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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舅舅生平

  林微自然不清楚這是博軒先生考校學子慣用的伎倆。


  如杜舟這種已經跟隨博軒先生學習了幾年的學生,才會知道博軒先生是最不喜歡別人未經許可來他的書房的。博軒先生是有大學問之人,遇見這種令他不喜之事,一向都不會直接發難,可若是問出了這書房中哪片景緻最美,就一定是代表著博軒先生不高興了。


  博軒先生推崇美景明德,因此他一向認為,景可喻德,這滿屋子博軒先生親手所繪的景色,並非是景,而是寫著博軒先生一生所求之德。人應修行的德行有千萬種,若是單說一個景緻,就是犯了博軒先生的大忌諱,可若是說了全景,又講不出個所以然來,更是會讓博軒先生認為此人不誠。


  總之,怎麼答都是錯!


  杜舟不由得為林微捏了一把汗。


  太子靜靜站在一旁不說話,他曾經也是經過這一問題的人,自然明白博軒先生從來沒有滿意過任何人關於這個問題的回答。但是太子並沒有流露出什麼異常的神色,彷彿博軒先生真的只是問了一個簡單的問題。


  林微不知其中的蹊蹺,她正是當了一個簡單的問題來回答。她細細地把整間屋子的景色又看了一遍,最後嘆了一口氣。


  博軒先生還坐在那搖椅上,和藹的笑著:「小友因何嘆氣?莫不是我這裡的景色還選不出最美的來?」


  林微回到博軒先生面前,朝著博軒先生手邊的書案看了一眼,才道:「先生問我因何嘆氣,我便直說了。這裡的景色,都很美——」


  完了!杜舟欲哭無淚,早知道林姑娘這樣答,他剛才怎麼也應該給林姑娘提示一下的。


  林微的話還沒說完:「景色雖美,卻毫無生氣。這種美景,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就如同火上的紙鍋,冰上的雪屋,一觸即碎,值得稱為最美嗎?」


  林微這話倒是別出心裁,太子和杜舟都不由得一怔,細細一品,再看這滿屋子的畫作,果然是毫無生氣和靈魂,不過是畫而已了。


  「這麼說,我這屋子並無最美的景色了?」博軒先生和和氣氣地,反問道。


  林微也覺得自己剛才那番話有些不妥,不好意思地降低了音量,道:「自然是有的,若要我說,先生左手邊就是此屋最美之景了。」


  博軒先生、太子和杜舟,都不由得順著林微的話看去,博軒先生的左手邊,正是這書房的書案!


  「哈哈哈哈哈哈!」博軒先生不過微愣之後就放聲大笑起來,「書案之景最美,這個回答,我還是真是頭一次聽見。」


  博軒先生看著林微道:「這問題,我問過不少人。有人說沙漠最美,有人說雪山最美。愛瀑布的有之,愛月夜的亦有之。便是說所有景緻都愛的,也有那麼兩個。唯獨便是你這個小姑娘,倒說我這滿屋子美景毫無生氣,唯有書案之景最美。」


  「唉——」博軒先生長嘆一聲:「你說的不錯,書房之處,本就該書案最美。書中自有顏如玉,空有景緻而無靈性的景色,倒還真不如這幾本好書啊!」


  杜舟聽見這實實在在的誇獎,總算鬆了一口氣。他輕輕地歪過頭打量著林微,這可是唯一一個讓博軒先生滿意的答案啊。


  林微並未注意杜舟的視線,她聽見博軒先生的肯定也鬆了一口氣,顧不得思考太子帶她來見博軒先生的意圖是什麼,轉而好奇起來:「不知喜愛全景的那兩位學子是何人?」


  博軒先生聽見這個問題面色一僵,不過林微等人看見了也不敢問,博軒先生很快就回答道:「說起來,合該是與小友有緣,這其中一位是我如今的大弟子,玉潤。」


  林微瞭然地點了點頭,博軒先生是譚瑾的師傅,自然知道他們之間尚未徹底確定的婚約。


  「而另一位……」博軒先生遲遲不開口,就在林微等人等得著急的時候,博軒先生長嘆一口氣,道:「子航啊,你請太子到偏房休息吧。」


  杜舟和林微同時緊張了一下。博軒先生輕描淡寫地打發了太子,他們可沒有這個底氣能夠打發太子。


  好在太子似乎真的沒什麼要事,被林微耽誤了這麼長的時間也沒有絲毫的不滿,而是自發地轉身說道:「如此,我靜候先生。」


  杜舟領著太子出去后,博軒先生才沉默了片刻道:「這另一位,是我曾經的大弟子,明坤。」


  林微有所預感,倒也不是很驚訝。只是,依照博軒先生的稱呼來看,明坤應該是她舅舅的字,既然都稱明坤先生,那舅舅的名諱……似乎無人敢提了。


  博軒先生顯然也沒有向林微介紹明坤的意思,估計沒想到她這個外甥女連親舅舅叫什麼都不知道。他回憶著說道:「明坤當年在京城拜入我門下,就已經是遠近聞名的神童了。」


  博軒先生眼神悠遠,根本不在意林微有沒有在聽:「我昔日雖著了幾篇文章,也不過是個落第的秀才、坐館的先生而已,若說正經的才名,是沒有的。明坤便是那時執意要拜入我門下,理由是為了省些束脩。鄒家清苦,不過他們姐弟兩個謀生,我心一軟,便當自己是免費收了個弟子。」


