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風和日麗,春光已是宛然。
「江南就是好啊,煙花二月,鶯飛草長,那像帝京那個鬼地方,雖然說是八水繞京,但天氣擺在那兒,那怕出了三月,夜裡照樣凍得死人,天上山上,都灰濛濛一片……」
背著手,孫孚意大發感慨,全看不見對面的左武烈陽臉上已幾乎是在苦笑。
「那個,孫兄……」
「唔?」
猶豫再三,左武烈陽終於還是很委婉的開口試探,這次的事情,難道就這麼算了?
「公道自在人心,朱曉傑一支手這樣辣,便出於天下公心,也……也說不過去吧?」
「唔?」
瞪視左武烈陽一會,孫孚意懶洋洋道:「又怎樣……你有本事把誰救回來么?」
「說到底,這都是朱家自己的事……現在朱家宿長只剩下朱老大一個人了,他不作族長,誰作族長?」
「但是……」
左武烈陽的意思,孫孚意倒也明白:嚴格說來,自己剛才的話並不全對,朱家宿長中,的確還有一個半死不活的朱曉松。可是……且不說誰也不知道他還能不能還陽,便是好轉回來了,大局底定,又能怎樣?
」你要搞清楚,就算是朱三爺這一系的人,若果確認了三爺好不了的話,也必定會咬牙切齒的投到老大門下……而絕不會和咱們這些『外人』合作,至於其它人,就更不用說。「
「除非,你能抓到朱有淚吧……」
忽起身,孫孚意眯著眼道:「那小子進去好久哩,可莫把觀音妹……我是說大師,大師,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本欲離席,卻見左武烈陽神色始終愀然,孫孚意撇撇嘴,終是停下腳步,拍拍左武烈陽肩頭,嘆道:「左武兄,你心情不好,我也明白。不過,我也想問一句話。」
「從頭至尾,你想提親的,你想娶的,到底是誰?是朱大小姐,還是朱家的繼承人?」
「我聞佛雲,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咱們這些人從一開始便立心不正,又有什麼資格來抱怨失敗?」
「不,可是……」
掙扎一時,左武烈陽終是苦苦一笑,搖頭道:「一飲一啄,那是你說這意思,妄解經典,胡說八道……」孫孚意卻也不惱,聳聳肩道:「微言大義的,那是聖人,舉一反三的,那是聖人門徒,我輩小子,能夠『胡說八道』,便很得意哩……」說著早去得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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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跖離去,丟下話說自己會呆在錦官城內,等待雲衝波願意拿起蹈海的時候。這句話的後果,是雲衝波閉門不出,盤腿坐在床上,默默注視著蹈海,從頭天晚上,直到第二天的早上。
陪著小音將早飯送進去,又和她一起退出來,蕭聞霜強作歡笑,回到自己的房間,方頹然跌坐桌前。
「聆冰……我很累。」
「嗯。」
何聆冰的出現,是昨夜的又一大意外,盜跖現身解戰之後,她也從暗處奔出,助蕭聞霜療傷調息。
山林中與馬雲祿一戰後,何聆冰被自己所「看」到的東西震驚,全速離去,卻因催谷太過和心情混亂而撞中大樹,狼狽不堪,並被盜跖發現和施以援手。之後,三人便一路向錦官而來。
並不准備掩飾什麼,當發現對方是太平道的人時,盜跖很坦然的告訴她自己是要去找不死者比武,若是蕭聞霜,這很便足夠讓她立刻和盜跖反臉動手,但在何聆冰,卻只是冷冷一笑。
「……好罷,反正我也是要找他。」
藉助馬家的力量,也藉助八焚的感應,他們很快找到了雲衝波的所在,也知道了子路的約斗,並提前來到千秋山觀戰。
對雲衝波的勝敗甚至生死並不怎麼在乎,卻絕對關心蕭聞霜勝過一切,但,在戰鬥開始之前,盜跖已先將她禁制,這使何聆冰看著蕭聞霜節節敗退而無能為力,眼中直欲滴出血來,也使她更對雲衝波極度不滿。
「身為不死者,卻讓霜姐你冒名應付,這簡直是……」
還在尋找一個適當的詞語,卻已令蕭聞霜不滿,道:「不要亂說,是我不放心不死者才會替他來的,而且……他不還是趕來了嗎?」
「唔,你別說話,一說話,頭皮又在動了。」
讓蕭聞霜靠在椅子上,把頭向後仰著,解開頭髮,何聆冰十指屈伸,為蕭聞霜推拿穴道,活血松筋,助她儘快回復。
「總之,不能獨立陣前的不死者,就不能算是一個合格的不死者,善良……帝妖壓制咱們幾千年,可不是因為他們更加善良!」
「不要太過苛求,不死者現在的進步已很大了,何況,他現在和天兵間的溝通也有點問題,只要過了這個坎……」
「溝通?!」
語氣忽地提高,居然頗顯不屑,雖立刻反應過來,想要換個話題,但蕭聞霜與她何等熟悉?早睜眼皺眉道:「怎麼?!」
「唔,這個……」
居然躊躇非常,好一時,何聆冰才遲遲疑疑的告訴蕭聞霜,雲衝波之不肯拿回蹈海,自己,可能知道一點原因。
「你說什麼?!」
這一下真是驚詫莫名,蕭聞霜委實想不到,自己苦惱許久的問題,竟會這樣意外的撞出線索。雖何聆冰明顯的透著「不想說」和「後悔失言」,卻那裡搪塞的了他?
