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朝會
這一年的除夕東齊京城一如既往的熱鬧,但掩藏在這份熱鬧的下面卻是各種不安,說白了就是百姓全熱鬧,高門貴胄都惶惶不安。
畢竟這次恭親王和尹攸寧他們的爭鬥越鬧越大,知曉內情的人都明白這實際上就是恭親王與元嘉帝之間的暗戰,雖然是大年下,大家除了非去不可的親友之間的拜會,幾乎全都安靜地躲在家裡,就怕一不小心遭受池魚之殃。
柒柒去了鶴鳴山莊尚且不足一個月,鎮國公體諒她懷有身孕,特意交待尹攸寧免了柒柒來回奔波,就讓她在鶴鳴山莊好好養胎,尹攸寧除夕夜卻不得不留在鎮國公府陪伴長輩,這讓他有幾分氣悶,不料柒柒卻讓葉臨給他送來了一份大大的年禮,讓他的心情豁然開朗。
尹攸寧自從和恭親王正式撕破臉,東齊各處都需要人手,他手上得用的人才便顯得有些捉襟見肘,柒柒便主動把盯著恭親王府人員進出的任務接了下來,這樣精細且需要耐心的事情,最是適合葉臨,而他也不負柒柒的信任,在各府最忙亂的年前依舊不錯眼地盯著恭親王府,終於讓他有所發現。
郁祥是恭親王最信任的貼身侍衛,這對大家來說都不是秘密,可一個貼身侍衛在重要的年節下不好好護著他的主子,卻獨自一人頗為神秘地出了王府,這不得不讓人起疑,葉臨讓其餘人繼續盯著王府,自己則暗暗跟在了郁祥後面。
郁祥能在恭親王眾多的侍衛中脫穎而出,自然不是簡單的人物,所幸葉臨從來未曾在東齊公開露面,而且他最擅長的便是追蹤和打探消息,郁祥雖然厲害,依舊沒能發現他。
葉臨尾隨在郁祥後面,來到了城北平民區,發現了居住在一座普通兩進小院里的母子二人。
這兩人便是恭親王交待郁祥照顧的萬琴和元兒,如果是一般人看見這樣的情景,十有八九會認為這是一家三口,可葉臨是何等眼力,很快便發現了問題所在。
郁祥不到三十歲,長相端正英氣,而那女子大概也是二十齣頭,相貌卻是讓人大為驚嘆,出乎意料的美貌。葉臨卻是怎麼看都有些眼熟,但又一時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總之兩人無論是年齡相貌都算是十分般配,那元兒也和郁祥十分親熱,因為葉臨離得很遠,並不能聽清楚幾人的對話,可郁祥在與兩人熟悉之外卻莫名地給他一種謙卑的感覺,就是這麼一絲感覺讓葉臨斷定這女人和孩子絕對和郁祥沒有關係。
那麼能讓恭親王身邊第一侍衛在百忙之中親自送年禮上門看望的人,會是什麼人,答案呼之欲出。
葉臨並不想驚動郁祥,悄無聲息地離去,他直接找到尹攸寧,把這個消息當作年禮送給了尹攸寧。
尹攸寧聽到這個消息眼前一亮,他們正愁著拿捏不到恭親王的軟肋,畢竟那個老東西是個六親不認的狠毒無恥的人,這個被他隱於市井中的孩子是不是可以作一下文章呢?
