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出塔
納蘭藍此時連抬胳膊接過花辭生辰八字的力氣都沒有,直接命花辭打開她看了一眼,便讓他收了:「行了,這就夠了。」
花辭並沒有問納蘭藍這樣能行嗎,而是毫無異議地收起了自己的生辰八字,然後就盯著納蘭藍的手腕,十分突兀地說:「能給你把個脈嗎?」
花辭身後的宮侍嚇出了一聲冷汗,小聲在後面提醒:「公子,要叫大人!」
納蘭藍含笑瞟了那發抖的小宮侍一眼,並沒理會。而花辭顯然也根本沒打算理會,反而又堅持地陳述了一遍:「把手腕給我,我給你把個脈。」
納蘭藍身後的玉如茵對花辭的無禮也是囧了囧,顧念著玉家和花家世代的交往,不得不幫襯了一句:「花家少主歷來是個直來直往的赤誠性子,這是見到天運算元身子不好,想出一份力。」
納蘭藍斜了玉如茵一眼:「誰要你解釋?」雖然戴著面具,但那語氣、那神情,明明白白就是兩個字「多話」!
玉如茵老神婆囧囧有神地閉嘴!她真是哪根經脈抽到了,才會在一個天運算元面前提醒!
納蘭藍轉眼看向花辭,神態再次恢復和悅:「隨你。不過我沒力氣伸手,你自己拽吧。」
花辭深深地看了納蘭藍一眼,當真毫不客氣地拽出她的手腕,三指搭了上去。
此時,女皇、越王等人也都圍了過來。畢竟,神運算元的身體到底是不是像玉如茵所說的那麼糟糕,糟糕又糟糕到什麼程度,真的是事關曌國當前和今後的國勢。
越王妃一手緊緊挽著丈夫,一手牽著兒子,也緊張地往這邊看。天賦勝於前代十倍的天運算元?那麼是不是只要求到這位天運算元,這個長安到底是不是她的女兒?她的女兒又到底去了哪裡,她就能給他們算出來?
吉爾佩心情不好,原本是不情不願地被母親拽著走,此時不經意地掃了那個「天運算元」一眼,忽然整個人一震,猛地捂住了嘴巴!
大家都安靜地等著花辭診脈,越王妃心裡有事也有些煩躁,回頭皺眉看了兒子一眼,卻見兒子已經立刻做出一副什麼事也沒有的樣子,跟大家一樣緊張地盯著診脈的兩人看著,只是握著自己的小手下意識地握得好緊。
越王妃覺得兒子有些奇怪,但此時不適合開口,也就放開沒問。
花辭很少診脈診這麼久的,久得讓等的人都揪了心。好不容易看他停了手,長出一口氣以為終於要聽到結果了,卻見他神色發白地又換了神運算元另一隻手,重新診過。
這一下,連玉如茵這原本就知道些根底的都驚疑了!玉殊的情況難道說不止她自己講的那麼糟糕?
好不容易等到花辭臉色青白地放了手,女皇立刻急迫地問:「如何?」
花辭卻是深深看著椅子上依舊淺笑看著自己的納蘭藍,忽然轉身跪在了女皇面前:「陛下,臣請旨:即日起日夜守護天運算元大人的安危,直至大人身體無礙!」
所有人倒抽一口涼氣!這是什麼意思?就是說如果不這樣,這新鮮出爐的神運算元大人隨時都要掛掉?是這個意思沒錯吧?