「……那好吧。」
似是一下子想通了,何聆冰搖搖頭,道:「其實,我也不明白我到底看到了什麼……不過,就是你說的,多一個人想想也好。」
「我……我在夢中看到了小天國。」
「嗯?!」
蕭聞霜的反應,倒讓何聆冰大感愕然,看了一眼,她失聲道:「難道說,你也看到了?!」
吱吱喳喳一時,二女你一言我一句,相互補充,方發現蕭聞霜遇見雲衝波后的那一夜,兩人竟同時入夢,也一起目睹了蹈海與東山在萬尺高空的晤談。
「我實在是想不通,為什麼會出現蹈海,所有的記載中,都明明說那個時候根本沒有出現的……」
不僅如此,雲衝波與盜跖的對話也令蕭聞霜困惑,從聽得的一些細節,她知道蹈海與八焚的上一戰同樣是發生在小天國期間,但……這樣的事情,也對她自幼熟記的歷史形成了更強更多的衝擊。
「如果小天國並沒有一個北王,那我們看到的是誰,如果小天國真有一個北王,那我們為什麼不知道……」
苦苦思索,蕭聞霜用力按壓太陽穴,使雪白的肌膚上出現深紅色的淤痕,並立刻被何聆冰心疼的把手打掉。
「我可能知道這個答案……霜姐。」
聲音忽變,何聆冰忽又止住,靜靜一時,方一聲嘆息,臉上神色,居然有幾分認命的意思。
「因為,霜姐你看來只有那一次入夢,而我……我在當天晚上,又作了一個夢。」
「當天晚上?!」
立刻反應過來,那正是自己被異夢驚醒,和雲衝波夜遊千秋山的時候,也……正是在那之後,雲衝波才開始變得奇怪,變得害怕和逃避蹈海。
「聆冰,你……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聲音竟有些顫抖,手上更不覺失控,將椅背一把抓裂,蕭聞霜卻恍然不覺,只是一迭聲道:「你,看到了什麼?」
「霜姐……」
咬咬牙,何聆冰道:「我……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很短的一瞬間,我就立刻醒過來了。」
「我看到的,只有一件事……北王,或者說蹈海,他……他和搏浪聯手,前後夾擊,刺殺了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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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傢伙啊,真不怕餓死么?」
摸著咕咕叫的肚子,孫孚意神色頗不高興。
仍在禪智寺內,從早上把棄命卒帶來,請觀音婢出手診斷,本來還擬要舌燦蓮花,卻沒想到對方只是淡淡點頭,道:「那的。」倒是悶住了早作好準備的孫孚意。
「略作診治」,卻花了一個多時辰仍然沒有頭緒,孫孚意翻了無數遍白眼,也終是沒有辦法,又不想走遠,只好抄著手,在禪智寺里逛起了街。
……不一會兒,他便開始覺得不對起來。
孫孚意本乃無狀浪子,劣名昭著,更向來不以為恥,連好端端的家傳武學,也生生被他改作什麼「尋花問柳踏青樓」,似這般人,對什麼夫子聖人也好,佛尊道祖也好,都談不上有半點敬畏之心,而反過來說,什麼佛寺道觀學宮之類的地方,自然也對孫二少歡迎不起來,這倒不是什麼互相拉著臉給難看之類的事情,而是從氣質上便格格不入的一種本能。
以往也不是沒入過古剎名山,多數情況下,孫孚意是一忽兒便會感到周身蟻行蟲行,說不出的難看,唯有這次鳳陽之行,數入禪智寺,卻沒一次覺得不適,居然還有「如歸」之感,想來想去,也只有苦笑。
(有了這種「人才」,真是佛門的大不幸吶……)
抬天觀天,日已近午,孫孚意算著時間,本想再回觀音婢那邊看看,卻見前面孤零零幾間平房,不覺心中一動。
那幾間平房樣式頗老,邊上圍了一圈竹籬,只留出一個缺口,幾名小和尚坐在缺口處,皆無精打彩的,有兩個更是鼾聲微作,要到孫孚意來到身前才驀地驚覺,跳將起來。
「施主好……收錢!」
「我說,你們真不愧是釋遠任的好徒弟啊!」
苦笑著丟出塊碎銀子,也不理那幾個小和尚張著嘴說「我們這兒不找零的……」孫孚意徑直進去,只揮手道:「不必找零,這錢算爺包場子了,給我封上門,誰也不許再進來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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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堂已了各西東,慚愧闍黎飯後鐘。三十年來塵撲面,如今始得碧紗籠……嘿……」
口中喃喃,孫孚意袖著手,在幾間屋裡晃晃蕩盪,神色中頗顯輕蔑,卻又顯著幾分惆悵。
說起來,禪智寺雖為古剎,但一向不曾出過什麼名僧大德,名聲之起,多半倒還是拜託了這「碧紗籠」一典。寺中顯也十分看重,幾間房皆收拾的一塵不染,桌椅如新,中間正屋上那一蒙碧紗,更是洇綠若水,一碧如漾,絕非二三兩銀子所能置辦下來的。