但葉臨一見到尹攸寧的樣貌便反應過來那眼熟從何而來了,他見正事講完,便隨口說了那麼一句,尹攸寧的眼眸中頓時泛出了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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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節第二日便是新年第一次大朝會,眾位大臣向皇帝行過大禮之後,正待商議重要國事,卻聽得一陣鼓響,眾人心裡頓時一驚。
東齊也設有登聞鼓,但自從先皇承瑞帝登基后,幾十年來雖然也經歷了和南楚、西秦的戰爭,國內的五王之亂,可兩代帝皇都是勤政愛民,登聞鼓幾乎形同虛設,畢竟,讓普通小吏或者平民百姓敢來敲登聞鼓直接上達天聽,那得是多大的冤情,多大的勇氣。
此時在莊嚴肅穆的大朝會上聽到登聞鼓響,眾位東齊重臣心中都有些訝異,自覺沒做過惡事的十分坦然,有些官聲不好的已經開始忐忑不安。
元嘉帝淡然對御前大總管道:「錢喜,外面何人擊鼓?」
只聽得錢喜用那非常不中聽的音色大聲詢問:「陛下詢問何人擊登聞鼓。」
層層詢問的聲音傳到殿外,好一會兒才傳回話來。
——翰林院編修江子御有冤情呈陛下裁決。
一聽這話,別人尚且不提,站在眾臣之首的恭親王心裡頓時「咯噔」一下,隱隱有些不妙的感覺。
元嘉帝沉聲道:「宣。」
——宣翰林編修江子御覲見。
又是一層層宣江子御覲見的聲音傳出。
半盞茶的功夫后,果然見一身七品編修官服的江子御,風神俊秀,一身正氣施施然走入大殿中,肅然地朝元嘉帝跪下,山呼萬歲,一切做得恭敬守禮而不失文人氣度。
元嘉帝之前殿試便見過江子御,對他的印象頗佳,他朗聲道:「愛卿有何冤情,速速道來。」
此時如果再不明白江子御的來意,那恭親王便是個傻瓜了,只見他不慌不忙走到江子御身旁,朝元嘉帝行了個禮道:「此乃新年第一次大朝會,大事要事何其之多,陛下何必為此等小事耽誤大朝會,可將其陳冤奏摺上呈陛下,容后商議便是。」
元嘉帝並不理會恭親王,「皇叔此言差矣,在朕心中,天下百姓皆朕之子民,子民身上無小事,且江愛卿既然敢於在大朝會上陳訴冤情,如何便是小事?皇叔且退下。江愛卿?」
江子御聽元嘉帝這樣說,心中十分動容,大聲道:「謝陛下。」
接下來江子御便把當年父親如何巡視鹽務,如何離奇死亡,如何託付僕從把調查所得的證據交到自己手上,自己又是如何隱忍方才等到今日一一陳述了一遍,他音色清朗,不卑不亢,條理分明,不失風骨,讓一眾當年見過他父親江御史的老臣們暗暗感慨後生可畏,頗有乃父之風。
元嘉帝聽完江子御的陳述,睨著恭親王道:「皇叔有什麼想要辯解的么?」
恭親王已經很多年沒有行過跪拜之禮了,當初元嘉帝登基便免了他的跪拜,此時他顧不了那麼多,重重跪在地上大聲泣道:「陛下明鑒,老臣冤枉!江子御分明是血口噴人!江御史為官清正,能力超群,是我東齊的棟樑之材,他英年早逝,老臣當初也是感慨良多,頗為心痛,可再怎麼也不能把這樣的屎盆子往本王身上扣……嗚嗚……」
他那句「屎盆子」和那幾聲哀嚎直接讓朝堂上的皇帝和重臣們一陣抽搐,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何必整得這麼粗俗,這麼難看!
元嘉帝冷然道:「皇叔不必如此傷心,是不是冤枉咱們看過證據再說,如果是冤枉了皇叔,朕必定為皇叔討個說法。」
他轉過來問江子御:「江愛卿所說的證據何在?」
江子御依舊跪得筆直,「臣已於昨日便把一干賬冊證詞送到沈老丞相手中。」
那邊沈丞相非常配合,他話音剛落沈丞相便把手中的賬冊證詞遞給錢喜,錢喜接過後呈到元嘉帝面前。
元嘉帝快速瀏覽了一遍,對恭親王冷笑道:「事實俱在,皇叔還有什麼話好講!」說罷把那證詞往恭親王面前一扔。
恭親王十分狡猾,知道此時自己只要拿起那證詞,即便是假的也成了真的,何況本來他就知道江子御不是誣告,他索性任由那證詞掉在面前,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元嘉帝和沈丞相一乾重臣心中暗自冷笑,這便是耍上無賴了?
