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政變(中)
兩日後酉時,葉漠緩緩醒來。
皇後聽聞消息立即趕來,葉漠醒過來半睜著眼睛,昔日風姿神韻凋敗得如同一葉黃殘,孤零零地似要墜下枝頭,憔悴且慘白的臉色讓皇後看著十分難受,胸中似有酸意蔓延。此時他正被緯泗服侍著喝下一碗烏骨雞參湯。
見她進來,葉漠便揮退緯泗,喉嚨嘶啞:“你來了?”
緯泗放下手中的湯碗,經過她身邊時,臉上攢著一抹意味深長的警告。
她渾身一顫,止不住發抖,看來緯泗已經動手了!
她竭力忍住心緒,待緯泗走出門去,立刻捧了碗狠狠砸在地上。稠黃的湯水悉數灑在紅絲絨毯上,留下一地暗漬,她再也忍不住眼中決堤的淚,坐在床頭低低地哭著。
葉漠盯她一眼,漠然依舊,別過頭去:“倘若你不這麽做作,朕還是願意和你說說話!”
皇後怔怔地看著他,良久才道:“你竟然是這般看我的……”她忽然笑了,落寞深深地藏在眼底,她是皇後,她是烏爾雅氏!翡翠紫金護甲深深地戳在她手心裏,留下的印記似有血珠湧動,“陛下,臣妾與你結發多年,念及舊情,臣妾並沒有對您下手,可陛下仍認為臣妾就是那個想你去死的人。臣妾無話可說!”
葉漠麵上浮起一個蒼涼的笑容,隱隱諷刺:“舊情?你身邊的緯泗潛入朕的密室偷走虎符,你培養勢力替換朕的心腹,這麽多年,朕沒見你什麽時候念過舊情?這個天下很快就是你烏爾雅羅拉的,朕的太子雖然還冠著葉氏的名號,不過,憑你父女的本事,很快就能讓太子來陪我吧!”
她臉上溫婉地笑著:“陛下看得倒是長遠,隻不過,臣妾不會對自己的兒子下手,我會好好保護他,陛下你信嗎?”
葉漠眼中渙散,似在看她又不似在看她,目光越過她眼角隱秘的細紋,彷如回到了她大婚的那個晚上。她含著絲絲春雨綿綿悠長的笑,對他盈盈一拜:“臣妾就不客氣地收下這個回答!陛下的相信,就是臣妾在深牆宮闈的一盞明燈!”
他微微一歎,語中似有蕭索之意:“如何不信,朕說過的話,朕永遠記得!”
皇後低眉垂目,笑道:“烏爾雅氏多謝陛下成全!”
葉漠氣若遊絲,蒼白幹裂的唇費力地揚起釋懷的弧度:“羅拉,動手吧!朕知道,你會成全朕的‘自由’!”
皇後被他這一聲“羅拉”喚得頭暈目眩,藏在金絲袖籠裏的手止不住顫抖,禁不住眼角淚意朦朧。
“娘娘,參湯熬好了!”
緯泗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進來,手中重新捧著一碗烏骨雞參湯,眼中冷冽地盯於她:“萬物生息自有命數,到了該死的時候,誰都不能多留!娘娘,你說是嗎?”
她接過緯泗遞來的湯碗,緯泗輕輕拂過她眼角即將漫出的淚水,無聲無息似有蛇的目光遊離在她臉上:“娘娘哭什麽?早就知道陛下會死,到現在都還沒做好準備嗎?”
葉漠坦然地看著這主仆二人,目中有著薄薄的柔和,似湖麵上那一層零碎的餘暉:“羅拉,成全朕‘自由’的人,朕希望是你。”
皇後舀起一勺,白瓷盞中烏黑的藥汁,似一塊光滑瑩潤的墨玉,隻泛著氤氳的熱氣。
葉漠一口喝下,她的心瞬間被扯痛,仿佛有人狠狠地揪了一下。
遠處,似有女子哭哭啼啼的聲音,葉漠已是神智將泯,含含糊糊:“你把她們都送回家吧……”
皇後慘然一笑,十分溫順道:“好……”
葉漠閉上眼時,她驀然一顫,手中的湯藥失了重心傾灑了一地。
一切都結束了?
緯泗扶起她,似乎都已經站不起來了,失去了夫君的支柱,她如何還能直起腰身。
緯泗見她眼中一片頹敗之色,便撒手一推!
她踉蹌著摔倒,九展鳳翅金步搖瀝瀝作響,金花鈿頭翡翠銀篦從鬢邊傾落,額前垂著青絲幾許,眼眶紅腫,麵目十分狼狽。
“您還是葉氏皇帝的皇後,您要是倒了,他的一切您都不能保住!”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一顆晶瑩的淚珠從她光滑的臉顏上滑落,是啊,如果我倒了,父親一定不會放過太子!葉氏就再也沒有血脈存息!
她撿起地上的珠翠,機械地將它們安放回原來的位置,自己還是他的皇後,那就不能,連他希冀的一切被別人恥笑,被別人奪走!
她緩緩走向殿門,迤邐華貴的鳳袍依舊端莊傲然。
霍然打開殿門,餘暉西沉,頹敗灰蒙蒙的微光,披遍宮林牆闈。
心中已是空無一物,她的哀泣響徹大南朝:“陛下駕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