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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璽運艱

  元宵在邇,轉眼已到十四,年快過完了。


  早朝剛退沒有多久,一隊侍衛隨著弘晝來到位於內務府旁邊的玩器庫,廣儲司上至總辦郎中,下到清掃的辛者庫內監,黑壓壓跪了一屋子。


  「這張單子上面的物件,立刻給本王尋出來。」弘晝將一張紙摔到廣儲司主事臉上。


  「是。」主事戰戰兢兢拾起那張紙,簡單看了一眼,又為難地說道:「可……可是這些物件,要找恐怕得費些時間,親王……能不能寬限……」


  「上茶點,多加個碳爖,本王等。」弘晝話音剛落,就有人請來圈椅,設好高几,擺上茶點,又添了碳爖。「可別怪本王沒把醜話說在前頭,這些東西是皇上急著要的,半個時辰內若找不出來,本王親自把你們送到慎刑司。」


  眾人都知道弘晝的脾性,敢在朝堂上毆打大臣,又豈會把他們這些芝麻小官放在眼裡,若是真惹怒了他,送命還算小事,就怕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廣儲司郎中目光閃爍,雙拳藏在衣袖下,越握越緊,便是不看那張目錄,他也清楚事出何因,但人總有僥倖心理,他絕不會主動站出來承認。且他相信,如果真的出了事,只要他咬緊牙把罪名攬下,家人不會有危險,他自己也會被撈出去。


  總辦郎中瞄了瞄身旁的下屬,臉上雖有恐懼神情,眼底卻浮出幸災樂禍的笑意,他雖官高一級,但也拼不過有後台的那些人,這兩年他基本算是被架空的。


  「回稟王爺,司里倒有幾個整理的內監,清楚這些東西的所在位置,讓他們去找,最多兩刻鐘。」廣儲司最近的動態,總辦郎中一直安排自己人悄悄監視著,他就是在等這樣的機會。


  弘晝冷冷一勾嘴角,「好,你帶著人去找。」


  總辦郎中唯唯諾諾應答,當場點了幾個內監,目標明確的往瓷器倉房小跑步而去。


  而此刻,養心殿的東暖閣內,又是另一種場面。


  內外伺候的奴才雖多,卻是鴉雀無聲,彷彿連繡花針掉落都能聽得見。


  弘曆一手支在炕桌上撐著頭,一手拿著張目錄清單,劍眉皺緊,良久后,視線移向地上那個大木箱,眸光越來越深邃,思緒也飄回到兩日前。


  ……


  天穹寶殿,三清道尊的畫像前。


  曼君身著道袍,手執拂塵,雖然剛滿花甲之年不過三個月,卻已是滿頭銀絲,但精神還算不錯,乍看上去頗有幾分仙姿。


  去年冬月末,弘曆制定清厘僧道之法,發度牒,明旨,欲出家的婦女,須年過四十以上。曼君當然不受年紀的規定,可畢竟是雍正帝遺孀,一朝皇妃,出家並非自己就能決定,應該上折請旨,但她並沒有這麼做。


  「皇帝放心,當初遷居於此,是為求清靜,而今這樣穿著,只是貪方便。」曼君容色淡淡,語氣中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先帝大行之後,我便習慣了簡衣素食,至於說到出家,一腳踏進這片紅牆,命都不是自己的,又何談什麼意願,且心無神佛,出家也就毫無意義。」


  「內務府應該沒膽剋扣天穹寶殿的用度。」弘曆心裡總埋藏著一份愧疚,所以面對曼君時,無論她是何種態度都能容忍。


  「那是。」曼君淺淺一勾嘴角,卻看不出任何笑意。「畢竟老五常來請安,宮裡的奴才雖不怕得罪我,卻總要顧及到他啊。」


  「玹玗也來過。」這才是弘曆要說的重點。


  曼君從容不迫地望著他,默了片刻,極微地一點頭,娓娓說道:「若不是她來過,皇帝也就不會站在我面前了。皇帝就這般害怕她來見我?其實大可不必。我命汀草遞消息讓她過來,只是想勸她不可操之過急,至於皇帝擔心的事情,我是真沒有能力左右,否則就不會有那條遺訓。」