站住臉,眯眼看了一時,見後面墨跡隱隱,卻瞧不清到底寫的什麼,孫孚意出一會神,忽地一聲獰笑,伸手便撕。
「喔,孫少爺!」
一聲驚呼,更聽得地板轟轟作響,不必回頭,也知道必是某個胖大和尚正在提著袈裟急跑過來,卻到底慢了半步。
「嘿,果然如此!」
大笑聲中,孫孚意已把紗籠扯下,更不回頭,只一反手,早揪住釋遠任領子,生生提起。
「我說,這兒寫得是什麼,你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呢?!」
「這個……孫少爺您慧眼如炬,也要體諒我們一下啊……樹老無花僧白頭,那日子也頗不好過啊……」
「哦?」
略顯意外,孫孚意眯眼看看釋遠任,將他放開,道:「說吧,這個『請五路財神咒」到底是怎麼回事?」
「……見笑,見笑啊。」
忙忙將碧紗從孫孚意手中取回,細細粘回牆上,釋遠任方陪著笑,細說了來龍去脈。
「就是說,原來那個地方很偏,不便於你們開發旅遊觀光,所以你就在這個路口要道處重建了三間房子,又釘上了紗籠……我說大哥,你是和尚,和尚啊!作這種欺心的事,你是真不怕報應啊!」
「呃,佛門說四大皆空,就是說一切原空,那三棟房子到底本來在這裡,也就是空的……」
實在說不出話來,孫孚意苦笑一聲,問他原來那幾間房子在那裡,自己想去看看。卻見釋遠任不住抓頭,神色尷尬。
「你說什麼,你給,你給拆了?!」
「呃,也不能說是拆,只是您也知道,我們禪智寺現在作大了,那方丈室也不能太小是不,那三間房又剛好在方丈室旁邊,所以……」
「你……你真不愧是佛門敗類啊!」
「這個,孫少爺,以您的名聲來說,罵我敗類沒什麼,別誇我是朋友就好……而且,倒不是在下自誇,這禪智寺早已衰落,全是在下這些年一手打理,才又重見興隆,宗門師長們每每提及,都說在下堪為佛門表率……等等,您不能打人啊!」
眼看便要在這佛門凈地上演血濺五步的慘劇,卻又聽得腳步急響,見兩名精壯僧人疾奔進來,卻對釋遠任理也不理,只向孫孚意一禮道:「孫爺,左武師兄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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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這樣?」
以「靈犀問心鏡」之力,觀音婢細探棄命卒體內經絡,尋找他「沒有痛感」的緣由,卻在最後到出驚人的結論,棄命卒的「不痛」,非關天生,本是人為!
「這位施主的體內,被人精施刀圭,幾乎每一次細小經絡上都有動過刀的痕迹……」
緩緩述說,觀音婢告訴兩人,對棄命卒下手的必是醫道大家,手法極盡准,切斷掉所有痛感的同時,卻又為他保留了足夠的感覺,使他能知道自己的血在流,知道自己已經負傷。
「那麼,這樣說來……」
與棄命卒對視一眼,見他面如死灰,孫孚意忽地起身,深深一揖,道:「這個情,記在咱家身上就是……告辭了!」說著一扯棄命卒,早旋風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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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王……到現在,你仍然不肯給我一個答案?」
「……翼王,你還想要別的什麼答案?」
艷陽高照,風輕若拂,草長鶯飛自在啼,正是春好時節。十里長亭外,蹈海、無言各引駿馬,隔十步,對面而立。
……皆無笑意。
「北王,若你在外面征戰經年,然後回到天京,就突然聽說東王遇刺死掉,其它多一句解釋也沒有,甚至不知道刺客是誰……當你面對這個答案時,你會接受么?」
瞳孔微微收縮,蹈海道:「真正對『太平』有信心的人,不會懷疑。」
目光漠然,無言注視蹈海一時,忽然道:「蹈海,我一直希望,我只是一個軍人。」
輕彈指,飛出形狀古樸的令牌,立被蹈海吸入掌中。
「拿去它,用好它。」
……三日前,小天國諸王會議,由長庚作出通報,稱東山被帝軍的刺客狙殺,蹈海則表示自己可以見證。
儘管有北、干兩王的證明,但茲事體大,無言、金雕、青田等人仍然沒法立刻接受,若非渾天立刻毫無保留的表示了對此說法的認同,無言和蹈海甚至可能直接就在會上破面。
討論的結果,無言自請專心鎮北,請辭政務,在天王與干王的共同提議下,無言執掌多年的紀律部門改由蹈海統領,東山遺下的道務系統則暫由長庚、搏浪兩人分理。這也等於正式宣布,蹈海已在事實上超過長庚,成為小天國的「第二人」。
「回想起來,咱們在千秋山上宣言起兵的時候,簡直就像昨天一樣。」
丟出令牌,無言喃喃道:「孟津、風月、東山……都不在了,真快。」
突然道:「北王,我能理解,能理解為什麼要這樣作出官方宣布,但我還是想不通,為什麼,天王……連對我們也不肯說實話?」
