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黃雀在後
玄溟越看越覺得,眼前女孩兒的眉眼很像天衍道人,但多多少少還是能看出來多少差別。
就像是憑記憶臨摹出來的肖像畫,像歸像,但你總會覺得缺了點什麼。
天衍道人,或者說天衍仙姬很怪,她不是一個正常人,她是一個空洞的人偶。
你對她笑,她也對你笑,你對她哭,她也對你哭。
她活得太久了,早就忘記了自己的名字,也忘記了該怎麼去表達感情,只是像面鏡子一樣,學著他人的表情,空洞地做著事。
玄溟從來都沒有打心眼裡喜歡過任何人,天衍仙姬除外。
他不喜歡「道人」的稱呼,就自作主張改成了更飄渺美麗的「仙姬」二字,而天衍道人完全沒有介意過這種事。
天衍仙姬一生只收了三個弟子。
她故意讓他們三人踏上三條不同的道路。
她讓大弟子林玄隱專心修鍊,不問世事。於是林玄隱拋卻情愛,僅用了千年便得道飛升。
她讓二弟子李玄言踏遍萬水千山,學盡世間一切技藝。於是李玄言成了世間技藝之集大成者,但嘗遍人間煙火,紅塵牽絆,終與飛升無緣。
她讓三弟子玄溟磨練心魔以心魔入道,歷千劫百鍊,殺千萬人證道,最終心魔澄澈明鏡高懸,穩坐魔尊大位,千百年如一日。
她從不聽弟子的訴求。
她不知道林玄隱渴求熾烈的愛。
她不知道李玄言只想清修苦行。
她更不知道玄溟其實希望當個普通人。
她只想培養出能殺死她的人,她如願以償了。
玄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想起那麼多往事,也許是看到了長著那張臉的林琅,也許是和師兄們分開太久了,整個人都變得多愁善感了起來。
林琅也不知道這傢伙到底想幹嘛,只是看著她,臉上的表情一會兒溫柔一會兒兇惡。
就跟犯了失心瘋一樣。
「師叔?」林琅試探性地往後跨了一步。
玄溟沒理她。
林琅又往後邁了兩步。
玄溟還是沒理她。
林琅轉身就跑。
半晌。
「我決定了,我要把你帶回去當我的弟子!」玄溟打定主意握緊拳頭,一臉激動地開口。
下一秒他就不激動了。
「……人呢?」
放眼望去四下里靜寂無人,不時有秋蟲嘀咕兩聲,哪裡還有林琅的半點影子。
林琅這邊屏著一口氣就往後山小樹林里跑。
正所謂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看她玄溟師叔不像是個正常人,身上氣息也危險得很,和之前夢境里出現的那個。
再加之燭玖師父之前的警告,林琅決定先保命跑了再說。
「想跑哪裡去?」一張慘白慘白的臉倒懸著出現在她面前。
怎麼這麼快就追上來了?
林琅瞬間變了臉色,一個急剎車站定又往後大跳一步,擺出長拳架勢。
「你的拳頭太弱,奈何不了我。」玄溟從樹上翻下來,幾乎是瞬間移步到林琅身前。
他抬手一下接住林琅帶著赤色光芒的拳頭掰向一邊,抬腳一絆一勾又拎著手臂往後一掀一帶。
剎那間林琅只覺得周圍一切事物都在跟著她轉圈,下一秒自己就重重躺在了地上。
「你師父有沒有跟你說過,我是三人中拳腳功夫最好的?」
林琅半張臉貼在鋪滿松針的鬆軟土面上,眼中的紅光逐漸消弭,右手毫無知覺,自肘關節以下所有的骨骼連接處都朝著相反的方向彎折著。
剛剛一切發生的太快,她甚至沒有看清玄溟的動作。
她現在確信了,魔尊玄溟真的是強得令人髮指,他甚至沒有使用任何法術或強化身體,僅僅憑著技巧就將林琅擊敗在地。
「還活著嗎?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玄溟滿臉關切地蹲下,將林琅彎折的手指重新掰回原位,「抱歉,你忍著點疼,我不擅長治療別人。」
他的語氣甚至帶著些委屈,整個人帶著宛如慈母一般的深情溫柔地將那些骨頭掰正。
林琅已經痛到臉色發白了,她左手緊握成拳,修剪整齊的指甲齊齊刺入手心。
「放……手。」一絲鮮血從林琅唇邊沁出,那是她自己無意識咬破的。
「不把骨頭恢復原位,會更痛,」也許是對林琅此時的遭遇感到痛心,兩行清淚順著玄溟的臉頰悄然滑落,「跟我回魔界吧,我不想再看你受苦了。」
「喂,偷東西的娘娘腔,放了咱徒弟!」
一陣丹砂色霧氣從林間升騰來,瞬間一條長數丈小樹榦粗細的大黑蛇張開血盆大口朝玄溟猛撲過去,一口咬在玄溟肩膀上。
蛇體柔韌結實,被巨蛇纏上就意味著死路一條,玄溟一把掐住蛇頭,另一隻手化掌為錘猛擊燭玖的三寸處。
脊椎骨受到重鎚,老蛇吃痛之下猛地張嘴,讓玄溟有了可乘之機,一下脫開燭玖的鉗制。
「你這傢伙.……」燭玖只恨自己牙上不帶毒,不能一口咬死這丫的。
「你變弱了,」玄溟捂著流血不止的左肩,「怎麼,過家家玩多了,就忘記你自己的本面目了嗎?燭九陰。」
「你這狗娘養的王八蛋,」燭玖化為人形,剛剛那一擊讓玄溟後退了些許,這讓燭玖有機會將自家乖徒救起來,「中山狼無情獸,你兩個師兄對你那樣好,你居然偷襲人家徒弟?」
「偷襲?」玄溟臉上還掛著淚珠,就那樣朝著燭玖輕蔑一笑,「我只是想和她交個朋友,我若是出手,你們就都見不到她了。」
「呸,黃口小兒,今兒你燭玖爺爺不把你整個吃了,咱就不叫上古大妖!」燭玖扶了扶自己酸痛的脖頸子,抬手畫了道禁制擋在林琅上方,「來打!」
「你一條蛇是打不過我的。」
「誰說咱是一個人?姑爺!切他後頸子!」燭玖盯著玄溟空無一人的身後,大喊。
「你當我傻?後面根本沒有一個——」玄溟話音未落,自他腳下,無數把利刃拔地而起。
若魔尊沒有跳起躲開,此時恐怕已經變成了人形串串。
但就在他跳起至半空的當口,陸修亦自他身側樹林中衝出,只見千萬條紫光電氣隨著白髮青年的身形颯踏而來,在玄溟伸手展開金色屏障的瞬間,陸修亦全力一劍宛如暴風驟雨,撕開那道看似堅不可摧的禁制。
數道劍氣直直沒入玄溟軀體。
玄溟慘白的臉顫抖了一下,然後猛然噴出一口深紅色鮮血。
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