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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名號悔之

  林微沉沉地睡了一覺,被銀箏叫醒的時候,外面天色已經大亮了。


  林微坐起來,見銀箏端了一個銅盆的水進來,微愣道:「這水是哪裡來的?」


  銀箏要伺候著林微洗漱,一邊說道:「我早上醒來的時候出去看了看,這家人只有一位三四十歲的先生和之前那位小公子。這水是我聽小公子說的,從缸里舀了一點起來,姑娘用吧。」


  林微看著那盆里清亮的水,皺了皺眉,問道:「湖州大旱,這水用來洗漱也太奢侈了些。」


  銀箏寬慰她道:「咱們在牢里待了那麼幾日,昨夜又狂奔了許久。總的去去晦氣,這裡沒有柚子葉,我尋了一點鹽,洗漱完了撒點鹽,免得姑娘被不好的東西沾上了。」


  玉磬也道:「我出門轉了一圈,這附近都是些窮苦百姓,聽他們說,這水是官府派人送來的,也不收錢。」


  林微皺著眉頭道:「不收錢也總是按人頭分的。如今湖州的水是最金貴的東西,咱們主僕三人用了,主人家自然就沒得用了。我知道你們是好意替我著想,可咱們總不能只是為了洗漱就佔了別人吃喝的水。」


  銀箏無法,只能道:「奴婢下次便不要了。只是今日的水既然已經要來了,姑娘也就使了吧。」


  林微嘆了口氣,道:「再去找個盆來,我們一起用吧。」


  三個人節約著水洗漱后,林微才道:「咱們還是出去找個住的地方,不好一直打擾別人。」銀箏憂心道:「外面的巡邏隊一隊接著一隊,咱們這身衣服有些髒亂,肯定瞞不過去的。」


  林微嘆氣道:「先去向主人家辭行吧。」


  主人好找,小童昨日說的師傅,今日正在前面的藥鋪擺堂坐診。林微出來的時候,這藥鋪開著門,卻除了坐診師傅空無一人。


  林微這時才看見小童的師傅到底長的什麼模樣。


  一個身板挺直的大夫,正一手捋著鬍鬚,一手拿著醫術。從林微的角度看過去,對方相貌周正,身上有股書卷氣,只是當對方的眼神看過來時,林微頓時怔住了。


  對方的眼睛很深邃,他注視著林微的眼神,彷彿是以林微為世界中心,給了林微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對方微微含笑,放下了手中的書,對著林微點頭微笑道:「休息的可好?」


  林微傻傻的點了點頭,靠近了這大夫。


  對方在葯柜上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小袋綠色的不知名果實,親手選出一個來,剝開了裡面的小果子,遞給林微笑道:「這果子能祛驚寧神,吃點對你有好處。」


  林微不好意思地接過來吃下去,果然感覺到整個人舒服了不少。她輕鬆地舒了一口氣,才提及道:「昨夜多謝先生收留,我們還有事在身,不敢再叨擾先生了。」


  對方手裡剝著果子,不緊不慢地道:「如今湖州全城戒嚴,都在嚴查外地住客,你辭了往哪兒去?」


  這位先生果然不是一般人,湖州大獄的事情才發生沒多久,他便知道自己是其中逃犯了。


  「我……」林微有些語塞,她確實不知道該往哪兒去。她對湖州並不是很了解,如今手邊除了玉磬銀箏兩個丫鬟,連銀子都沒有。唯一的指望大約也就是去官府找譚瑾,可逃犯這事也有些麻煩,她貿貿然靠近衙門,還沒等找到譚瑾,估計就被再次送回牢里去了。


  索性這位先生不是真的想聽林微的回答,只是將剝好的小果子往林微面前一推,笑著道:「先在這裡住下吧,總歸是幾個女孩子,整日在外面亂跑的,別讓家人擔心。」


  林微盯著那小小一堆果子,忽然感覺自己眼眶一熱,別過頭笑著掩飾道:「多謝先生了,我叫林微,不知先生怎麼稱呼?」


  對方淡淡地笑著看著林微,良久才道:「稱呼么……無名無姓,唯有一號喚作悔之,你便叫我悔之好了。」


  林微失笑,道:「悔之一號,我等小輩直言,有失禮貌。先生若不介意,我便喚你先生了。」


  悔之先生可有可無地點點頭,看來是當真不在意林微怎麼稱呼。


  林微想要辭行卻沒有成功,此時呆坐著無聊,正好吃著果子向悔之先生打聽起湖州城的事來:「之前湖州旱情鬧得沸沸揚揚,可我在京城聽聞,欽差不是在短短几天內就把災民安頓好了嗎?怎麼如今湖州對外地人查的這麼嚴?」


  悔之先生慢悠悠地道:「如今湖州城,可找不出災民了。」


  林微心一沉,難道真如她所料,譚瑾為了籌集糧款,把目標對準了外地的商家大戶?這還好是杜家鏢局沒跟著她入城!