「東王,明明是你殺的吧?!」
目光忽轉凌厲,蹈海手按刀柄,卻沒有更多的動作。
一時,方道:「翼王,你要真相?好,我給你!」
說著,蹈海雙手抓住胸前衣裳,一把扯開,跟著轉過身,背向無言。
「你自己看看這傷痕……你應該能看懂。」
「東王,他出手暗算我,用了全部的力量,他要殺我!」
聽得見後面冷氣倒抽的聲音,也能感覺到背後那灼灼的目光,過了一會,無言方喃喃道:「這樣,竟然是這樣……怎會這樣?」
穿好衣服,蹈海轉回身,道:「因為東山他變了……」卻見無言依舊神色若疑,道:「北王,這傷痕可以證明東王在你背後出手……但,那卻又帶來另一個問題。」
「以東王之力,背後暗算在先,你……你又憑什麼翻盤?!」
在問話的同時,無言雙手已垂回身側,神色平淡如水,卻又深邃如淵。這句話可說是問到了點子上,東山身為小天國的前二號人物,也在很長時間裡都是事實上的二號強者,儘管蹈海以快到驚人的速度不斷崛起,儘管他也的確創造過一個又一個奇迹,卻還是沒法讓人相信:他可以在這樣的局勢下,翻盤成功。
「……問得好。」
忽地揚手,蹈海以掌為刀,隔空斬向無言。
「這答案,我給你!」
這一掌實在太快,雲衝波剛剛反應過來,蹈海刀勢已成,刀氣已然迫發,但……卻是出奇的低調。
風不驚,草不動,甚至速度也不快,一縷刀氣徐徐而進,雲衝波覺得,就算自己,也有信心避開這一刀。
可,無言的反應卻極大,幾乎蹈海方一出身,他已閃電般退身,張弓。
「北王,你竟已強到這個地步!」
呼喝聲中,弦鬆勁發,正是無言的得意技「無箭之射」,無形氣箭脫弦急射,更為「連珠」之勢,一發便是七箭,距無言的頂峰力量「九龍破日」只差兩射而已。
無言這一出手,狂風立作,飛沙走石,大片地面皆被卷向空中,氣勁急旋,恍然若龍,與之相比,蹈海那一縷刀氣更顯微弱。
……卻,撲之不滅。
從容而進,如烈陽向雪,如吳刀破果,那縷刀氣如入無物之境,轉眼已盡破七箭,襲至無言身前!
「……好!」
一聲叱喝,顯然,無言還是沒有料准這一箭的威力,沒奈何橫弓如盾,終在刀氣及體前擋住,雲衝波只聽得「轟轟」兩聲悶響,見無言身子一晃,便又挺的筆直。
冷冷看著無言,蹈海右手五指虛張,若欲拿天。
「那一夜,在萬尺高空之中,我先蒙天威,復受暗算,本以為已是必死,卻得神賜,竟能再上重樓,終於領會到袁當曾經的力量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就是神的感覺……一切,盡在掌中!」
神色不太好看,調息一時,無言方道:「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會議上。」
蹈海盯著他,道:「我知道你已有第十級力量,所以剛剛那一刀才會出到這麼重。」
「那一刀……也許可以殺掉任何九級力量的人……如果你判斷錯了,我也許會死。」
「我不會錯。」
負著手,蹈海傲然道:「……神不會錯。」
終被震動到失去冷靜,無言退後幾步,呼吸急促,一時方鎮定下來,道:「但,你不是神。」
「我不是,我只是神的工具。」
「這,就是我在那一夜所得的領悟。」
神色從容,透著說不出的堅定與自信,蹈海道:「什麼是不死者?為什麼我們可以這樣簡單的得到力量,旁人一生一世也練不出來的力量。」
「因為,我們是神的工具!」
「神使我們不死,神予我們力量,神教我們,共致太平!」
「我蹈海,是神之刀,是太平之刀,誰若擋在太平的路上,就算是不死者,我也一定會把他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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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殺了東山……)
木然的坐著,雲衝波全身是汗,雖然剛剛睡醒,卻疲倦的象是三天沒睡一樣。
蕭聞霜剛剛回來的那個夜晚,千秋山上,雲衝波初次接觸蹈海,卻被可怖回憶衝擊:夢中,本安然相敘的兩人,不知為何,竟然就這樣在萬尺高空之上,生死相搏!
那種激烈的衝擊,使雲衝波無法忍受,使他拒絕握回蹈海,儘管……那已令蕭聞霜誤解,使她不滿。
再上千秋山,已是蕭聞霜和子路的生死之戰,沒奈何之下,雲衝波再握蹈海,並,立刻,幾乎被強迫著,接受了從蹈海內洶洶湧入自己體內的記憶洪流。
那一瞬間,雲衝波第一次體驗了夢境與真實的重疊,不再是入夢後方出現的體驗,而是就在眼前:山路同時也是虛空,木石同時也是雷雲,子路同時也是東山……兩個世界同時存在,以最奇妙的方式並存眼前。
某種意義上,那不是壞事:雲衝波感受到自己從未領悟……甚至是想象過的刀法,也立刻得到了強大的,能將子路完全壓制的力量。
但同時,他也驚覺到自己的陷落:第一次感到,蹈海似乎是一泓深不可測的潭水,自己越向深去,就越能汲取到更強更大的力量……但,越向深去,自己卻也越難呼吸,越難保持清醒!
