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嚴父
待到天黑,蘇堯二人才通過問路回到了蘇府。
夜色融融,黝黑的天幕上綴滿了繁星點點,他們調皮地眨著眼睛,偷窺著人世間的秘密。偶爾有流星劃過夜空,為那寂靜的夜晚增添了幾分活力。
蘇堯沒有走大門,依舊繞到後門從後門鑽了進去。
「少爺,為什麼不走正門呢?」昏暗的巷子里,小玉用那雙閃爍著點星光芒的眼睛看著蘇堯問道。
蘇堯隨口道:「咱們是偷著跑出來的嘛,當然也要偷著回去啦,這樣才刺激嘛。」
小玉又愣住了,撓了撓頭,有些不解,「刺激」是什麼意思呢?
蘇堯上前幾步,試著推了推門,見後門沒有上鎖,心裡一喜,嘿嘿,張大方果然夠義氣,給少爺我留門了。
蘇堯扭頭對小玉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便一把打開了門。
這不開還好,一開,蘇堯就嚇了一跳,門后竟整整齊齊站了二三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明顯是府里的家丁婢女,張大方與錢管家等人皆在其中,人人舉著個火把,一股熱浪鋪面而來,後門附近被火光照的猶如白晝。
在這二三十人前,蘇有為筆直的站在那裡,所有人都盯著蘇堯。
老爺子這是在幹什麼啊?搞這麼大排場?蘇堯愣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問道:「爹,您這是?」
蘇有為面無表情,說道:「你的事待會再說。」
說完轉過身來,冰冷的目光掃過這二十多人,早年在戰場時殺伐之氣又湧現出來,看的這二十多人膽戰心驚。
「以後少爺出門了,若是入夜未歸,你們就像今天一樣在這等著,他一夜未歸,你們就等一夜!聽到沒有!」
「喏!」似乎以前也有過這樣的命令,眾人都很熟悉該怎麼回答。
「今日就到這裡,散了吧。」
眾人又齊聲道了「喏」才滅了火把,各自回屋。
蘇堯見此心想這老爺子也太狠了,他這樣不是變相的讓我以後必須得天黑前回來嗎?誒?以後?難道老爺子以後隨便我出府了?
待到人都走完了,蘇有為頭也不迴向前走去,說道:「堯兒,你跟我來。」
蘇堯見老爺子這般平靜,心裡便有了不詳的預感,回頭囑託小玉道:「你先回去,給少爺洗盆洗澡水,少爺去去就來。」
小玉低聲道:「少爺,老爺不會……」
蘇堯伸手摸了摸小玉的頭笑道:「不會的,小玉你先回去。」
「嗯,那小玉洗好澡等著少爺。」
「噗!」蘇堯差點給自己唾沫給嗆著了,小丫頭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我是讓你燒水給我洗澡,不是你洗好澡等我,算了,不解釋了,別讓老爺子聽到就好了。
安撫好了小玉,蘇堯便跟著蘇有為向前走去,心裡卻忐忑不安,老爺子估計要發火,不會要揍我吧?
記憶中的老爺子經常用木板打自己的手心,這也就是為什麼蘇堯之前嚇小玉的時候說「吃板子」的原因了,他原以為府里的下人都吃過老爺子的「板子」,但實際上吃過「板子」的只有他自己。
蘇有為帶著蘇堯穿過花園來到了家族祠堂,這裡蘇堯很少來過,以往每年只來兩次,一次除夕夜,另一次便是清明節。
十幾個牌位整齊有序的擺在檀木案台上,牌位前又整齊的點了一排的香燭。
明柱素潔、氣象莊嚴的祠堂里飄蕩著幽幽的檀木清香,讓人肅然起敬。
蘇有為點燃了三根香,上前鞠躬行禮,蘇堯儘管局促不安但也有學有樣,上前拜了一拜。
待蘇堯行完禮,蘇有為開口問道:「為什麼?」
蘇堯以為蘇有為問今日為什麼出門,之前他已經把說辭想好了,否則也不會有恃無恐。
「爹,昨日爹命孩兒參加西子詩會,孩兒便想出門尋一些陶淵明、謝靈運等大家的詩集回來品析,哪知父親治下的杭州府太過繁華,大街小巷,孩兒一時迷了路,並未找到書店,身上又沒帶夠錢,只能借了小玉一些銀子,在路旁吃了點餛飩后,就一路問人回來了。」
唐代雖然一書難求,但繁華地帶比如杭州還是有那麼幾家書店的,不過書的價格極度昂貴。
蘇有為越聽蘇堯說話,臉色就越黑,這小子壓根就沒一句真話,買書不能差下人去買嗎?迷路不能問人嗎?還吃餛飩?一嘴巴烤鵝味,還吃餛飩?