  弘曆微眯的雙眼中迸出陰寒,沒想到她會毫無顧忌的提及此事,但雍正帝的遺訓他不在乎,「明日景山賞燈,齊妃母妃若願意,可前來與眾人同樂,朕就不打擾了。」


  「玹玗始終沒被教好,不僅重情重義,也太過孝順。」曼君平淡無波的聲音,果然讓弘曆腳步倏停,看著他的背影,幽幽說道:「她可有對皇帝講過,第一次與我見面,就是在這天穹寶殿內。當時,我就站在皇帝站著的那個位置,而我現在的這個位置,站著聖祖宜妃,玹玗則跪在三清道尊前起誓,皇帝想知道是什麼樣的誓言嗎?」


  弘曆沒有轉過身,就那樣背對著曼君,聽完當初玹玗的誓言,不禁雙拳緊握,卻還是按捺住心中憤恨,冷聲道:「那又如何。」


  「她與我不會有多少情義,對聖祖宜妃卻不然,在擷芳殿里,是聖祖宜妃給了她親情和溫暖,無論這當中是否有利用之心,但沒有聖祖宜妃那條命,她走不到今天的位置。」玹玗自然相幫弘曆除去後患,可弘曆心裡卻是另有所想,今日在這天穹寶殿內,曼君竟直言被點破。「所以她必須遵守誓言,不僅是她額娘的孝順,更不能辜負聖祖宜妃的苦心,當然皇帝總有法子,否則怎會興出尋找真遺詔之事。」


  當初,雍正帝梓宮回到紫禁城后,毓媞就借口稱,離霄道人妖言惑眾,以金丹毒害雍正帝,此事雖不宜聲張,但也不能放過禍首,再三叮囑弘曆要尋到離霄,並將其正法。


  雍正帝的死因,弘曆心知肚明,無論毓媞是用何種借口,論理他都應該除掉這顆芒刺,否則後患無窮。可弘曆表面應付毓媞,說已經密令粘桿處搜捕,實際上卻什麼都沒做,畢竟大費周章的去尋找一具屍體,毫無意義。


  緩緩轉過身,弘曆審視著曼君,懷疑地說道:「齊妃母妃既然知道遺詔已毀,為何不直接告訴玹玗。」


  「因為遺詔未必已毀。」曼君幽然嘆了口氣,「且玹玗若能幫皇帝找到真遺詔,從此擺脫太后的掣肘,日後心愿達成,離開紫禁城時,也就能少些糾結,畢竟已對皇帝的情義有所回報。」


  「未必已毀?」這一點弘曆真沒想過。


  「不錯。」曼君淡然垂眸。


  雍正帝身邊的女人,能活下的只有兩種,一種是繡花枕頭,另一種則是深不可測。雍正皇朝十三年,短暫卻又似乎漫長,驚魂的層層紅牆內,後宮女眷活到今天,都深知一個道理,便是除了自己誰都不可信。


  所以,關於那份真遺詔,毓媞既然能做戲給玹玗看,便絕然不會輕易毀掉。


  在曼君看來,毓媞從未對玹玗放下疑心,所以遺詔會是最後的陷阱。當然,若玹玗沒有跌入陷阱,毓媞也會將其視作親女兒般看待,畢竟太難找出第二個如此好用的棋子。


  而明知道尋找真遺詔,危機重重,她還是支持玹玗去做,這自然是別有用意。


  玹玗一旦觸到那個陷阱,弘曆就只能將其送出宮,不得不爾,否則玹玗命運堪憂。


  朝堂上,鄂爾泰早就想斬草除根;後宮里,甯馨對其怨恨深種,若毓媞的屏障化為利刃,境遇便如四面楚歌。


  曼君畢竟不是霂颻,若問她何時開始真心疼惜玹玗,還是青露和汀草來到天穹寶殿的那刻,這份用心是真的讓她感動。


  送玹玗出紫禁城,一來可以達成霂颻的遺願,二來也是對毓媞和弘曆的報復。


  她失去了兒子,失去了此生最珍惜的人,這種感覺也想讓弘曆試試。


  當弘曆萬般無奈的將玹玗送走,結果就是母子之間的芥蒂化成怨恨,她說過,要曼君長長久久的活著,才能受盡人世間的苦楚,才能平復她的喪子之痛。


  弘曆默了許久,沉吟道:「你沒有對玹玗講實話。」


  「沒有必要,皇帝覺得她會想不到嗎?」曼君的嘴角逸出一抹笑,「而且玹玗犟得很,但凡決定的事情就不會改變,所以皇帝應該無法讓她放棄。」


  「朕乃大清天子,豈會護不住一個女人。」弘曆強壓著心裡的怒氣,曼君雖為長輩,可面對挑戰他忍耐極限的言語,他不敢保證盛怒之下會做出什麼事。


  曼君挑釁地問道:「先帝可曾護住你的親額娘?」


  敢如此出言不遜,是因為她非常清楚,弘曆不敢對她下手,否則失去的就不僅是個女人,還有最可靠的兄弟。


  「朕與先帝不同。」此言無疑提醒弘曆想起了很多事情,因弘時之死,而對曼君產生的內疚感,瞬間湮滅了很多,聖祖陳貴人告訴過他,挑起孝敬皇后殺害他生母的人,就是眼前的這位。