那感覺,並不痛苦,甚至是非常的舒服,雲衝波從沒體驗過那種隨心所欲的感覺,一切都是那麼的令人沉醉,就象是最好的夢。
夢中,一切的一切對自己都不構成障礙,因為自己就是神,至高者,大能者,掌握、並能改造規律,一揮手便能擊滅任何敵人……不,不是人,那只是一群不知輕重的小小蠅蟲。
「殺……殺盡不平方太平!」
不知自己為何會說出那樣的話,雲衝波只能依稀記起,那時侯,在自己眼中,子路早已扭曲成渺小到可笑的小小灰影,甚至連蕭聞霜,也只是一個沒有任何意義和存在感的影子。
……正是那,將雲衝波喚醒。
知道自己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將蕭聞霜視作「沒有意義」,雲衝波終於明白,自己在水中已沉得太深,自己的感覺已被阻礙,甚至……已被取代。
感覺到力量如海嘯一樣卷進自己的體內,感覺的無與倫比的權力感和威嚴正降臨自己身上,感覺到自己的無情,完全蟻視下界的無情,感覺到自己手中出現了前所未有、不可想象的權柄……但,最重要的,是雲衝波突然明白,在這神一般的目光前面,子路抑或蕭聞霜,並無不同!
已近完全沉沒,卻被最後這個念頭激醒,雲衝波以最快的速度突破識海,浮出水面,取回對自己身體的控制。
同時,他也發現,自己踏虛而立,強招已成,正是箭在弦上!
(但是,這些回憶……沒有用啊……)
嘆了一口氣,雲衝波把蹈海收回鞘里,向後靠在床頭上,獃獃的想著。
會努力克服自己的不適感去握住蹈海,是因為雲衝波被盜跖感動,想要給他和八焚「一個交待」,為此,他必須找回和蹈海間的交流,必須調適出彼此間的默契。
(神……,那麼偉大的事情嗎?)
一回想起適才的體驗,雲衝波仍會有輕微的顫抖,那是激動,也是畏懼,對「自我」的畏懼。
(可是,東王,他為什麼會變……又為什麼要變?)
努力想要記起更多的細節,卻什麼也作不到,似乎,當雲衝波拒絕接受蹈海的同時,蹈海也拒絕給他以更多的資料和幫助,饒是雲衝波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其它什麼。
(唉,為什麼,我和蹈海就不能夠象柳先生和八焚那樣呢……)
想曹操、曹操到,一推門進來的,赫然正是盜跖,高大的他,一進入房間里,總會讓雲衝波覺得連屋頂都矮下來了。
「柳先生……」
「喂,麻煩,不要喊我柳先生!」
「啊,可是秀才……」
「……唉,交友不慎啊!」
嘆著氣,盜跖坐下來,抓著頭,露出很苦惱的神色。
「那個秀才,沒有表面上那樣老實啊,你不要聽他的,以後喊我大哥……呃,慢著。」
皺一會眉,盜跖捏著下巴道:「算了,你和我徒弟的相公似乎是兄弟相稱,不可亂了輩份,我占點便宜,你喊我大叔好了……」
「呃?」
倒不是覺得被人佔了便宜,雲衝波只是有點本能上的抗拒,畢竟,長期以來,「大叔」兩個字在他幾乎就等於花勝榮……換句話,幾乎是個可以拿來罵人的話了。
「啊,那個都不重要啦,蝶兮我兮兩翩躚,也許我們一覺醒來,就發現自己這輩子不過是個騙子在作夢……啊,我意思不是說老花是個騙子啦!」
跟著一齊笑起來,屋裡的氣氛實在很好,但一邊陪著笑,雲衝波一邊肚裡卻不住犯疑,從這次見面以來,盜跖對他一直非常友好,甚至不惜開罪儒門來保護自己,就算說是為了滿足「八焚」的心愿吧,這樣作也似乎很奇怪。
「那個,沒辦法啊?誰讓八焚和我鬧脾氣呢……反正,你現在不能給我出什麼事,至少……在我公公平平的把你砍倒前不能出事。」
相當彆扭的說法,而當雲衝波仔細思考時,更發現這話若推演下去真是大大不妙:盜跖現在已有九級力量在身,而自己連八級頂峰力量也還沒有摸清是怎麼回事,要實現盜跖心目中的「公平一戰」,恐怕還得等不短時間,這樣說的話,他難道就打算這樣一直陪著自己當保鏢不成?
