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封侯難成
崇德殿里,劉宏滿臉得意的看著一眾跪拜祝賀的朝臣,可想而知他此刻的心情是多麼的好了。
斬殺鮮卑人兩萬餘,胡酋檀石槐授首,這一切都是在劉宏執政未久發生的,讓一直以來喜歡和威宗孝桓皇帝這位明君攀比的劉宏心裡別提多高興了。要知道鮮卑可是桓帝都沒解決好的頭疼邊患,現在統一鮮卑的檀石槐在自己執政后被漢軍敗殺,這對他而言是多麼美妙的事情。
「趙威豪、伏流川其功甚大,賞封列候,取地圖來。」心裡一高興,劉宏興奮的喊道,接著就要讓中常侍袁赦取來徐州地圖。袁赦聽后,心裡一緊,臉色頗為不自然,拖延著功夫便向身後宦官以及朝堂中的太僕袁逢直打臉色,伏泉是其大敵,怎能讓他如此輕易封侯,再得陛下寵幸?
「陛下,不可。」議郎趙角出列口氣慌張道,其乃宦官趙忠族人。
突然被人阻止,劉宏臉色陰沉問道:「有何不可?」
趙角一愣,其實被趙忠使了眼色趕緊諫言的,一時哪有對策,不過此時哪容他想,趕緊道:「熹平三年,鮮卑入北地,太守夏育率屠各追擊,破之,亦只遷為護烏桓校尉,今遼西之戰何其同也,若封二人列侯,未免不公……」
「卿為何不提胡酋檀石槐授首?自先帝以來,檀石槐一統鮮卑后寇邊無數,為朝大患,常使先帝煩憂,今日二人率眾斬殺胡酋,豈能與夏育類同?」劉宏手指此時回到宦官手中的戰報怒道。
趙苞所寫那份戰報里將大戰經過說的清清楚楚,柳城令伏泉困守孤城,兩敗鮮卑三萬圍困,斬殺近萬,以及趙苞本人率郡兵兩萬大破鮮卑兩萬騎,授首胡酋檀石槐幾乎全殲來犯胡人,這功績確實是夏育比不了了,最起碼他沒有取來檀石槐的首級。
殿內的趙角頓時慌了,只見他吶吶不語,不知何言,幸好這時太僕袁逢出列道:「啟稟陛下,臣亦以為此事不可。」
劉宏怒氣更重道:「卿又有何言?」
「昔日顯宗孝明皇帝時,耿建威以數百人之眾,困守西域孤城,誓死不降,鑿山打井,煮食弓弩,先後殺傷胡人數以千計,抵擋匈奴兩萬大軍達一年之久,忠勇俱全,未使大漢蒙羞,恭之節義,古今未有,節過蘇武,后肅宗孝章皇帝即位,亦未因其功封侯,今觀趙、伏二人之功,可有耿建威高乎?」袁逢振聲道。
顯宗孝明皇帝便是漢明帝劉庄,肅宗孝章皇帝則是漢章帝劉炟,耿建威即建威大將軍耿恭,字伯宗,扶風茂陵人,被贊為節義超過蘇武,是明章二帝時的名將。其伯父乃是東漢開國名將,雲台二十八將之一的好畤侯耿弇。
劉宏微微皺起眉頭,袁逢說得對,若是與耿恭的功勞比起,趙苞、伏泉即使有胡酋比起賴,確實顯得不足。畢竟東漢以來重視孝義氣節,耿恭軍功亦大,又有如此氣節都未封侯,他若封趙苞、伏泉二人為侯倒也說不過去。
「既如此,此事罷了。然大破鮮卑之功不得不賞,楊師,趙威豪任遼西幾載?政績如何?」劉宏問道。
司徒楊賜回曰:「今過一載,政績尚可,抗厲威嚴,名振邊俗。」
「趙威豪任遼西前,所為何官?政績如何?」
「為廣陵令,視事三年,政教清明。」
劉宏點頭,一臉笑容,隨即看向身邊趙忠道:「趙常侍,未想汝家竟有此等名將,真乃幸甚。」
趙忠一臉不自然的笑道:「奴婢謝陛下厚贊。」其心裡卻是十分不痛快,除了皇帝,外界誰不知道自己這位族弟深以自己為恥辱,不與自己往來,可是此時劉宏誇獎,他必須回應,換了誰,心裡都不會痛快。
然後劉宏又向百官道:「陟遼西太守苞為五官中郎將,遷柳城令泉為羽林中郎將,即日攜胡酋首級入京。」
「陛下,不可。」太僕袁逢連忙出列道。
「卿又有何事?」劉宏臉色不善,一連幾番被朝臣打擾,再好的心情也沒了。
袁逢道:「柳城令年少,又剛上任不久,此番陞官,怕於理不公。」伏泉早就將袁氏得罪狠了,羽林中郎將秩比兩千石,職位又非同小可,袁逢怎麼可能讓伏泉升任,若是如此,這以後袁氏還如何報復?