  「女人總是自私的,除非不愛,否則眼裡容不下砂子。」曼君之言,正是弘曆一直逃避的問題。「道理誰都會說,可後宮里就沒有不為情迷心的女人,玹玗終有一日會熬不住,若不想心死,或是因嫉妒而瘋狂,她唯一的選擇就是離開。」


  「你既這麼想讓她離開紫禁城,又為何要告誡她,行事不可操之過急。」弘曆一直很疑惑,曼君深居簡出,怎會清楚玹玗的所為,總是有人給她遞話。


  「因為得先保住命,才能走出這片紅牆。」該說的話,到這份上也算說盡了,曼君又為三清道尊奉了香,準備返回禪房,在越過弘曆身邊時,微微停了停腳步,說道:「昨天早晨聖祖和貴妃前來祈福,身邊跟著的小宮婢,如果我沒有記錯,是雍正十二年入宮的使女,西林覺羅府送來,原本想安排在高貴妃身邊,但最後應該是被放到浣衣司。」


  原來,曼君並不知道玹玗究竟在做什麼,只是察覺出不對勁,所以出言提醒。


  望著那緩緩而去的背影,弘曆似乎明白,弘時之死,為何是她永遠放不下的恨。


  如此一個算無遺策的女人,竟然保不住親生兒子。


  在恨的背後,更多的是不甘吧。


  ……


  養心殿爖火旺盛,但空氣彷彿被冷凝,尤其實在東暖閣當值的內監,無不噤若寒蟬。


  李懷玉在殿外抱廈處焦急地轉圈,又打發歡子到遵義門外守著,今晨弘晝沒有去早朝,直接讓人抬著個木箱來到養心殿,而弘曆與其簡單說了幾句后,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不多會就見弘晝帶著御前侍衛快步離去。


  「回來了,回來了……」歡子小碎步跑回來,也不敢高聲,在李懷玉耳邊低語道:「王爺又抬著一個箱子。」


  「唉,今兒的事情恐怕有些麻煩。」李懷玉重重嘆了口氣。


  歡子又問:「那要不要過去跟姑娘講一聲?」


  「你傻子啊!」李懷玉猛然踹了歡子一腳,「我告訴你,皇上剛才讓我們在門口站著,這就是在警告我們別亂跑。」


  歡子躊躇低喃,「那……」


  「那什麼!」李懷玉翻了翻白眼,警告道:「這事指不定就和姑娘有關,你可記清楚了,姑娘是得幫著,但咱們是養心殿的奴才,皇上才應該排在第一位。」


  這時,見弘晝已經踏入遵義門,李懷玉立刻止聲,推開殿門讓弘晝和台箱子的侍衛入內,又將殿內奴才全都招了出來。


  侍衛放下箱子退了出去,東暖閣的門關上了,養心殿的正門也關上了。


  「皇兄看看吧。」弘晝用腳踹開箱蓋,裡面裝著的瓷器和銅器,居然和早上送來的那箱一模一樣。「鄂昌可真是膽大,撈銀子的手都伸到了廣儲司庫房。」


  昨晚,駱均讓人把箱子送到和親王府,弘晝還納悶,年都快過完了,玹玗這是送什麼禮。看著那些瓶瓶罐罐,他百思不得其解,遂專程到郭絡羅府找駱均細問,方知這些都是鄂昌委託駱均長子去琉璃廠出手的宮中藏品,並讓其放心找買家,宮裡查不到。


  「那丫頭怎麼想到這一招的?」弘曆眼眸微斂,不由得長嘆。


  「上次在琉璃廠,她就隨口那麼一問,我都沒往這上面動心思。」弘晝拿起一個仿的瓷瓶,和真品對照著細看,佩服地點了點頭,贊道:「那袖雲居的老闆還真不是吹,這工藝確實不錯,卻可以假亂真。」


  弘曆沉默了很久,再開口時,所言卻和眼前之事無關,「兩天前,朕去見過齊太妃。」


  弘晝閉了閉眼,吐了口氣,半晌才挑眉問道:「皇兄不打算徹查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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