這生死大爭之中身先士卒，甘為矛頭，這是我們這些衰朽之人應該給的小小幫助。只是，你這寒毒……」
「無礙」木小九笑著道：「小豆子說，再有一周時間，便能完全清除，在這期間, 偶有寒氣自掌心口鼻釋出，亦是正常，只是生活上有些不便，總想抓個熱茶壺暖暖手，哈哈哈。」
「嗨，你啊，堂堂島主，卻沒個正形。」秦青無奈的望了木小九一眼「中午叫上你那位陸師兄，與你那幾個徒兒師侄，一同來吃頓飯吧，嫂子我親自下廚。如此，待吃過飯，下午時候，我便走了。」
木小九正了正色，點點頭「好，那就多謝嫂子款待了，嫂子先前說過不便，我也就不多留你，等到下次出島，若有機會，我再帶上親近的人到嫂子家做客。」
「嗯，好說好說。」秦青抬手一招，石桌上的長劍一震，輕巧的憑空躍起，落入到了秦青手中「那待會兒中午時分，可別忘了到我那吃飯。」
木小九微笑頷首，目送著秦青離去。直到秦青漸漸走遠了，絕情書才略帶幾分驚訝的說道：「沒想到，這位張家夫人竟然也會用這隔空取物的功夫。」
「嗯？」木小九先是一怔，旋即反應過來絕情書指的是方才秦青招手之後，長劍躍入她手中的那一幕。
「這你倒是看錯了。」木小九笑著搖了搖頭「那不是什麼隔空取物的功夫。」
絕情書不解的轉過頭看向木小九「不是嗎？難道那把看似平平無奇的長劍，竟是什麼稀世神兵不成？」
木小九晃悠著回到搖椅旁邊，又重新窩了進去「絕世神兵嘛……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王爺此言何解？」
木小九耷拉著眼皮，枕著雙手，小小打了個哈欠，卻吐出了三尺白氣，倒像是在冬日一般「那劍不過尋常鐵劍，怕是隨便尋了個鐵匠鋪打的，還未用什麼良材，只是下品鐵礦。若按方才我與張家嫂子交手那兩下來看，還有些缺斤短兩，未曾用心。換個人握在手裡，我不用兵刃，不用拳掌，只消一聲長喝，便能讓那把劍斷成數截。」
「但是，幾日握持，張家嫂子的劍意已將長劍完全浸透，是以那劍在她身旁，便是絕世寶劍，如臂使指，輕鬆之至，便是離手而出，也可輕易取回。與神兵利刃相對，亦可不損絲毫。」
「換句話說，那便是一根竹杖、一枝桃花，在她手裡，亦為絕世神兵。」
絕情書輕抿雙唇，望向了秦青離去的方向「王爺，愁眉以前聽說，江湖上曾有位絕頂高手，自稱獨孤求敗，與天下交手，未嘗求得一敗。據傳此人曾經草木竹石，皆可為劍，不拘泥於外物，不滯礙於兵刃，莫非便是如此境界？」
「是了，正是如此境界。」木小九輕輕頷首。
絕情書轉回頭來，望著木小九，靜靜幾息之後，突然開口問道：「不知當今天下還有何人有這般境界？」
木小九微微睜開眼，細細思索之後道：「一時之間也難以全部講出，只能說幾個臨時想的起來的。近的，魔師龐斑自然是一個，那覆雨劍浪翻雲應該亦然，葵老太監也有這般境界，哦，還有那魔宗蒙赤行，寧負佛寧大師，也都該是有的。」
「另外，日前我見張真人，與其過招時，隱約間也有這種感覺，大概張真人近來又有所得，原本我們初見之時，他倒應該未到這般境界。」
「嗯……便說這麼幾個吧，再多的，一時間也想不起誰了。」
絕情書目光一轉，突然笑著問道：「王爺說了這麼多人，其中不少可都是您的敵人，莫非您自己沒有嗎？」
「我？」木小九啞然失笑「你若是這麼講的話……」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一旁的茶碗里輕輕一點，沾了一滴茶水，然後朝著絕情書的方向屈指一彈。
絕情書不敢怠慢，正待提刀去擋，卻見那茶水驟然分作兩半，然後勐地速度加快，繞開她手中秀刃，一滴落在了她眉心，一滴落在了她唇間。
「若打壞了你的刀鞘，你又要我賠，到時候又要被你狠敲一筆，你當你家王爺是啥的嗎？」木小九嘿嘿一笑，見絕情書嗔怒著便要過來用刀鞘敲他，連忙怪叫著閃身躲開，逃離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