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大雪

  孟喬從姑媽手裏奪過電話的時候，電話已經被掛斷了。


  孟喬將淩厲的目光投向姑媽。


  姑媽顫抖著，斷斷續續地說道：“你……你爸……賭博輸了錢……偷了工人的工資……坐牢了……”


  孟喬腦袋“嗡”地一聲，心髒劇烈地跳動著，好像要碎成無數碎片。


  林茉幸災樂禍地看著孟喬。


  “孟喬……你別多想啊……安心在姑媽這兒住著，好好學習。”


  姑媽還在說著什麽，孟喬已經聽不清了。


  孟喬強烈擠出一絲微笑，“姑姑，我還約了同學去圖書館，我先去了。”


  孟喬終於逃離了那間屋子，她終於可以一個人呆著了。


  喜城終於下起了入冬的第一場雪，大雪。亞熱帶季風氣候的喜城已經很多年沒下過這樣的雪了。


  孟喬麵無表情地走著，一直走，從這條街走到那條街，從午後走到入夜，從陰天走到大地一片白茫茫。


  孟喬曾經在日記本裏寫，她希望有一個很愛她，她又很愛他的男孩子，他們圍著大紅的圍巾，在雪地裏走著。


  不過孟喬已經很久沒有想過這個很小很小的心願了，從今以後也不會想。


  “爸爸坐牢了，坐牢了，坐牢了……”


  “他說他過年的時候來接我。”


  孟喬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不知不覺又走到了江邊。


  在這裏，孟喬碰到過一個神秘的男人。


  那男人曾說這個世界多美好啊。


  “哪裏美好了？全都是騙子。”孟喬趴在欄杆上，看著下麵滔滔的江水，有一種眩暈感。


  江水一層一層地，往同一個方向流去，孟喬看著看著，覺著自己也隨著那水流去了。


  原來這就是生命。


  孟喬心裏產生了強烈的念頭，她想一頭紮進江裏去。


  欄杆是縱橫交錯，像梯子一樣一步步地，應該很好爬。孟喬伸出一隻腳，踏了上去。


  一個紅色的氣球突然掉了下來，砸在孟喬身上，又掉到了地上。接著又有幾個氣球掉進江裏。


  氣球的末端係著一張藍色的單子，上麵還沾了薄薄的一層雪。孟喬將單子撿起來看，上麵的內容好像在哪裏見過。


  “夜行俠火熱招人中，速來！”


  “通通拋掉那些庸人帶給你的煩惱吧！在黑夜，做自己！”


  “在黑夜狂歡！夜行俠實現你的心願！”


  “榕樹洞下，常青藤邊，夜行相約，不見不散。”


  夜行俠。孟喬記起來，上次也是在這裏見到了夜行俠的傳單。


  孟喬的腳從欄杆上移下來了。她心裏生出一片藤蔓，常青藤。常青藤在哪裏？我這樣的人豈不是能做夜行俠？


  孟喬的眼裏燃起了熊熊火焰。


  孟喬走到路邊攔了一輛公交車，車上很少人，隻有最後一排做坐了一對情侶。孟喬問司機，車去不去榕樹洞，司機很熱情地回答，先坐到辣椒灣，然後去轉車。


  “這大晚上的去榕樹洞做什麽，早就收攤了。”


  孟喬翻遍了身上所有口袋，連一塊錢也沒找到。她很尷尬地站在門口，“叔叔……我……我忘帶錢了。”


  “去坐下吧。這是末班車了，我也要收班回家了。”


  孟喬感激地看了司機一眼，走到靠近後門的位置上坐下。


  過了一個多小時，孟喬才到了榕樹下，那位好心的司機還給了她十元錢，讓她有錢可以回去。那司機說：“我女兒年紀和你一樣大，她在外地上學，很少在家。”


  孟喬情緒失控，拿起司機的錢就跑了。


  爸爸爸爸，你在哪裏。


  孟喬見到了老榕樹，它的身上覆了一層雪，紅布條也被血水浸濕了，顯得很陳舊。而布條上掛的小鈴鐺卻更加新了。


  孟喬走到了榕樹洞下的盡頭，終於看到了“常青藤”。從外觀看，常青藤就像是一間古樸的飯店。


  孟喬朝“常青藤”走近，當她的手剛好扣在門環上的時候，她的肩被人拍了一下，她回過頭去——


  張小宇。


  “孟喬，你不能進去！”張小宇一臉交集地說道。


  “為什麽？”


  張小宇將孟喬拉到一邊，嚴厲地說道：“這不是你該去的地方，你絕對不能進去，我知道你想做什麽，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會幫你的！”


  “我憑什麽要相信你？”孟喬淡淡地答道。


  “孟喬！我求你了！快離開這裏！”張小宇幾乎是在哀求。


  孟喬看到了張小宇手腕上的牙齒印。孟喬強忍住淚水，“我可以相信你，可是，這裏麵到底是什麽？”


  張小宇看著一臉決絕的孟喬，他知道自己真的攔不住她了。


  “孟喬，能不能答應我，你再堅持一周，一周後你要是還想進去，我絕不攔你。”


  孟喬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點頭。


  二人相對站著，良久無言，唯有飄動的雪花和輕輕的鈴鐺碰撞聲還提醒著他們，他們的生命還是鮮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