  「不過,很快,我就明白了我錯了。」博軒先生含笑道:「明坤聰敏好學,勤勉而天生有靈氣,在學問上的進步一日千里。半年一過,我就感覺教不了他什麼了。」


  林微認真的聽著,試圖從博軒先生的口中,描繪出她那個從未謀面的舅舅的模樣。


  「明坤好詩會,也好文章。詩作文賦,在京中廣為流傳,很快便流出了京城,江南不少才子慕名而來,與明坤應試。明坤善賭局,輸了的才子們,最後都要在我那學館里做做雜事,倒是讓我在明坤之後收了不少徒弟。」博軒先生微嘆道。


  「才名越大,交際越廣。我博軒如今成了天下推崇的大家,可當初明坤的風頭,比我如今不知勝過多少倍。宮裡的人注意他,宮外的人也不會小瞧著他。這烈火烹花的日子一過幾年,明坤最終未入仕途,他把你母親安頓好之後,便輾轉不知去向了。」


  博軒先生以最後一句做了結尾:「他見此屋時,曾發願要游遍這天下山水。到底是比我這個做先生的還先了。」


  林微聽完沉默以對。博軒先生說的簡單,可林微不是不知事的孩子,若她舅舅當日真的比如今博軒先生的名氣還盛,對於毫無依靠的姐弟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林微難以想象,她舅舅當初是費了多大的功夫才能安頓好她的母親,然後孑然一身地離去。


  想來,她舅舅或許並未抱著存生之志,才會硬要林方智以平妻之禮娶了母親,而後多年再無音信。


  博軒先生向林微講完明坤的事情,就沒有再留她了,轉而道:「雖不知太子帶你來此為了什麼,玉潤那個徒弟我卻明白的很,你在此地久留不宜,我便讓子航派馬車送你回府去吧。」


  林微朝著博軒先生感激地一笑。她被太子帶來,一直提心弔膽地,如今有博軒先生作保,想來太子要做什麼也不會難為她了,她總算可以安心回府了。


  杜舟因有學業在身,只能派了馬車送林微回府,走之前還殷殷囑咐,生怕林微哪裡磕著碰著了。


  林微回了府,玉磬銀箏早就急的跟什麼似的。


  「說是去洪府賠禮道歉,怎麼禮也收了,歉也道了,姑娘反倒還被太子給帶走了?」銀箏說起話來都是滿滿地不忿:「這洪家人做事實在不地道,姑娘你被太子接走,他們來報信兒的也不說為什麼,不說被帶去了哪裡,還大嚷嚷地在府門前就叫開了。這要不是太子,傳出去指不定說什麼話的都有呢!」


  林微聽見銀箏的話也是一愣,太子過而立之年,她才十一歲,是不會有人說什麼。可日後要是跟譚瑾、杜舟他們見面,少不得有人說閑話了。男女七歲不同席,她這十一歲的小姑娘,居然也要張羅著等嫁了。


  林微的心思轉到了婚事上,才想起了林雪和林萱,隨口問道:「那洪府的人來報信,可說了三姑娘的婚事沒有?」


  銀箏的臉色不好,道:「據說是定下了。也不知道洪家吃錯了什麼葯,今日就把文書交過來了。麗姨娘和三姑娘喜得跟什麼似的,就差放個鞭炮了。不過……」


  林微回頭看著銀箏,銀箏道:「二姑娘的婚事一直沒定下,折騰了這好幾日,最後二姑娘去找了老爺,老爺發了話,許二姑娘等一年。」


  等一年啊!林微為林雪發愁,一年之後便是林靜的「悌期」也過了,這婚事早晚也要擺在檯面上來。


  銀箏可見不得林微為這些事煩心,立馬找了新話題道:「姑娘可別想著那些了。今個兒桓府送來了一封信,指明是給姑娘的,姑娘快拆開看看?」


  林微聽見桓府兩個字一怔,立刻想起來湖州的譚瑾來,她依稀記得,譚瑾曾經告訴她,想要找他就去桓府。這難道是譚瑾從湖州來的信?


  想到太子一路上的試探,就連林微也不由得感嘆,這封信到的太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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