「嗯,你想到那裡去了?想拉我投亂黨嗎?」
把臉色拉到非常嚴肅,盜跖正色表示,公平一戰,沒必要非等到雲衝波的下一次提升,最重要是讓八焚感到在戰的是一個完全的蹈海,在這前提下,自己完全可以把力量降到雲衝波的層面。
「而且……」
輕輕叩指,盜跖油然道:「我想,你破入九級力量的時間,應該已經很近了。」
說到這裡,這話題已很難繼續,還是盜跖搶先換過話頭,問雲衝波對那幅字研究的怎麼樣了。
「嗯,什麼字?」
真真如雞同鴨講,莫名其妙的雲衝波,好容易才明白過來,當初顏回留給自己的那幅仿古,原來是得自盜跖之手。
「啊,你放心,不是要你還啦,那東西我本來就只下了定金……還不算我的呢!」
問起的緣由,只是好奇,亦有不忿。被天下盜眾共尊「盜王」之號,所倚者,非只他以盜悟道的「道刀」,亦因為他的確眼力獨到,堪稱這一道上的大阿哥。
「說起來,咱家入行幾十年,就算上剛出道的時候,看走眼也總共不會超過五次,其中還有兩次是失手給楊繼之那個扮羊吃狐狸的混蛋……卻偏偏就在這幅字上折了風,這口氣,委實不好咽哪。」
「啊,秀才可沒說這麼多啊……你等下,我給找出來。」
並沒有想到那幅字居然有這麼多來歷,雲衝波翻了一會行李,找出來,因為桌子太小,索性在床上攤開。見確是作得老舊之極,展紙時居然梭梭作聲,酥脆欲碎,色泛暗黃,心下倒也佩服:「這些人作假作得還真象……」
那書軸不大,更有數處殘破,還被撕脫一角,字極一般,寫得是一闕《水調歌頭》。
「不見南師久,謾說北群空。當場只手,畢竟還我萬夫雄。自笑堂堂漢使,得似洋洋河水,依舊只流東……萬里腥膻如許,千古英靈安在,磅礴幾……?」
到此處便被撕斷,雲衝波記得當初顏回曾給自己說過下句,一時卻想不起來,正撓頭時,盜跖早漫聲續道:「……磅礴幾時通。胡運何須問,赫日自當中。」
他似有所感概,背著手踱了幾步,道「好紙好墨好詞家,可惜了這筆爛字……」說著又掃了幾眼,卻到底沒什麼收穫,復又嘆到:「也可惜了俺的好定金……」方將字軸卷了,交於雲衝波道:「好生收著吧,說不定日後又有線索呢。」
雲衝波依言收了,肚裡主意卻是不同:「這既然是別人偷來銷贓的,便該有正主兒,管它什麼千金萬金,有機會還給正主兒才是正事。」便隨口問道:「柳……呃,大叔,這東西是從什麼地方搞來的?」
盜跖自想不到他是在打這等主意,順口道:「來處?很遠了。」說著忽地自家先笑起來,道:「倒是好地方呢,絲竹佳處瘦馬鄉……」卻見雲衝波一臉茫然,也覺無趣,咳嗽一聲,道:「算了,莫教壞了少年人……」摸摸頭,想了一時,道:「具體倒真記不清了,似乎……是從禪智寺流出來的?」
見盜跖風風火火走了,雲衝波怔怔坐了許久,忽地下了決心,喊過花勝榮,讓他把「聞霜」和「……反正你知道是誰的!」請過來。便一個人坐著,捧著頭,神色頗有幾分痛苦。不一時,見蕭聞霜何聆冰過來,眉宇間皆有疑色。
「不死者?」
「聞霜,何……九天,請坐。」
神色倦極,雲衝波用手按著太陽穴,用手虛虛的讓著。待兩人坐下,他忽地起身,向著蕭聞霜深深一禮。
「……對不起,聞霜。」
「不死者,你……」
驚訝之極,蕭聞霜急急起身,何聆冰也不能安座,卻被雲衝波雙手虛張,將兩人輕輕壓住。
(不死者……他,他好象又有提升了?!)
蕭聞霜倒也罷了,何聆冰向來不服雲衝波,但此刻被雲衝波輕輕一壓,竟覺微微發麻,站不直身子,心下委實有幾分驚駭。
「這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很累,非常非常累……因為,我不知該怎麼說才好。」
坦率的承認,自己之所以累,是因為有很多事情被悶在心裡,不知道該怎麼表述才好。
「有很多事……有的,我不知道該怎麼給你說,有的,是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看似啰嗦的說法,聽在蕭聞霜、和聽在正悄立門外的某人耳中,卻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但是,我想,我這樣是不對的。」
非常疲倦的樣子,雲衝波摸著頭,表示說,自己想了很久,也想不出該怎麼說,然後,卻突然發現,這樣什麼都不說,可能還糟糕過「隨便說什麼」。
「你一直是很信任我的……我也該信任你才對,我不是什麼聰明人,但你是,九天也是……所以,我想把每件事都說清楚要,然後,你們幫我想一想,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總之,我想,還是開誠布公,會更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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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我想,還是開誠布公,會更好吧!」
「唔,孫二爺您的『開誠布公』就是這個意思么,那……可是相當的浪費啊!」
地點仍然是天上人間,卻非那奢花到令人只能仰望的頂樓,而是一處香湯蒸蔚的小院,自地下湧出的熱水被巧妙引導之後,自九處獸頭噴出,注入用黑白二色卵石砌成的小池當中。
說是「小池」,方圓其實頗闊,更因為霧氣蒸騰,視野朦朧一片,水面上浮著十數只銀盒玉盤,皆是精工細雕,上盛諸色食點,尤奇者,還有三隻四尺見方的酒箱在水中浮浮沉沉,本來池水極熱,但這三隻箱子皆襯以絲綿,實以冰塊,居然能將箱內美酒鎮到暈然凝露。便看一看,也能想到那種入口齒戰的滋味。
「唔,第一,朋友相交,的確不可能比這樣再『坦誠相見』了,我們常說『吃喝嫖賭見人品』,就是這個意思……」
不著片縷,孫孚意端坐水中,身邊儘是鶯燕,倒都著衣裳,卻非綢便絲,吃水一浸,緊緊貼在身上不說,更襯著諸般妙處若隱若現,倒比赤身裸體更能激人色慾。對面,帝象先敖開心棄命卒分坐水中,也都是赤體相見,表現卻是大不相同,帝象先面沉如水,任身邊女子怎樣嬉笑,皆若罔聞,敖開心嘻皮笑臉,不住調戲兩邊女子,又是討吃討喝,又是「來,喂哥口酒……」一雙眸子卻始終神光湛然,絕無稍渙,只棄命卒最慘,雖努力保持著臉色不動,卻誰也能一眼就看出他的瑟縮:簡直如同一隻受驚的兔子般,就連被身邊女子碰到一下,也會猛然一顫。
「第二么……有機會請到狄二爺和敖九爺賞光,這些些排場,又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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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在孫孚意的努力之下,觀音婢全力診治棄命卒,卻得出驚人的結論:棄命卒的「異狀」,原是人為!