誰知話音剛落,便聽劉宏喊道:「朕之家事,卿欲管乎?再有妄議者,其罪當誅!」
……
望著鴉雀無聲的大臣們,劉宏冷冷一哼,甩袖離去,留下眾人面面相覷,久久無言。
袁逢心裡卻是叫苦,自己光顧著阻止劉宏了,卻忘了伏泉的外戚身份,他是皇帝家人,就算他無功,升任軍中要職也無可非議,更何況現在有遼西大捷,而他有自幼受陛下青睞,此事定然無法避免,自己阻止不是自討苦吃還是如何?
此時回宮的劉宏,面色異常不好,他好不容易可以和桓帝比較,就被朝臣百般阻攔,能有好心情才怪。自登基以來,皇帝劉宏心裡一直有個結,便是先帝孝桓皇帝劉志,因為桓帝死後無子,加上竇氏一族需要個傀儡,機緣巧合,這才輪到當初他這個無勢力的落魄宗室得了帝位。
別看劉宏嘴中一直嘲笑桓帝「不能做家居」,作為皇帝竟然沒錢,連宮中都不敢大興土木,但心裡卻是一直將桓帝作為心中追趕的目標。畢竟,只有當你記住一個人時,才會時刻將他放在嘴上,不然早忘了十萬八千里。
觀漢桓帝劉志一生,只能以有道之明君來評價,史書將其與靈帝一起並列為昏君真是厚顏無恥,更可笑的是後世竟然也有所謂史學家認同此觀點,真是不知所謂。誠然,靈帝後期是做了許多失信無道之事,但也並非無能昏君之輩,而將桓帝列為昏君,除了貽笑大方,也並未其他。
劉志是宗室遠親,被封為蠡吾侯。十五歲時,好運突然砸到劉志頭上,梁太后決定將妹妹梁女瑩嫁給他,而劉志趕到洛陽,還沒當上新郎官,又得到一個五雷轟頂的喜訊——他要當皇帝了。
當初漢順帝死了,年僅兩歲的漢沖帝劉炳被抱上皇位,不到一年又駕崩了。把持朝政的梁太后和她哥哥、大將軍梁冀,從皇族中挑出個八歲的小孩劉纘為帝,是為漢質帝。
年幼的漢質帝卻對粱冀有著深刻的認識。在朝堂上當著大臣沖粱冀說出那句千古名吾「此跋扈將軍也」,梁冀大恐,派人下毒害死了漢質帝。於是,地位不高、又有姻親關係的劉志意外得到了皇帝寶座。
劉志繼位后,梁冀對寓內事務「纖微必知」,他當皇帝的頭幾年,完全被梁冀架空了。而劉志深知粱氏外戚勢力極大,不能硬抗,唯有隱忍,於是大大封賞了梁氏的「擁立」之功,僅梁氏一門的封戶就達到全國人口的百分之一。
事實證明,漢桓帝是個思維柔軟的人,知道凡事不能認死理,什麼都有個策略問題。他從沒有怨言,對粱冀封賞不斷,常去梁家探望。他知道,隨著時間推移,皇帝的勢力總會越來越大。
後來時機成熟,梁冀聽說桓帝如廁時間過長,指使親信進宮刺探消息,被具瑗以圖謀不軌的罪名逮捕。劉志悍然發動政變登上皇宮前殿,下達詔令:梁冀意欲謀反……快速掃除了梁氏外戚,而這期間他又做了一件空前絕後的舉動——與宦官歃血為盟,結成生死與共的戰友。
這之後才有後來為史家詬病的宦官一日封「五侯」,便是封單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這五名宦官為萬戶侯,後來又加封侯覽、趙忠等八名宦官為鄉侯的。而這次封賞也是歷史上對宦官封賞最豐厚的一次,特別是單超,被封兩萬戶屬民,又加封車騎將軍。因此,後世的人們就說,漢桓帝寵信宦官。
劉志親政以後,朝政軍事方面,國勢蒸蒸日上,可謂是百姓風調雨順,經濟快速發展,暴動幾乎消失。而且對外連戰連勝,在籍人口猛增至五千六百多萬,加上隱匿人口和少數民族,大體應該在六千萬人以上,為西漢之最,和後世盛唐不相上下,達到古代中國土地承載量的上限,便是一百多年後晉武帝的「太康盛世」,人口才不過也一千六百萬人。
