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去長安(1)
「羅什,累么?」我在几案上再添一盞三支燭,剪去炭化的蠟燭芯子。光線亮堂多了,卻依舊不能與現代的燈具相比。看到自己與他在紗窗上映出兩個親昵的身影,想起李商隱的「何當共剪西窗燭」,心裡暖暖。
「不累。」他搓搓眼角,用毛筆在硯台里蘸一蘸,繼續奮筆疾書。只是,時不時搓搓眼角。人離開几案稍遠,眼睛卻是越來越眯起。
「來,不要動。」我柔聲說,將老花眼鏡取出,幫他戴上。
他詫異地看向眼前的本子,又拿起來上上下下地看。嘴角彎出好看的弧度,轉頭問我:「這是何物?為何一戴上便能看得如此清楚?」
我看著戴眼鏡的他,心中不禁好笑。他戴上眼鏡,儒雅得如同大學里的教授。步入老年的他,與當年的鳩摩羅炎像一個模子里刻出。不禁感喟,遺傳的力量真大。
「這叫老花眼鏡。人上了年紀,便會看不清楚。這個眼鏡,利用光學原理,可以幫你恢復正常聚焦。我們那裡的老人,都在看書寫字時戴上它。」
我帶來的是200度的老花眼鏡,這是五十歲左右的人最常見的度數。不一定準確,可惜他去不了現代醫院去驗光配鏡,唉!
他溫潤地笑了,眼角,額頭,嘴角都皺起絲絲紋路,頸項上還有圈圈皺紋。這麼多大小不一的溝壑卻無損他的清雅。他的氣質已經升華如窖藏多年的醇酒,歲月磨礪增加了綿厚的濃香,滴滴沁人。這樣歷盡風霜的臉,比少年時更耐看,凝視多久也不會膩。
他大大方方地任我看,不像少年時動不動就臉紅了。見我一直看不夠,他有絲好笑,伸手想拉我。
「對了,還有東西呢。」我故意跳開,「把你的腳抬起來。」
幫他穿上厚厚的上到膝蓋的羊毛襪,我一口氣帶了好幾雙。「暖和么?冬天穿著這襪子,可以防凍瘡再犯。」
「嗯。」他抬腳看看,忍不住又笑,「羅什居然能用天上的東西,真是奇妙。」
我還帶了幾十盒刮鬍刀片,幾把剃鬚刀。這些東西交給章怡時,她被嚇了一大跳。每次試驗前,包里放些什麼都有專人紀錄,這些東西都是章怡待檢查完畢幫我偷偷塞進去的。基地怎可能允許給古人帶現代物品,就算只是些很普通的生活用品,也是嚴重違反管理條例的。
我只能告訴羅什,這些東西他自己用就好,千萬別讓旁人看見。用完後記得砸碎燒掉,毀屍滅跡。
絮絮叨叨地一邊叮囑著一邊給羅什獻寶,他卻微笑著從柜子中取出一件東西,用手帕層層包裹。打開后露出一把銹跡斑斑的剃鬚刀,是我當年帶來的。
鼻子酸酸:「都銹得不成樣子,砸碎埋了吧。有這麼多新的,夠你用好些年。」
他不答,仍然微笑著,又重新包裹好,放回柜子。他穿著羊毛襪,戴著眼鏡,拉我入懷。圈住我的腰,埋首在我髮際。熱熱的呼吸噴在頸上,有絲悸動。嗯哼一聲,看著几案上他寫的東西:「在寫什麼呢?」
「這是為陛下所著的《實相論》,共兩卷。羅什已寫了近一個月,很快便能寫好。」他貼著我,柔聲說,「北涼、南涼皆遣使來降,陛下要在長安召見兩國的使節,他讓我去長安商議設立譯場之事。待寫完《實相論》,我們便去長安。」
我一愣:「我也去么?」
「當然!你在這裡的半年,每一日羅什都不會跟你分開。」
他將眼鏡摘下放到几案上,一把抱起我:「兒子交代的,每日要監督你吃藥早睡。」
將我放上床,有些氣喘:「真的老了,都快抱不動你了。」
趕緊寬慰他:「是我比以前胖了。」
他璀然一笑:「是啊,是重了些……」
陽曆三月中旬,園子里的桃花開了。望不到頭的紅雲鋪天蓋地。清風揚起,掃過枝頭,粉色的花瓣飛絮般揚在天空,輕旋著落在他高瘦的身上。他在落英繽紛中對著我笑,過盡千帆的超然風采如化外仙山之人。
他將手伸向我:「我們去長安……」
逍遙園離長安四十多里地。我們一早出發,下午時分進入了長安城。掀開帘子往外看去,這座舉世聞名的十八朝古都真切地展現在我面前。
我去過現代的西安,寬大的馬路,四四方方的布局,保存完整的明代城牆,鐘鼓樓大小雁塔,碑林回民巷書院門,與現代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交融在一起,生出另一番獨特的風味。
現代西安是唐時所建,明代的格局。而我眼前的長安,在現代西安城區西北,是沿襲自漢代的都城。這座歷經滄桑的古城,在十六國時期也不安寧。西晉末年的八王之亂破壞極大,經過前秦苻堅的苦心經營,本已恢復。卻在慕容沖圍攻長安后燒殺搶掠,關中盡成阿鼻地獄。這個時候的長安,經過姚萇姚興兩代人的休養生息,雖然跟日後大唐盛世的規模不能比,也已是一派繁榮之像。
馬車在城內緩緩前行,經過鼓樓,鐘樓。街上人來人往,充滿生活氣息。他任我將下巴擱在馬車窗框上向外打量,眼裡不時飄過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