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清醒冷靜高何奇
高何奇接著說:「但是郡衙、縣衙里有些人,我是知道的,他們家裡土地也不少,如果說你不象崔自當那樣掌握了他們的某些證據的話,你又如何要他們把土地分出去?
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推行這件事,光太守大人有決心是不成的,因為事情要靠下邊的人去辦。
如果這些人陽奉陰違頂著不辦,甚至是暗地裡慫恿別人鬧事,你又有什麼辦法?
再者說,因兼并而廣有土地者,觻得縣有,其他縣也有;
張掖郡有,其他郡也有。至於到了中原內地,情況就更加嚴重複雜。
咱們不說皇上,哪個皇親國戚不擁有大量的土地?哪個大臣、哪個大宦官名下沒有相當數量的土地?
如果說我們這裡因為清理土地兼并而鬧出事端,我看恐怕到時候朝庭首先處理的不是那些帶頭鬧事的亂民,而是太守大人。
這是為何?
如果太守大人平定一般的動亂,朝庭會給太守大人加官晉爵,而要是因為處理這樣的事情而弄得天下大亂,朝庭是一定不會放過太守大人的。
這是因為太守大人所整飭的事情,觸動了當權者的根本利益!
到時候,即使是罷免大人,也會將大人調往他處。
所謂的恢復三代政治,不過是一句笑話而已。」
樂熹大為不滿,說道:「剛才你說可以推行,現在又反過頭來說不可以。你究竟是個什麼態度?」
高何奇說:「我說可以是真的,說不可以也是真的。
這其中有個道理在。
說可以,不僅觻得縣可以,張掖郡也可以。
之所以說可以,是因為現在有一個好的契機,而且張掖郡內有一個好的客觀環境。
為什麼這樣說?
以張掖現有的土地和人口,放牧者多於農耕者,而且在這些不多的農耕者中,還有相當一部分是朝庭或地方上的屯田,這些屯田本來就可以看作是所謂的三代制度。
這樣,剩下的土地就更少了。
土地兼并這種現象在這裡有,個別地方還很嚴重,但放眼整個張掖來看,似乎又不是一個多大的問題,反正不象內地那麼突出。
因此,在這裡,太守大人若行之雷霆萬鈞之勢,是有可能推行開來的,而且我斷言,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是會成功的。」
「那不可以呢?怎麼個真法?」樂熹問道。
高何奇說:「理由有三。
一是會激起民變。這是肯定的。
你想,你斷了這些人的財路,甚至可以說是傷了這些人的身家性命,他們不跟你拚命才怪!
這些人有一定實力,再加上煽動其他人一起鬧事,雖然最後的結局一定是失敗,但他們一定會拚命抗爭!
畢竟他們名下的土地,雖說有一部分是通過不正當、或不怎麼光明的手段取得的,但大部分土地還是合法得來的。
假設說這事攤到你的頭上,你會怎麼做?」
「那二呢?」樂熹問。
「二嘛,就是會損毀大人的政治前途。」高何奇說,「罷免就不用說了。
如果說即使是不被罷免,把大人調到一個不起眼的位置上,讓大人終老於彼,渾身的力氣沒處使,滿腹的經綸沒處用,還有什麼前途可言?」
「三是什麼?」這次是馬騰直接發問了。
「至於第三,這點我說不好,但是我隱約地有這麼個想法。」高何奇說道。
「無妨,說來聽聽。我們今天又不是在正式場合,只是在這裡閑聊,何奇兄儘管說來。」馬騰鼓勵道。
高何奇說:「我父親是一個老學究,打小就經常告訴我,說讀史可以使人明智。
因此,我沒事的時候喜歡看些史書,也喜歡琢磨一些個事情。
但這些都是只麟片爪的,不象樂熹兄那麼深入和系統。
樂熹兄有永嘉先生這樣一個大學問家作老師,想沒有學問都不可以。
我也喜歡三代的政治,對三代時期的一些人和事都很感興趣。
就說三代時的井田制。許多政治家也好,學問家也罷,都非常推崇井田制,這是有原因的,我覺得這種制度體現了人性中最好的一面。
人們在一起生產,一起勞作,一起分配,一塊生活,人們之間沒有貧富的差別,沒有根本利益上的衝突,其樂也陶陶,其和也融融,確實是非常理想的人間樂土。
推崇井田制的人們,往往是只看到了這種美滿的一面,而沒有看到另一面。」
「另一面是什麼?」樂熹問。
「另一面,其實今天上午你已經談過了。」高何奇說,「那就是集中生產,共同勞動,許多人一起來耕作一塊土地。
那麼我們想一想,他們為什麼要一起勞作呢?他們難道不可以象現在一樣幾個人就能耕作一塊土地嗎?」
「不可以。」樂熹說,「那時候還沒有牛耕和鐵犁。」
「對,樂熹先生說到根本上了。」高何奇說,「也就是說,在那個時候,他們必須在一起生產,只有這樣,才能讓莊稼正常生長,讓土地有一定的收成。
否則的話,他們可能連吃飯都成問題,也許根本就生存不下去。
從這一點上來理解,人們集中生產勞動,是那時候長期落後的生產能力逼迫人們這樣做,並不是人們喜歡這樣做。
所以說,當春秋戰國時期牛耕和鐵犁出現后,井田制被破壞、被消除就成為了順其自然的事情。
土地私有意味著土地可以買賣,土地可以買賣意味著土地可以兼并,而土地兼并則意味著貧富不均、兩極分化,這些都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問題。」
「高先生的意思是,」樂熹說,「人們生產能力的提高必然會導致土地私有,土地私有必然會導致土地買賣,而土地買賣又必然會導致土地兼并,出現貧富不均,是這個意思嗎?」
高何奇說:「這是規律,是趨勢,人力是難以改變的。」
范吉異想天開,說了一句:「那下一道命令,不準人們土地買賣,這事不就結了?」
有詩云:
殷鑒未遠尋良方,眾說紛紜難思量。
欲效三代聖賢制,恢復周禮有王莽。
丹心灼灼天可表,青史悠悠地凝霜。
新肩鐵擔何其遠,鴻雁紛飛路正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