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秦小離沒有看見納蘭紫極的神色,還在眉飛色舞的自顧自的說著:「據說丞相娶的那個女子只是平民百姓,誰都沒有見過的,聽說是那日丞相回京都,身上舊傷複發,在一家百姓門前討水,卻發熱暈倒了,那家有個女兒救了他,後來就成就這番好事了,姐姐,你說,是不是世事難料啊?」
她再轉頭看向納蘭紫極時,卻怔住了,那人臉上已經沒有之前的笑意,雖然低著眉眼,卻仍舊看得出那眉目之間的晦暗難明,秦小離一愣,聲音低下來許多:「紫極姐姐,是不是離兒——說錯什麼惹你生氣了?」
納蘭紫極此時才回過神來,忙掩飾道:「沒,沒什麼啊,要不是你說,我還不知道他要成親呢!,離兒,你放心,到了那一天,我一定會去的。」
她笑的勉強,秦小離看在眼裡,心裡免不了犯嘀咕,本來還不明白為何哥哥要她來說這個事情,現在見紫極姐姐這副神情,心裡忽然有些明白哥哥的用意了。饒是她未經情愛,心裡也暗暗一嘆,這些人的心思還真是曲折,什麼都看在眼裡,偏偏什麼都不肯自己來問。
故意裝作沒有看到納蘭紫極的不自然,秦小離瞟了一眼窗外景色,笑說道:「紫極姐姐,離兒吃好了,這個蜜餞就放在這裡了啊,離兒還要去看看哥哥,我走了啊!」
納蘭紫極一笑,輕輕點頭。
秦小離剛一出門,就有一個丫鬟走進來,對怔怔坐在那裡的納蘭紫極道:「夫人,納蘭公子來了,侯爺讓到書房去了,讓奴婢來告訴夫人一聲,公子等著夫人前去相見。」
納蘭紫極一愣,才答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她起身穿衣,收拾好了自己,卻沒急著出門,只在櫃櫥前站著,那梳妝鏡前的桌台上不只擺著首飾,那紅檀木的格子拉開著,裡面赫然擺著一個通體清透的玉佩,細看之下,正是溫沉筠曾經送給她的冷暖玉佩。
想起那人溫潤眉眼,曾經的關心話語仿若又在腦中回想,手指撫上那玉佩,微涼的觸感直擊心房,他從來沒有對自己要求過什麼,他就像春日的暖陽一樣,看著耀眼,卻很是溫暖,從來不給人灼熱的感覺,除了那一腔對以前的納蘭紫極的執著痴念之外,他就是個很溫良溫暖的人。
來這裡已然快十年了,雖然很多習慣都被同化的和古代的人沒有什麼分別,但是思想卻是改變不了的,她從來都是敢愛敢恨的人,不在乎人家的看法想法,除非是在意的人,不然,她是不願花時間去在乎的。
身邊相陪的幾個人,說到底都不是自己爭取來的,桑桑是很純凈的存在,是捨不得放下捨不得他難過才答應此生相伴,而哥哥是曾經爭取過,結果他不要,卻又她最苦痛的時候給了她愛,算來,並不是她拚命得到的。至於秦墨寒,他的死也不肯放手,她也免了一次心痛。
可是,她卻從未為自己的感情真正的爭取過,總是在避無可避,逃不可逃的情況下才被動接受,她從不敢最先說出心中的不舍情意,無非是怕被拒絕,怕受傷害。
總是在等著別人的決定,總是在別人做決定之後,才敢確定自己的心意。
越來越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生活在新世紀活蹦亂跳的明媚俏皮女子了。越來越在乎那些繁文縟節,越來越在乎那些封建禮教,顧慮也越來越多,想的通通透透,心卻越來越累。
方才秦小離的一句話倒是突然讓她明悟了過來,似是心竅開了一樣,被人喜歡不是壞事,那是不是喜歡人也不是壞事呢?也許長痛不如短痛,可是,為什麼不能選擇不要疼痛呢?一個人怔怔站著,在自己這裡找不到答案,感情從來都是說不清的事情,愛情,對誰都不會公平,在這裡,沒有公平可言。
一心一意,未必換來的就是一心一意。她卻敢指天發誓,她對心裡放著的每一個人都是一心一意,並非濫情,只是因為有些事,在記憶里再也抹不掉了。將那玉佩拿在手中,眉目驟然清朗,心中已有了主意。
輕輕低嘆,可惜自己不是原來的納蘭紫極,不過,她還是要去對那人說出自己心裡最真實的感覺,不論結果好或壞,她都不會改變主意的。
出了紫極閣的門,一路往書房而來,卻在書房門前幾步之外站定,看著門前的人愣了。
納蘭明玉就在門前負手而立,眸光明明滅滅,一身的清冷之氣在見到她來的時候卻沒有斂去,就那麼冷冷的看著她,目光中似乎還能找到一絲冷冽,卻沒有蘊蓄絲毫的溫暖。