但恭親王身份擺在那裡,誰也不好強迫於他,況且涉及一國親王和朝廷二品大員性命的案子,不是一兩句話便可以結案的,朝堂上頓時出現了僵局。
就在元嘉帝、沈丞相和一干與恭親王不對付的重臣頭疼,而恭親王一派心急之際,第二陣鼓聲再次響起。
這次連元嘉帝都奇怪了,剛才江子御做的一切都是尹攸寧提前給他說過的,他早有準備,可今日這登聞鼓難道是抽風了?
更加不安的便是還跪在地上的恭親王,幾十年不曾聽過登聞鼓響,今日一響便是兩次,第一次就把他弄在這裡不上不下,第二次絕對不會是什麼好消息。
對他來說此時的確是騎虎難下,一動不如一靜,只能繼續硬著頭皮跪在那裡。
元嘉帝示意錢喜詢問又是何人在外擊鼓,這次卻是不等錢喜有所動作,禁軍果毅校尉陳彥邦主動走進了大殿。
陳彥邦一身黑甲,威風凜凜走進大殿,單膝跪地聲如洪鐘,「啟稟陛下,今有戶部郎中,中山郡王府世子龍翰飛有冤情要訴,已擊響登聞鼓,末將請陛下定奪。」
別人尚且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站在一旁的中山郡王卻差點兒顧不上儀態直接衝出大殿,最近家裡因為龍翰飛的事情鬧得烏煙瘴氣,這個兔崽子也不知道往家裡送個信,這突然間弄出這麼一場戲,好好的一個郡王府世子爺,你敲的哪門子的登聞鼓!尤其是一聽什麼有冤情要訴,他腿都有些軟了。
而剛才還十分強硬的恭親王才一聽到「龍翰飛」三個字,一下子便懵了,整個人頹然跪坐在地上。
元嘉帝依舊穩穩噹噹道:「宣!」
不大的功夫,只見龍翰飛一身破破爛爛,憔悴不堪蓬頭垢面地跌跌撞撞走入大殿,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大聲嚎道:「陛下替臣做主,侄兒差點兒便回不來了……」
他這一亮相,險些沒閃瞎在場各位的眼睛,龍翰飛是誰?中山郡王府是什麼門第?龍大世子愛打扮愛乾淨整個東齊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風流倜儻的世子爺今日這扮相,和蹲在城牆拐角兒那些要飯的有什麼區別?
元嘉帝心都快抽了,暗道這一準兒又是自家那個外甥女婿的主意,合著今日是想把恭親王往死里整吶,且不說別人,龍翰飛的父親中山郡王,他媳婦兒的祖父沈丞相,還有那些戶部整日跟在龍翰飛屁股後面混吃混喝混玩的一干大小官員,能看得下去他這副慘樣兒?
他使勁兒把笑意給憋住了,關切道:「翰飛侄兒不是在揚州辦差,怎麼這副樣子回京來了?」
龍翰飛也不管什麼形象不形象了,指著恭親王破口大罵道:「就是這個老東西,虧本世子十多年來一口一個堂祖父喊得親熱,我呸!老東西,沒想到吧,你家世子爺命硬著呢,閻王爺都得賣幾分薄面,你給世子爺等著!」
大殿內一眾人等直接傻眼了,做官的人講究儀錶儀態,連走路舉止談吐都有一定之規,潑皮無賴誰都不是沒見過,可這麼個地點,這麼個人物,這麼個被罵的對象,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啊!
還是陳彥邦趕緊走上前用腳暗暗踢了龍翰飛幾下,那意思是說差不多得了,別整的過火反而不美。
龍翰飛這才收斂了幾分,把發生的一切娓娓道來。
------題外話------
某月手一抖,把才寫過藏頭詩的某大世子折磨了一通,估計會被他報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