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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斷刃

  霍飛卻停了停,拱手道:「尚且不知。請殿下贖罪!」


  我垂了垂眸。燕國這場朝中大變鬧得太過沸沸揚揚,君息燁的杳無音訊和五萬天策軍的異動更是其中焦點。乍然傳出君息燁突然出現在這裡的消息顯然不妥。只不知,是希音瞞著霍飛,還是霍飛瞞著越王?另外我心中更加疑惑的是:霍飛說君息燁身體不適,是真是假?

  君息燁的武功我清楚,身體素質更是變態,按理不會。那麼,應該只是一個希音有急事與霍飛和花辭相商的借口吧?

  越王自然不會為難兩個小輩,轉眼花辭跟著霍飛匆匆離開,席間只剩了我和越王一家。我從思緒中抬頭,才發現帳中伺候的人已經悉數被揮退,我面前乾乾淨淨只剩了越王一家,三雙眼睛全望著我,帳中一片靜謐,。


  我頓覺呼吸一滯。


  越王輕嘆一聲道:「你這孩子,到底有什麼心事如此為難反覆?本王也不逼你,只衝著相處多日的一份情誼,你說吧,是否需要本王向皇妹討一個人情,解了這鬼城之圍,放你離開?」


  旁人聽了這話興許不覺得有什麼。但我卻知道,越王因為王妃的心結,十幾年來與曌皇並無密切的接觸,以他的為人,更不會輕易向自己的皇帝妹子要任何人情。在我和鬼城萬民生死攸關的這麼一件大事,在他那裡的確可以表現得這般輕鬆寫意,但這份輕鬆寫意,我卻知道背後的那份厚重的關愛和溫情。


  可是這份關愛這份溫情,我寧肯不要!此刻我心底里藏著烏雲珠的委屈、怨憤和桃九的倔犟、狂傲,怎樣都沒法勉強自己接受這唾手可得的好處。


  更何況,君息燁已到。


  我勉強撐起一個笑來,拱手禮貌疏離地道:「多謝王爺好意,但鬼城與桃九自有自己的運道和命數,真的不必了。」


  越王瞅了我一會兒,忽然緩緩端起案上的酒盞飲了。飲完酒,目光沉靜地望向虛空,半晌方道:「你這我行我素、沉默擔當的性子,倒真是與莫顏兄一般無二!」


  我微愣,不等想得明白,越王已攜著王妃起身:「罷了!你的下落已明,明日我們夫婦也該啟行前往曌都了。」又轉身喚了吉爾佩到跟前撫著他的頭頂道:「你要找的人就在這裡,你自己看著辦。明日我和你母妃啟程前往曌都,你是跟我們走呢,還是留在這裡陪著桃九呢,都隨你。但今晚,且好好地再陪一陪你母妃吧。」


  我一臉驚訝,吉爾佩卻是一臉驚喜,牽著他父王的衣袖搖擺道:「真的嗎?我可以不去曌都留下來陪哥哥嗎?」又歡悅地撲去王妃懷裡道:「母妃母妃,是真的嗎?」


  王妃顯然也是始料不及,但遲疑地望了越王一眼,卻是飛快地做了決斷:「是真的!曌都有什麼好?不如留在這裡,母妃把隨身的護衛都給你留下,再有桃九護著你,母妃放心!就這麼說定了,你不要入曌國的邊境,就在這裡好好地玩,等父王和母妃回程時過來接你。」


  我頓時一個頭兩個大。越王善意深沉要把吉爾佩給我做個護身符,王妃打著小算盤不讓吉爾佩進入曌都,以免被女皇扣作人質,吉爾佩更是一片天真爛漫只圖跟我相處。可是你們好歹問問我的意思好不好?老子這裡馬上就要建國立兵了,帶個拖油瓶作甚?


  「哎!此事還需從長計議,我說……」我急急站起身開口就要拒絕,卻見越王一手摟著嬌妻一手牽著愛兒行走如風,三個人眼風都不掃我一眼,片刻間已經飄出了帳外。


  我奶奶的!我怎麼覺得事情變得讓我有點兒暈頭呢?


  我在這裡昨夜沒有安排單獨的囚帳,出了門正要循著原路返回花辭的醫帳,便有一個軍士迎上來攔住我道:「城主請這邊走!」


  我眼睛一眯,看到他所指的並非花辭醫帳的方向。這是……要把我單獨囚禁起來了?

  我一言不發地隨著他走,並不覺得有什麼可怕。兩個月前我要逃離時尚需拚死一搏,如今這裡多了君息燁和越王這兩大保我的力量,怕是就算我毫不反抗,霍飛也不見得弄得死我。


  只是君息燁,你跟曌皇到底是個什麼交易?你在這裡的處境到底如何?