她被他盯的心裡發緊,一步也不敢往前走,心裡忽然有些害怕,兩人之間的靜默蔓延開來,氣氛竟有些凝滯,半晌之後,她實在是受不了這樣的目光,只好小聲吶吶道:「哥哥,對不起……紫兒那天也不知道會變成後來那樣,哥哥不要生氣了,紫兒……紫兒以後不敢胡來了。」
納蘭明玉不為所動,依舊冷眼看著她,語氣冷硬:「你不必跟我道歉,你反正也是大難不死,你大概是仗著自己有點兒三腳貓的功夫就為所欲為,我也管不了你了,你大概也不想聽我的嘮叨,索性以後我不會再插手你的事了!」
他是生氣的很,卻也很自責,那天沒有及時的上山去看看,他一直後悔到現在,她在宮裡養傷的日子他的心就像是放在油鍋里煎一樣,與其說他生她的氣,倒不如說他是在生紫極的氣。他不能原諒自己,總覺得她會如此,都是自己的過錯。
她輕輕抿嘴,眸中忽而有淚光湧現,見他撇頭不肯看自己,就走到他面前,輕輕拉住他的手,低聲有些哽咽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何必要說這些話氣我呢?——你要是生氣,打我罵我都行,你別這樣冷冷的看著我,我……你別折磨你自己,我受傷並不是你的錯,那是意外,是意外的……」
她怎麼看不明白他的心思呢?殊不知,若是心在一個人的身上,那人的氣息,溫度,情緒上一點點的波動都會牽扯到她的感覺,她知道他的自責,心中不忍,卻不知該如何用言語撫慰,只好踮起腳尖,將臉頰貼上那人微涼的臉頰,輕輕摩擦。
半晌之後,只聽見耳邊一聲嘆息,有溫熱氣息襲來,那人環住她的腰身,將她溫柔抱在懷裡:「紫兒,日後不要如此莽撞了,你或許想不到這是傷害,但是對於身邊在意你的人來說,這已足夠他們痛徹心扉了。」
她抿嘴,緊緊抱住那人,將頭埋在那人懷中,悶聲道:「紫兒記下了。」
這一場風波總算過去,她又在侯爺府中休養數日,這一日,秦墨寒去了宮中,納蘭明玉也因毒門總部有事回了江南。
她閑來無事,隨口問了丫鬟一句今日初幾了,卻聽丫鬟回答初四了,她心裡一驚,才記起一樁大事來。前幾日就想著要去丞相府,可是秦墨寒看的緊,不讓她隨便出門,今日卻時機正好,她瞞了眾人,悄悄溜出了侯爺府。
趁著丞相府門前的守衛不注意,又溜進了相府中,她也不敢隨意問人丞相在哪裡,只好自己悄悄的亂找,可是相府這麼大,什麼時候才能找到呢?
就在她累的喘氣的時候,卻一眼看見十幾步之外的一個庭院,那裡紅色帳幔飄搖,各處窗欞顯眼的地方都貼著紅色的喜字,她一愣,眸光一閃,卻重重的咬住下嘴唇。只覺得紅色是世上最刺眼的顏色。
慢慢的一步一步走過去,腳步重的幾乎感覺雙腿不是自己的了,不自覺的,眼中有淚滑落,視線模糊的看不清前面的路,卻分毫不差的站在那庭院門前,怔怔落淚。
視線中,出現一個人的身影,還是那挺拔修長的身影,她僵立在那裡,不能言語,因為他穿著一身紅色的喜服。
「主子,這身衣裳還合身嗎?不合身的話,就再去改改?」旁邊的下人笑著問道,那語氣里都帶著滿滿的喜氣。
「不必了,這衣裳挺好。你去看賞吧。」淡淡的語氣聽不出喜怒,那下人喜滋滋的去了。
他轉身抬眸,卻看見了院外的人,怔了一下,卻很快恢復了情緒,禮貌一笑,道:「夫人的傷好了嗎?夫人怎麼一人前來,怎麼沒人通報呢?」
「溫哥哥……」她低聲喚道。
溫沉筠依舊淺笑,目光中卻帶著疏離冷淡:「夫人還是喚我沉筠吧,你我身份有別,還是不要亂了稱呼。」
她心中一疼,卻強笑道:「你要成親了嗎?那恭喜你了。」她不知還能說什麼話,她臉上的淚他看的分明,卻沒有半點表示,她心裡隱隱有些絕望。
「沉筠明日成親,還望夫人賞光。」他淡淡笑著,看著她淚落紛紛眼裡沒有一絲心疼。
她哭著,卻淺淺的笑,不答話,卻伸手入懷,拿出被摔碎了卻在那日出門去花了不知多少心思才補好的玉佩來,盯著上面隱隱的痕迹看了半晌,才彎身將那玉佩輕輕放在地上,她笑的艱澀:「玉佩不小心摔碎了,我補好了,可是還是有痕迹,也許我終究與這玉佩無緣,所以,還給你。」
他卻轉身就走,看也不看那玉佩一眼,她心中痛楚難當,追著他的背影叫道:「你是不是怪我騙了你,是不是覺得你那些付出根本就不值得,是不是覺得喜歡了納蘭紫極是個大大的錯誤?」
見他停住了腳步,她怔怔看他,卻猛然拿起那玉佩往地上一摜,精心補好的玉佩碎成了幾塊:「你現在是不是後悔了?」
「納蘭紫極是閑散侯的夫人,與沉筠無關。」良久,他才說道。
她笑的苦澀:「你果然後悔了……」