想一想棄命卒的出身,這到底是何人所為,簡直是沒有懸念的問題,這更給棄命卒帶來頗大打擊,使他罕見的出現沮喪,但遇上堪稱沒心沒肺的孫孚意,他卻沒機會讓自己這樣軟弱。
「把你老大喊出來……唔,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眯著笑眼,孫孚意要棄命卒傳達他的口信「這個約會,是男人就不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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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孫孚意看破身份,兩人並不驚訝,敖開心依舊是一臉怠懶笑容,帝象先微微頷首,卻道:「果然,孫家和謝家是有勾結的。」
「這個么……沒人會看不出吧?」
嘻笑自若,坦承了孫家長期以來與謝家的聯動,也直言了孫家謀士們在確定帝象先的行動后,便決定放棄謝家。
「說老實話,雖然具體數我不清楚,但老頭子這些年來在謝家指定是沒少花錢,那當時看看要打水漂了,就得想想回報。」
「這年頭,最珍貴的是什麼,人才啊!」
對六朝金粉頗感興趣,更將昊天帥與棄命卒兩人評估為「最具價值」,但,終究是只由所控制的二線世家「六郡子弟」參與戰鬥,孫家的反應到底稍有不足,兩個目標均告失敗,唯一算是收穫的,也只是大約知道了棄命卒的去向。
「所以,也就猜出了來的是誰……」
捏個響指,敖開心教身邊女子「那個九層酥點,多拿幾塊過來」,一邊嘴裡還咬著兩塊蜜餞,含含胡胡道:「這個咬頭的確不錯……但腌的還不夠勁。」帝象先則似是對這話題根本不感興趣,頭向後一迎,閉上了眼,一邊還用人指指後頸,示意身邊女子施以推拿。
「喔,兩位確實放得開,果然有作人間敗類的潛質……」
只一笑,伸手拈過只長頸酒樽,捏裂封泥,孫孚意只一迎脖,早咕嘟嘟下去了一半,方抹抹嘴,眯眼笑道:「想當年,這裡原叫湯泉,只後來鳳陽入主帝姓的時候,為避尊者之諱,易湯為溫……一字之易,卻不知給人帶來多少麻煩,貴為九五者,手擁天下,卻還要計較這點事情,豈不可笑?!」
說著,孫孚意更伸張雙臂,把兩邊女子摟進懷裡,醉醺醺道:「怎麼,爺說的笑話不好聽么,你兩個也不笑一個來聽聽?!」登時又是一片鶯燕之聲,嬌柔無限。
「很好很好,的確好笑的很。」
笑眼惺松,敖開心忽道:「想起來,二少,咱倆倒是有緣哩。」說得孫孚意也怔在那裡,道:「哦?」卻聽敖開心道:「聖人云,『食色性也』,君好色,我好食,咱們兩不如合股開個店子如何?就叫『聖人性』,一定生意好的很……」
「你……」
一時真被憋到,孫孚意正說不出話來,卻見帝象先錚然開目,道:「都下去罷」。
說起來,這地方原是孫孚意包的,但帝象先一句話丟出來,不怒而威,這些個女子竟沒一個敢稍有遲滯,皆連頭也不抬,快步趨出。
「喂,我說你們……」
瞪眼也是沒用,轉眼間,池中只餘四人,立時顯得空空蕩蕩起來。
「好傢夥……」
愣了一會,忽地自失一笑,孫孚意又拈一樽酒喝了。
「任怎樣布置,也終教你們反客為主,怪到當年瓜都一戰後,雲台山上便……」忽又住口。
「不必暗示。」
依舊面無表情,帝象先淡淡道:「我們一向都知道東江孫家與雲台山的連動,就象我們一向都知道黃老將軍的神射。」
聽到「黃老將軍」幾軍,孫孚意臉色更是難看,似欲開口,卻快不過帝象先。
「大家都很忙,二少,請直言吧。」
「好……很好。」
苦笑一下,孫孚意突然搖頭道:「不,已經沒什麼要說的了。」
「因為,看見兩位的表現,我突然明白了……何必多作多為?」
「後天,禪智寺,朱大之約,兩位,是不可能不去了……」
對視一眼,帝象先道:「對。」說著已又閉上眼,向後躺倒。
「唉,奈何明月照溝渠吶……」
顯著無精打彩,孫孚意拍拍手,提高聲音道:「妹妹們,進來吧,這兩位爺發完神經咧……」見兩人稍顯松馳,卻忽道:「既是開誠布公,就不該再藏著掖著了,在下倒有一個問題,想問很久了……」說著向後一仰,意態閑適,道:「我那幅畫,到底落在誰手裡了?!」
一句話閑閑說來,卻如春雷出岫,帝象先這邊廂愕然開目,那邊敖開心已是擊水而起。
「……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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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前為止,全部的夢,就是這些了。」
已是黃昏時分,雲衝波整整說了一天,卻也只講了一個大概,畢竟,那是另外一個人的「一生」,在他,無論怎樣努力,也只能在一天當中描摹十一。
但,對蕭何二女來說,這已夠多,多到讓她們難以消化。
各各閉目思索一時,復又埋下頭,對著錄下的厚厚一疊紙張苦苦用功,倒是說出一切的雲衝波,雖感疲勞,卻又輕鬆,是那種「終於過去了」的感覺,看著全神貫注的二女,他坐了一時,便悄悄起身,到廚下煮了兩碗面來。又把屋裡的油燈打著,剔亮。
「唔,先吃一點吧,不要餓著,也不要累著眼了。」
面對雲衝波的關心,蕭聞霜是露出了歡喜的笑容,何聆冰卻顯出了非常僵硬的神色,似乎是不想道謝或者承情,卻又不得不公道承認的樣子,雲衝波看在眼裡,居然有幾分開心。
「總之,霜姐,現在的時間不夠,咱們只能作一個簡單的分析,我覺得呢……」
沒有動雲衝波端來的面,何聆冰斟酌了一下語言,提出了她的意見。
「這些夢中,有一些值得特別重視的地方。」
冷靜列出自己的想法,比如說,袁當為什麼會一次又一次的對蹈海手下留情?對他,蹈海到底意味著什麼?