而在觀劉志御下以及生活方面,除了好色這歷朝多數明君都有的毛病,其他方面可謂是完美。他為了籌集軍費,愣是出盡內帑錢財,以至於沒錢修宮殿,官吏會請求老百姓嘴下留情,士人可以隨便批評皇帝,宦官會為國家征戰捐款,將士們會吃死馬肉、飲雪水,轉戰兩千里奮勇殺敵,而且田賦保持著三十稅一的低水平。受災時,劉志一再下詔,沒有災情的郡縣,要為饑民們貯備糧食,天下人都是一家,百姓過上好日子,就是國家之寶,另外勸誡百姓不要釀酒,注意節約糧食。
這樣的皇帝,能是那個史書里的昏君嗎?恐怕很多明君也做不到,所以劉宏繼位后一直喜歡與桓帝做比較,比較哪個皇帝不愛好名聲?後來出名的楊奇應對里,不也是他問楊奇自己和桓帝比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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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關寵已歿,蒙等聞之,便欲引兵還。先是,恭遣軍吏范羌至敦煌迎兵士寒服,羌因隨王蒙軍俱出塞。羌固請迎恭,諸將不敢前,乃分兵二千人與羌,從山北迎恭,遇大雪丈余,軍僅能至。城中夜聞兵馬聲,以為虜來,大驚。羌乃遙呼曰:「我范羌也。漢遣軍迎校尉耳。」城中皆稱萬歲。開門,共相持涕泣。明日,遂相隨俱歸。虜兵追之,且戰且行。吏士素飢困,發疏勒時尚有二十六人,隨路死沒,三月至玉門,唯餘十三人。衣屨穿決,形容枯槁。中郎將鄭眾為恭已下洗沭易衣冠。上疏曰:「耿恭以單兵固守孤城,當匈奴之沖,對數萬之眾,連月逾年,心力困盡。鑿山為井,煮弩為糧,出於萬死無一生之望。前後殺傷醜虜數千百計,卒全忠勇,不為大漢恥。恭之節義,古今未有。宜蒙顯爵,以厲將帥。」及恭至洛陽,鮑昱奏恭節過蘇武,宜蒙爵賞。於是拜為騎都尉,以恭司馬石修為洛陽市丞,張封為雍營司馬,軍吏范羌為共丞,餘九人皆補羽林。恭母先卒,及還,追行喪制,有詔使五官中郎將齎牛、酒釋服。節選自《後漢書·卷十九·耿弇列傳第九》
趙苞字威豪,甘陵東武城人。從兄忠,為中常侍,苞深恥其門族有宦官名埶,不與忠交通。初仕州郡,舉孝廉,再遷廣陵令。視事三年,政教清明,郡表其狀,遷遼西太守。抗厲威嚴,名振邊俗。節選自《後漢書·獨行列傳·趙苞傳》
沖帝又崩,冀立質帝。帝少而聰慧,知冀驕橫,嘗朝群臣,目冀曰:「此跋扈將軍也。「冀聞,深惡之,遂令左右進鴆加煮餅,帝即日崩。復立桓帝,而枉害李固及前太尉杜喬,海內嗟懼,語在《李固傳》。節選自《後漢書·粱冀傳》
九月丁卯朔,日有食之。詔曰:「朝政失中,雲漢作旱,川靈涌水,蝗螽孳蔓,殘我百穀,太陽虧光,饑饉荐臻。其不被害郡縣,當為飢餒者儲。天下一家,趣不糜爛,則為國寶。其禁郡國不得賣酒,祠祀裁足。」節選自《後漢書·孝桓帝紀》
牧孫奇,靈帝時為侍中,帝嘗從容問奇曰:「朕何如桓帝?」對曰:「陛下之於桓帝,亦猶虞舜比德唐堯。」帝不悅曰:「卿強項,真楊震子孫,死後必復致大鳥矣。」出為汝南太守。帝崩后,復入為侍中衛尉,從獻帝西遷,有功勤。及李傕脅帝歸其營,奇與黃門侍郎鍾繇誘傕部曲將宋曄﹑楊昂令反傕,傕由此孤弱,帝乃得東。后徙都許,追封奇子亮為陽成亭侯。節選自《後漢書·楊震列傳》
初,帝為侯時常苦貧,及即位,每嘆桓帝不能作家居,曾無私錢,故賣官聚錢以為私藏。帝嘗問侍中楊奇曰:「朕何如桓帝?」對曰:「陛下之於桓帝,亦猶虞舜比德唐堯。」帝不悅曰:「卿強項,真楊震子孫,死後必復致大鳥矣。」奇,震之曾孫也。節選自《資治通鑒·卷五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