「可你知不知道,你那個心心念念只見過一面的納蘭紫極早就不在人世了,一直與你說話,學習,做你的徒弟的人是我,我知道你沒辦法理解我的意思,可是我,我不是納蘭紫極,我不是她,我只不過是另外一個地方的魂魄,偶爾附在了她的身上,做了另一個納蘭紫極……」
「不肯接受你,不肯告訴你真實的身份,不過是因為我不是她,可你喜歡的是她,被你那一腔愛意感動,我才在青竹軒圓了你的夢,你數次問男裝的我究竟是不是納蘭紫極,是不是就是那個病重的王妃,我不是存心騙你,我實在是不知該如何說,也怕你……也怕你不能承受,怕你難過傷心,若是我承認了,你一定會傷心的吧?所以我……我不敢說……」
「可你對我越好,我就越是——越是喜歡你,放不下你,雖然知道你喜歡的不是我,對我的好都是因為從前的納蘭紫極,畢竟她與你曾有婚約,而我,我什麼都不是……那天在宮中遇到你,知道你要成親,我就想著要全部都告訴你,算是給你一個交待,給納蘭紫極一個交待,也是,也是給我自己一個交待……」
「我不是要阻攔你成親,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喜歡你……是很喜歡很喜歡的那種,你……你把我當做妖孽也好,當做什麼都好,我還是要告訴你,你心裡知道就好了,請你不要再說那麼冷漠的話,我難受,很難過。這些話,都是出自真心,你若不信,便罷了。」
她說了許多的話,想到哪裡就說到哪裡,期間數度哽咽,幾乎說不下去,停了半晌卻還是說了下去,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庭院里很安靜,偶爾有風吹過的聲音,她不知會有什麼結果等著她,只能這樣一直站著,有種錯覺,以為自己會就這麼站到天荒地老。
「沉筠信,就當夫人實在胡言亂語,此事休要再提。沉筠不信,你所說句句屬實,那你就是個妖孽,沉筠會找道長前來拿你。」他過了很久,才如是說道。
她聽這一番話只覺似乎有人在心上重重一擊,疼的發緊,睫毛顫動:「溫哥哥,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嗎?我只是喜歡你,這也有錯嗎?」
他卻背對著她沉默,沉默,一直沉默。
她垂了眸光,默然不語,想要轉身離去的時候,卻聽見身後有人輕聲呼喚:「夫人,請留步。」
她赫然回身看去,映入眼帘的卻是一個素衣女子,那女子長的很是平凡,不好看卻也不難看,卻叫人覺得看著很是踏實,她手裡也拿著大紅的喜服,有些喘息,似乎是剛從裡面跑出來的,那女子直接走到納蘭紫極面前,輕輕一笑,見了禮,道:「夫人剛才的話,芸娘都在屋裡聽到了,」見此話一說,納蘭紫極面有不愉,她忙又道,「芸娘不是故意偷聽夫人說話,實在是屋中避無可避,才不得已聽了夫人的話。」
納蘭紫極笑的恍惚:「姑娘要成親了,恭喜了,我祝你們白頭偕老,早生貴子。」
芸娘卻連忙擺手,道:「夫人可不要這麼說,可折殺芸娘了,」她轉頭看了溫沉筠一眼,低眉思量片刻,卻又道,「本來這裡不該由我插嘴的,可是芸娘還是忍不住了,也實在看不下去了。」
她走到溫沉筠身後,柔聲道:「主子,夫人這般情深意重,主子怎麼能說這樣的話來傷夫人的心呢?芸娘沒讀什麼書,但也知道情意最是千金難買的,人生也就那麼短短數十年,若是真的錯過了,以後就是後悔都來不及了,主子對夫人有誤會,就別憋在心裡,何必這麼折磨對方呢?」
溫沉筠赫然回眸,蹙眉看著柔聲說話的女子道:「芸娘,你——」
他不看納蘭紫極,卻能明顯感到那人望過來的切切目光。
芸娘抿嘴一笑,又轉而看著納蘭紫極,眼中都是柔和光芒:「夫人,有些事並不是夫人所看到的那樣,也不是夫人所想像的那樣。夫人對主子的一番情意,芸娘心裡聽了都很是感動,就算芸娘真的愛上主子,這會兒,也是覺得世間沒有比夫人更愛主子的人了,夫人心中一定也有苦衷,不然,不會不顧一切的在主子成親前趕來說這樣一番話的。」
芸娘的話似乎話中有話,納蘭紫極卻蹙眉道:「芸娘,你——你叫他主子?」
要成親了的人,會這麼稱呼么?芸娘的話,讓她心中疑竇叢生,忍不住出言問道。
站在一邊沉默不語的男子終究忍不住了,對著芸娘低吼道:「夠了,你閉嘴。進屋去。這是我們的事,你不要胡亂摻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