  我心不在焉地想著心事跟著引路的軍士往前走。一直到拐來拐去立在了一座頗大的軍帳門前,駐足立定。我看了一眼嚴嚴實實垂下的帳簾微微驚醒,意識不必鋪開便聽到裡面兩個人的對話。


  霍飛沉穩的聲音:「連花辭都沒有把握,你確定桃九可以?」


  希音的獨特悅耳音色:「我也不信,可是卻不得不如此。這是他失去意識前最後的交待,說若這世間還有一個人能保住他的命,這個人只能是鬼城桃九。上次他逃出你的軍營時你也見過了,桃莫顏的後人,手段之奇詭,非常人能及。」


  正在此時,軍士在帳外大聲稟報:「稟將軍:人已帶到!」


  裡面的對話中斷,片刻傳出霍飛的命令:「讓他進來!」


  軍士聞聲向我道:「城主請進!」


  我瞟了他一眼,抬手掀簾走了進去。此時此刻,我倒期待曌國能給我個什麼機會拿捏一把!

  一進帳,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我抬頭看過去,頓時呆立當場!


  希音和霍飛臉色十分凝重地立在一旁,看著花辭臉色發白地處理著一個人的傷口。


  床上躺著的那個傷患一動不動,寬袍大袖、黑色的精緻綉紋、蒼白絕美的容顏、坦露的胸膛、刺目的一大片鮮血……


  我站在門口一步處再不挪步,來自桃九和藍殊的情緒洶湧地把我整個人都淹沒了。就在剛剛前些時候,我還以為烏雲珠的情緒對這具身軀的影響最大,現在我才知道,不是!不是!不是!

  我的表情僵木空白,旁人看上去一點兒表情都沒有。這是我在21世紀時特訓的結果。當情緒真正瀕臨失控時,下意識地放棄一切表達,不會讓表情神態或者肢體動作泄露自己真實的心理活動。


  霍飛疾步走到我身旁,說了一句很可笑的話,只不過我笑不出來。他站在我面前嚴肅地對我說:「給你一個機會:如果城主能救活這個人,曌國立即撤軍!」


  我覺得我此刻的情緒反應和理智是脫節的。我的情緒在不受我控制地在翻江倒海,我的理智卻讓我冰冷地只發出了一個音節:「滾!」


  霍飛的氣息幾乎瞬間跟我一樣冷,但默了一默依舊道:「那你想要什麼?說!」


  我的目光平平地始終放在床上那個人和那攤鮮血上,面無表情:「滾!」


  霍飛拚命克制怒火,希音快步走了過來,站在我面前看著我,漂亮的臉上難得極為認真:「桃九城主是嗎?在下乃曌皇座下特使希音,身負密令,可節制沿途一應軍政。城主有什麼要求,但講無妨!」


  我怎麼知道我現在該提什麼要求?我只知道我現在胸腔里積滿了情緒,不斷地往外涌、往外涌!我腦子裡轟隆隆彷彿有壓路機碾過,聽不進去他們的任何一句廢話。


  我從他們中間穿過,大踏步來到床前,近在咫尺地看著君息燁。


  微弱的呼吸、淡薄的體溫,證明著他的生命依舊還在。但,卻那樣地微弱、那樣地淡薄。彷彿任何一個呼吸間,都會離我而去。


  花辭抬頭看了我一眼,我沒收到。身後希音急急地跟我說著什麼,我也沒聽到。我沒有辦法控制我的意識,我的意識緊緊地籠罩在床上氣息微弱的人身上,從頭頂到腳趾、從內臟到汗毛,一寸一寸地掃描。


  傷口只有一處,在心口。幾乎是直插心臟,只偏了那麼一些些。受傷不超過一天,傷口已經被很好地縫合過,用了非常罕見的藥物,幾乎已在癒合。但此刻花辭卻不得不把傷口再次割裂,小心翼翼地用一根頭髮絲樣的東西伸進去尋找。因為全神貫注,無法分神跟我說話。


  他的判斷沒有錯,但要讓他這麼找下去,東西沒找到君息燁可能已經心臟停跳。而就是找到了,那個地方,他也無法在不傷到君息燁已經跳動微弱的心臟的前提下,把東西取出來。


  我直直地瞪著那個東西,那個整齊平滑地留在君息燁心臟位置的小而薄的水滴狀斷刃——這個東西,我認得!

  鬼城的惡鬼中,有一個人就曾經打過三把這種刃中有刃的精妙匕首。它的妙處就在於匕首的刀尖處另含著一個小小的刀尖,從外表很難看出來。而當匕首插入人的身體時,只要按動機關,那小小的刀尖就會彈出來,悄無聲息地斷在人體內。


  因為刀尖彈出的尺寸和力度設計得非常輕柔,即使已經被暗算,都不會被發現。而結果就是這樣,即使傷者有機會得救,一般的醫者絕不會發現還有暗刃留在身體里。包紮、縫合、創傷治癒,都只有讓暗刃徹底留在身體里,再也無法取出。


  倘若不是要害,不過是從此一生的酸脹疼痛。而如果是君息燁這樣緊緊靠著心臟——微微一動,斷刃便插入心臟,唯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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