  林微抿了抿嘴,問道:「先生可知,此事是否是欽差所為?」


  悔之先生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如炬,頗有幾分嚴肅的問道:「你是為了欽差而來?」那語氣頗有些恨其不爭的惱怒在裡面。


  林微被悔之先生這神情嚇住,頓時訕訕,也不知道自己是該應還是不應。說到底,自己應該是為了舅舅來的吧?

  「沒事。」悔之先生從林微的表情上發現自己有些失態,驟然放鬆了下來,平靜地道:「湖州城的欽差,如今早就被誆去莘塔鎮視察災情了,在這湖州城的大小官員沒有籌集夠足夠的糧款之前,這位欽差,怕是還要在莘塔鎮多住一陣子了。」


  不是他就好!林微從悔之先生的話里證實了不是譚瑾的所作所為,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可頓時她又怔住了,自己什麼時候開始這麼關心譚瑾了?說到底,譚瑾就算用這樣不地道的方式做了,其實也與林微毫無關係。


  林微還想著自己對譚瑾有些超出的關心,那方的悔之先生不知怎麼又生起氣,輕輕地敲了敲桌子道:「我那徒弟又撿懶去了,煩勞姑娘把他喚來。」


  「好。」林微猜想自己應該是哪裡惹到了這位悔之先生,對方顯然想要打發她了,頓時也就不再多待,繞進後院找那小童去了。


  讓小童去了前面藥鋪不提,林微現在既然知道譚瑾不在湖州城內,也就不打算提前出門,免得撞上官府了。她摸出一些首飾交給銀箏道:「咱們身上的衣服太過於引人注目了,這些首飾你拿著,尋摸個空檔,拜託小童幫我們換成銀子買幾身衣裳回來,順便留些散碎銀兩算是小童的辛苦錢。」


  買成衣在本朝還真是件麻煩事,這不管是富貴世家還是貧苦人民,那身上的一針一線都是自己從布店扯了布來做的,沒有哪家布店會賣些成衣,就算有,也是新料子做了,放在鋪子上看樣式的,還大部分是男裝!所以讓小童是布店買幾身合身的女裝回來,不給辛苦錢還真過意不去。


  銀箏掂量了一下首飾,不說好也不說不好,轉而說道:「姑娘,既然手頭上的銀子緊,咱何不買了布料自己做?我和玉磬女紅都不錯,扯些棉布和針線回來,不過一天就得了。」


  林微有些遲疑,買棉布自己做當然是個好主意,棉布自然比成衣省錢,而是也合身些。只是,她也不願意讓銀箏和玉磬那麼勞累,只是遲疑地問道:「這樣豈不是太累了?」


  銀箏一笑,道:「不累,正好讓姑娘給我們打打下手,學學女紅,免得等後幾年嫁了,這手裡的嫁衣還拿不出手。」林微也有些羞紅了臉,作為一個沒摸過針線的現代人,林微的女紅手藝約等於沒有。


  銀箏笑過之後,也認真地道:「按著姑娘說的,咱們少不得還要在悔之先生這裡多多耽擱。我看他們兩人住著,這屋子裡又沒個女眷的,身上的衣服早就舊了,那小公子更是穿著不合身的衣服。若是扯些布料,自然可以幫著做幾身衣服,奴婢也想不出別的法子,唯有這樣聊表謝意了。」


  林微聽見銀箏的第二個理由,頓時連拒絕的話也沒有了,受了人家收留的大恩,如今銀錢上自然是貼補不上,做做衣服這種事,也算是聊表心意了。林微便也不攔了,而是笑著道:「那我跟著你們學學,我呀,說不定也能做一身衣裳送給先生呢。」


  「哎呀,了不得,姑娘做的衣裳,悔之先生該好好珍藏起來——」玉磬笑著道:「只怕穿不得呢。」


  「好你個玉磬,都編排到我頭上來了,看我怎麼收拾你!」林微假裝生氣,和玉磬笑鬧了一陣,頓時不再想著其他的事了。


  悔之先生的徒弟,那位小童,林微借著幫忙買布料的機會問了名字,也是無姓,只有個名字叫做康樂。按照康樂的說法,他今年虛歲是八歲,實則只有六歲多點,他剛出生就被人扔到了郊外,是採藥的先生髮現了他。先生沒有家室,也沒有子嗣,也就把康樂帶在了身邊,記作徒弟。


  按照悔之先生的說法,他本就是無名無姓之人,也沒有姓氏可以讓康樂承繼,索性便不取姓,只叫個康樂,願他一生康樂罷了。


  他們師徒兩人也去過不少地方,每個地方都待不長久。康樂道:「這湖州城我和師傅也待了三月有餘了,怕是說不定什麼時候又要走呢。」


  林微看著小小的康樂一本正經地樣子,心裡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


  無名無姓,號悔之……這位先生,當真是個有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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