「喂喂喂,不帶這樣的!」納蘭藍咳嗽了兩聲,無奈地道:「我雖然是個什麼天運算元,但好歹也是個嬌花妙齡的少女好嗎?而你恰好是少年男子一個,又是人家長安公主的夫郎,有點什麼嫌疑,我可說不清楚!還是讓你家老頭兒來吧!」
花辭額上頓時冒起青筋,正要開口,女皇幻青瓊已經緩過神來,也皺眉道:「的確是不太合適。」
花辭堅定地一個頭磕下去:「請皇上恕臣下出言無狀:只怕花家如今除了臣下,沒有任何一人能應對天運算元大人的病症!」
「哦?這話倒是稀奇了!難道說,你的醫術如今修鍊得比你爺爺和父親他們都要強?」女皇難以置信地問。
花辭扭頭看了納蘭藍一眼,低頭沉聲道:「啟稟聖上,也不是臣下的醫術修鍊得超過了父輩,而是臣曾有一個好友。」好友兩個字幾乎是用牙齒咬出來的發音,「此人醫術奇詭無倫,有時渾不懂事,有時又遠超臣下之上。臣得此好友點撥,在一些奇詭之處,確是父輩所不能及!」
女皇立刻明白他說的是鬼城桃九,神色頓時不好看。越王的神色也變得有些微妙。偏偏玉如茵此時站在他們身後,注意力又都在花辭的話上,並不知道桃九的事,頓時驚訝得脫口而出:「什麼?這世上竟然還能有醫術更勝過花家的人?是誰?」
花辭彷彿深恨這位好友,眼睛緊盯著納蘭藍,咬牙切齒地道:「正是桃相後人、鬼城城主、桃——九!」
越王一家變色。曌皇幻青瓊更是面色陡然黑沉。
納蘭藍仰天翻個白眼。這傻孩子,這是賭氣她不告而別,生氣到了連心心念念嫁給公主的人生理想都忘了維護的節奏么?
桃莫顏,那是能在曌皇面前提到的?
她對他不告而別也不是這一次了,至於氣成這樣嗎?
然而此時,納蘭藍卻並不知道,在她身邊小小的圍著的這一圈人背後,又有多少朝臣、來賓和貴客因為花辭爆出的這句話,顫動了心神!
就算在身邊小小的這一圈人里,首先玉如茵就五味雜陳!
桃相……已經多少年沒有人敢在曌都、在皇上面前提到莫顏那孩子了?天運算元,天運算元……這一代的天運算元為什麼遲遲不出世?不就是因為,當年天授大典上那真正的天運算元不是眾所矚目的那個傀儡,而是那個站在夫郎隊伍第一位的孩子!
莫顏尚在,哪裡來的下一代天運算元!
經年的秘密埋藏在心中,一晃已經二十年!沒想到,如今第二代公主大選夫郎,玉殊強闖探天塔冒稱了第二代「天運算元」的今天,竟然有一個待選夫郎,在女皇面前道出了那兩個禁忌的字眼——桃相!
玉如茵一步跨出,有意無意地把花辭擋在了身後,莊嚴正容向女皇稟道:「聖上!今日宮宴之後,公主的十位候選夫郎將由禮部官員、各國貴賓和彼此家人見證監督,分別進行歷練考驗。按規矩,開宴之前就當議定各自監督的人選。聖上,吉時將過,您看……」
女皇幻青瓊抬頭看了看天色,果然天色已晚,皺了皺眉,當機立斷道:「不必回殿了,將各國貴賓和長安待選夫郎的家人都請過來,就在這裡商議!」
人本來就都在這裡,不過是重新聚攏一下,按尊卑站一站。納蘭藍閉著眼睛軟在椅子上養神,仿若一切都與她無關。
也的確無關。別的命算師是要入塔的,但她卻不必。
花辭回到自己的待選夫郎隊伍之前,不放心地給她嘴裡塞了兩顆丸藥,狠狠瞪了她兩眼。她也沒客氣,乖乖按照花辭的囑咐,一顆直接咽了,一顆含在嘴裡慢慢地化著。嗯,真是好東西,頓時感覺全身都暖起來了。
正含著葯曬太陽,身上忽然少了一半陽光,有人悄悄地靠近了過來。
聞到那似曾相識的淡淡清香,納蘭藍喉嚨里哽了一下,原本要睜開的眼睛又閉上了:「王妃,見過公主了?」
椅子邊的人一驚,沒敢隨便說話,穩了穩才道:「天運算元大人。」
「王妃請不要這麼說話。」納蘭藍苦笑,「您是長輩,我說到底,只是個小輩。」
「大人過謙了。」王妃顯然想不到剛剛在女皇面前十分傲慢的天運算元,在自己面前竟會如此謙和,而且當真神准到了她還沒開口,人家說中了她的心事,一時竟不知怎麼說,「我想求您……」
納蘭藍打斷她的話:「不用求!也不必找!更無需跟任何人提起!時候到了自然會見到。」
也就是說,女兒還活著!越王妃驚喜得幾乎站不穩當,扶著椅子扶手才穩住自己的身體:「好好好!我不會再問了,也會告訴王爺不跟任何人提!我……我相信你!」
越王妃心神震蕩得告辭都忘了,抹了一把眼淚就匆匆回到了越王身邊。納蘭藍睜開眼睛看著她的背影,趕在越王回頭看過來之前一瞬又閉上眼。
花辭知道她是女子,也跟她說過話,因此雖然如今她是女聲,但聽到她的聲音他還是一下子就認出了她。越王不會往桃九是女子上面想。但她卻怕他那過目不忘的天賦。
相貌再變,眼睛的形狀再修飾,但有些東西是改變不了的。她此時背負的東西太多,要下的這局棋太大,在摸清楚曌都的時局和所有關鍵人物的心思之前,任何意外都有可能讓她滿盤皆輸!
