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到達
泛黃的瘴氣已經漸漸退散。周圍的小沼澤里不時冒著泥水組成的氣泡。
這裡的毒沙瘴氣是從前的一場戰爭的遺留物。數不清的頂級職業者的屍體沉入泥沼，腐爛之後成為了一種厭熱的瘴氣——或許還有某些法術的影響。
而沼澤中的泡泡——其中蘊含的沼氣，那完全是另一種概念了。作為有機物質經過微生物發酵作用而形成的氣體，雖然其中的某些元素有毒性，但無色無味、可再生，是很好的能源。
如果不是這裡太偏僻了、也過於靠近南極點了，南方聯盟一定會派人駐紮在這裡，充分利用這裡的資源——即使巫師和術士不需要，普通人的國度一定需要——而普通人是頂級職業者的基礎。
白曉稍稍的為此可惜了一下，不過這情有可原。
南極點，這是一個連高環巫師都閉口不談的禁忌領域。
用最短的路徑穿越沼澤之後——不過並不是最簡單最輕鬆的路徑——白曉終於在太陽沉沒之時追上了維斯卡和戈恩。
昏黃的陽光完全湮滅，徒留最寧靜的夜色守望著大地。
「我們只要走直線，穿過這片荒原——」戈恩用手撣了撣地圖，又指了指前方，「就能到阿斯琉斯了。」
哦，這真是太好了。白曉心想，我馬上就可以去死了。
雖說在一路上最大的威脅也只不過是五環的生物，但那僅僅是因為高環的生物看不上他們，再說如果是孤身一人，就是遇到兩環存在他也就完結了。
「呃……」維斯卡眯了眯眼，看向遠方，從腳底下到地平線，都只有一望無際的荒原。
「由於時間比較緊——好吧，戈恩，你的寶貝『孩子們』呢？」
「在這兒。」戈恩平平地揮了揮右手，三匹林馬憑空出現。
「走吧。」維斯卡騎上馬，拍了拍馬的脖子。後者溫順地低下頭，雙翼一展，輕盈地騰空而起。
戈恩摸了摸馬的鬃毛，隨即也騎著馬飛到了空中。
白曉抓住林馬的鬃毛，後者重重地打了一個響鼻，踢了踢后蹄，隨後才扇動雙翼起飛。
好吧，這頭林馬似乎一直都不喜歡自己。白曉緊緊抱住馬脖子，以免被在空中亂晃的林馬甩下去。
他不禁懷念起自己的那匹馬。雖然它看起來其貌不揚，不如別馬那樣有光鮮亮麗的鬃毛和強有力的馬蹄，但卻從小陪伴他成長。那匹馬只比他小一個月，在沒有玩伴的幼年時期，它就是白曉最好的朋友。
可惜它死了。
一想到詹娜——那匹馬，白曉不禁回憶起在黑龍領的日子。
從出生起，他在黑龍堡住了十四年。雖然沒有很多朋友沒有母親沒有娛樂沒有一個正常人該有的童年回憶，至少那裡沒有刺人的負元素荊棘、沒有隨隨便便一抓就是四五環的生物。充滿書籍的生活還是很愉快的。
如果他的父親不是黑龍領的領主而只是一個普通平民，而他只是一個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少年，如今的這一切可能就不會發生。
但那不是白曉想要的生活。
安於平凡的人只會歸於表面，那樣的人是不會去探究、去學習、去尋找真正的樂趣的。
「呼——刺啦——」
風呼嘯而過，似乎有什麼東西撕破了空氣，從身邊劃過。白曉回頭看去，是一隻大鳥。它悠然地在空中飛行著，喙里、爪上抓著一團團一條條的荊棘，渾身灰褐色的羽翼在黑夜中如同一個泥點。
他目視著大鳥急速下落，消失在一望無際的荒原上。
夜色中的荊棘荒原顯得無比平靜。一團團的枯草卧倒在地上，幾棵細弱的樹無言地矗立著。但在這平靜之下，涌動著活力與生機。
草原荊菊豎起了直直的草莖，作為荒原恢復生機的先鋒，它們已經早早長出了第一朵花苞，一朵朵顏色嬌嫩的小花欲開未開。
田鼠從地洞中出現。它們小巧的身影不斷穿梭在枯草間，挖掘著殘存或剛剛長出的鮮嫩植物。
此外，還有披著厚厚皮毛的牛羊、尋找著凍殭屍體的大鳥，以及蟄伏在溫暖洞穴中的捕食者。
雖然荒原上的動植物要比尋常草原少很多，但依舊充滿生機，並不是傳言中那樣的荒蕪之地，寸草不生。
人類尚未征服這片區域，但有些生物可以。
不過，林馬顯然不適應這裡的環境。它們不斷揮動著翅膀，尾巴在身後甩來甩去。它們蠕動著嘴唇，從喉中發出嘶鳴。
戈恩安慰似的摸摸坐騎的額頭。維斯卡誇張地嘆了口氣，動動手指，林馬被一個溫暖的護罩所籠罩。
深沉的墨藍色天空蓋住大地，月在遠處安靜地散發光輝，星星點點微弱的月光投下。
南方的夜很漫長，特別是靠近南極點的地方，太陽在虹草季每天只會露臉一小時，而到了黑土季中旬，則會有短暫的極晝時間，然後就是無盡的黑夜。
凜冽的寒風陣陣吹來，林馬們依託著氣流快速滑行著，眼前的景色開始變幻。從一開始的土黃色，逐漸轉變為白色。
一片片細小的白色物體慢慢飄落。
……雪？白曉抬頭望天。
又是雪。
雪原逐漸接替荊棘荒原的位置，一股比凜夜寒氣更為寒冷的氣息充斥了空氣，讓人從腳趾一直顫慄到發尖。
林馬們發出響亮的馬鳴聲，落到了雪地上。它們呼出的熱氣在空中成為一團團白霧。
「好啦，我們只能送你到這裡了。」維斯卡打了個哈欠，哈出一口氤氳的熱氣。
「這裡太冷了，我們沒法再深入了，不然成為凍僵的屍體只是時間問題。」戈恩補充道。
白曉默默地下馬，看向純白的雪原，打量著這個被冰雪覆蓋的地方。
「當然，實際上——」維斯卡歪了歪頭，指向身後，「如果你想回去，誰也攔不了你——我們要走了。」
如果往回走，即使沒有死在荊棘荒原，也絕對會死在嵐風山脈——甚至在路上。白曉暗自誹謗道，這完全是一句廢話。
「走吧，林馬們沒法在這兒多待。」戈恩吹了一聲口哨，坐下的林馬飛到空中。
「好的。」維斯卡聳聳肩。馬兒有力的翅膀扇動起來。
「哦，差點忘記了。」林馬已經飛了一段距離，他突然折返回來。
維斯卡半眯著眼睛，瞳仁中映出雪的顏色。
「如果你活了下來——一切皆有可能——並且達到二環的境界，你就可以擺脫放逐令。」他輕聲說道，「到那時候，離開這裡，加入南方聯盟吧。」
「你將會是一名很優秀的巫師，聯盟需要人才。」
林馬再次騰飛而起。白曉拂掉臉上的雪花，抬頭目送著維斯卡和戈恩遠去。
一句話突然在耳邊響起。
「這是我們費心培養你的原因。」
那就撤銷我的放逐令直接帶我去南方聯盟啊。
白曉搓了搓手，心想道。
不過……南方聯盟的確是個他所嚮往的組織。
他的確很想加入聯盟。
前提是活下來的話。
白曉轉過身，抬起腳，沒入了飄揚的風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