但蘇有為想知道的並不是這個,蘇堯在外面的所作所為,蘇有為心裡都有數的。
「為父不是問你這個,」蘇有為擺了擺手,道:「為父想知道為什麼這兩日里,你的性情竟發生了如此大的變化。」
蘇堯一愣,他早已想到自己的行為會遭到父母的懷疑,但他終究是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借口,此刻只能支支吾吾道:「呃,這個……」
「祖宗面前,不要撒謊!」蘇有為低聲警告了一句。
蘇堯定了定神,思考了一下便道:「孩兒前日晚上做了一場大夢。」
「夢?」蘇有為皺眉。
「是的,孩兒夢到了自己成了另一個人,那個人生活在一千多年後,而且孩兒整整在夢裡活了十八年!」
蘇有為一臉不可思議的看著蘇堯,他知道這個秘密意味著什麼,如若蘇堯所言是真的話,那麼自己的兒子……
蘇有為又想到了一事,立馬睜著眼睛瞪著蘇堯問道:「一千年後?那一千年後的大唐是什麼樣子?」
看到父親又害怕又有幾分期待的眼神,蘇堯愣了一下,父親真的是心繫大唐江山啊,自己又怎麼忍心告訴他,大唐在此時就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了呢?
蘇堯搖頭苦笑道:「爹,那隻不過是一個夢而已,孩兒都記不太清了,只記得自己在那裡看到過很多新奇的玩意,哪裡還記得那麼多啊?」
蘇有為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點頭道:「也是,也是,一個夢而已。」
蘇有為心想,或許這一個奇怪的夢是上天托給自己兒子的,從而影響了他的性情,只是不知道這樣的改變是好是壞啊。
「此時先擱下,暫且說說你今天出府做什麼去了。」
蘇堯撓了撓頭,笑嘻嘻的說道:「剛才孩兒不是說了嗎?孩兒買書去了。」
「混賬!」蘇有為被氣得吹鬍子瞪眼,剛才還告訴了蘇堯叫他不要說謊。
「你在外面的事,為父早就知道了,你要是再敢有所隱瞞,為父就不客氣了!哼!」
蘇堯無奈,原來老爺子早就派人跟著自己了啊,轉念一想又有些生氣,自己居然被人跟蹤了,雖然那人沒什麼惡意。
誒?既然有人跟著自己,怎麼自己迷路的時候不出來指一下路呢?老爺子差遣的這人是不是缺心眼啊?
「爹既然派人跟蹤孩兒,那便什麼都知道了,還要孩兒說什麼。」蘇堯有些賭氣的說道。
「要你說你就說,別磨磨唧唧的跟你娘一副德行!」蘇有為見蘇堯這副樣子實在來氣。
「好吧。」蘇堯把今日出門的事一一道來,著重訴說了一下夏氏三人,在他看來,這三人一直似有若無的打聽著杭州府的名士,似乎有所圖謀。
待蘇堯說完之後,蘇有為稍稍消氣,滿意的點了點頭,「你說的事為父知道了,你做的不錯,以後出門也要這樣,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公開自己的身份。
那夏氏三人,為父早就有所注意了,這三人來杭州一個月了,賣藝為生,但卻對金錢毫不在乎,身上肯定藏有秘密,這事你別插手。
至於那吳家公子,本性不壞,但畢竟是個紈絝子弟,你少與他接觸。」
見父親並沒有責罵自己,只是吩咐了自己一些事,蘇堯討好笑道:「不會不會,孩兒今天就是耍了點小聰明吃了他一頓。」
蘇有為哼道:「無奸不商,他爹什麼樣的貨色他兒子就什麼樣,你以為是他請你吃了頓飯?那醉仙樓壓根就是他吳家的!」
「什麼!」
聽了這話,蘇堯如雷灌頂,「醉仙樓是他家的?」
感情這吳傑超是在他家請本少爺吃了頓飯啊?蘇堯暗暗下定決心,下回一定要讓他出一次血。
蘇有為乾咳了一聲:「以後出去少在醉仙樓吃飯,那裡太貴。」
「嗯。」
蘇堯心裡想著如何報復吳傑超的事,沒有細聽,待他聽到「以後」二字便反應過來,又聯想到之前老爺子在後門那裡對下人門的吩咐,便試探問道:「以後?爹,我以後能自由出府了?」
蘇有為淡淡的看了蘇堯一眼,轉過身去,並沒有正面回答蘇堯。
「好了,去前廳吧,你娘還在那等你吃飯呢?」
聽到這話,蘇堯目瞪口呆,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這麼晚了,父母居然還在等自己吃飯?
蘇堯看著蘇有為的背影,視線莫名的有些模糊了。此時,他才有些明白,昨天他在書房的那句「父母在,不遠遊」的意義。
蘇有為走到祠堂門口時,突然嘆了口氣,微不可聞地回答了蘇堯之前的那個問題。
「不把你放出去,你又怎麼知道外面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