那邊,從第一名泊牽開始,見證監督的人選一個個地都定了下來,很快就輪到了最後一個,花辭。
與其他九位都順利地按照預定人選斟酌妥當不同,禮部負責監督見證花辭歷練的官員剛剛宣布,就聽一個冰寒的聲音和一個清脆的童聲同時道:「我來!」
場面頓時寂靜。
女皇震驚地看著君息燁,越王夫妻措手不及地低頭看自己的兒子,而禮部尚書完全啞了炮,短時摸不著頭腦不知如何是好。
納蘭藍放在扶手上的十指一緊,平淡的閉目養神的面容下,心緒波濤洶湧!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她知道宮選的典儀,更知道他的個性,他不該會參加今天的盛典才對啊!
他會說什麼?他會怎麼做?
越王最先反應過來,詫異帶著威懾地瞪了一眼吉爾佩,趕忙歉意地向妹妹和大家致歉:「小兒頑劣,讓各位見笑了!」
禮部尚書這才鬆了半口氣,顫著麵皮笑都笑不出來地試探著去問另一位開口的,那可是位煞神:「玉王殿下,您這是?」
君息燁並沒有站在人群中間。相反,他一個人離得老遠站在最外圍牆角一棵偏僻的老樹的陰影里。因此,並沒有人發現他。
一直到他忽然出了這麼一聲,眾人才齊齊回頭,看到了這樣一位驚如天人的黑袍男子!
所有人的心臟都因為見到他而幾乎驟停!
一個人,還是一個男人,怎麼可以美到這樣!那簡直、簡直就是一朵開自地獄、勾魂攝魄的冰冷瑰麗的王者之花!
但禮部尚書「玉王殿下」四個字一出口,所有人幾乎立即齊齊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恨不得立馬躲開千萬里!
竟然是那個天下聞名的嗜殺變態!
眾人的反應毫無遺漏地映入女皇幻青瓊的眼中,沒有人看到女皇的眼中一閃而過的滔天怒意和深濃愧疚。
君息燁的目光陰冷陰冷地落在禮部尚書的臉上:「玉王殿下?難不成你們皇上親自頒給我們鬼城的國書全是放屁?」
我們鬼城……
禮部尚書頓時腿都抖起來了,壓根不敢回頭去看皇上的臉色,心裡的苦水都快成了一片汪洋大海!
他也知道稱呼一個叛臣原來的名號是不妥當的,但是,皇上都稱他為玉王,他還能怎麼尊稱這位呢?皇上也沒提過要改稱呼呀!
但,人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反駁了,他可不得順著改么?「城……城主息怒!」禮部尚書滴汗自省,稱呼他城主該滿意了吧?
君息燁目光冰寒彷彿能把人肢解:「腦子不好用,耳朵也是聾的?剛剛有人還提起鬼城城主桃九,你聽不見?」
「那,那……」堂堂禮部尚書,硬是被逼得不會開口了,萬般無奈下求救地看向自家皇上。
女皇幻青瓊倒是沒有拋棄自己的臣子,但那神情怎麼看怎麼不像憐惜禮部尚書,更像是憐惜那個嚇壞禮部尚書的惡人:「息燁自己的意思呢?五萬天策軍猶在,不然,我封你為天策王,如何?」
那話里,大有他想要別人叫他什麼,她就立刻分封他什麼的含義。然而,她自己的稱呼卻匪夷所思地,就這麼親切地稱呼他「息燁」。
天策王……哪國的?曌國的王?一個王,就這麼輕易地封出去?是空頭還是實貨?
底下眾人面色各異,心中念頭千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