「哦,你說這個啊,我也很奇怪。」
不用別人提醒,雲衝波自己也早已感到不對,袁當若要殺掉蹈海,實在有太多的機會,卻偏要一一放過,至於最後袁當話說一半的測命詩,更一直讓他心存疑惑。
「還有,公孫三省他到底說了些什麼?在夢中,始終沒有得到清楚的答案。」
對此非常關注,也努力搜索了自己的記憶,但蕭聞霜並沒能得到什麼線索,只能將希望寄托在玉清身上。
「尤其是那句話,讓我非常困惑……」
「強者要多作努力,而弱者也能分享」是雲衝波莫名產生的想法,在他自己,覺得這隻能也是來自那些夢境,來自某名不死者的領悟,但,蕭聞霜也好,何聆冰也好,對這句話卻沒有任何認知,也從沒有聽說過太平道曾這樣對「太平世界」作過銓釋。
類似這樣的地方,還有很多,但「這些,都只是要『重視』的地方。不是『不對勁』的地方。」
神色很嚴肅,何聆冰道:「不死者,不是在下不敬,但,在從您的這些夢境汲取資料之前,我們必須先就兩個疑問作出解釋。
首先是南王身死的那一戰,袁當為何會提到「太平的詩」?
「啊,這個倒不奇怪,主要是我剛才沒有說清楚,太平是另一個人,我見過他,那是……」
忽然止住,雲衝波終意識到問題何在,在他而言,太平……是在「未來」!
「啊,那,為什麼,袁當會知道有這個人,甚至還會引用他的詩……」
「所以,我說這裡是個問題。」
寫下「太平」兩個字,並在邊上標上一個圈,何聆冰看向蕭聞霜,道:「霜姐,你算了沒,北王『不在』的夢境,一共有幾次?」
「……唔,首先就是袁當擊敗天王的那一次。」
「你說什麼?」
吃驚不小,雲衝波卻也終於想起來,在過往,自己的確曾經有過「不對勁」的感覺。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我當時會感到很不對勁!」
不僅如此,在雲衝波描述的夢境中,曾有過大江之上的破碎對話,認真解讀,二女皆不認為那兩者中會有蹈海在。
「可是,這樣的話……這個夢的主角,又到底是誰?」
「這,也是我們想知道的啊。」
端筆寫下「其誰」二字,蕭聞霜蹙著眉,道:「所以,這兩個地方,很重要很重要……因為,那關係到,不死者的這一系列夢境,到底,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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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道一以貫之。
六個字,刻在已極破舊的竹簡上面,刀法古樸,頗類金文。子貢高冠峨帶,正襟危坐,神色儼儼如對師長。
「什麼事情,要想這麼久呢?」
推門進來,子路把一杯清水和兩塊麵餅放在桌上,卻沒有象前兩次一樣退出。
「很多事,不過……剛才,我似乎有點想通了。」
「子路……你給了我很好的提示。」
「唔?」
面對子路帶著疑問的眼神,子貢道:「因為你說不死者讓你想起來了一個人,而使我也想起了一個人。」
「那個人,又讓我想到了另一個人,那一個人,又讓我想到了下一個人……一個人,一件事,很多人,很多事……很多,本來該是完全沒有關係也不可能有關係,卻又似乎可以有關係,可以被連在一起的人和事。」
「誰?」
沒有回答子路的疑問,子貢只喃喃道:「流、柳、留、陸,終歸天下一劉……好大的手筆,好大的布局!」忽道:「不死者那邊,都有什麼動靜?」
「很熱鬧,盜跖一直在那裡呆著,宰予也去了。」
「宰予……」微微點頭,子貢突然道:「那麼,他有沒有可能見到貪狼呢?」
不等回答,又自點頭道:「會見到,該當見到,太平一眾們並不知道他是誰,不會刻意如何……」他聲音越說越低,幾不可聞,子路卻也不燥,只默默坐著。
一時,子貢方緩緩搖頭,神色之間,大顯疲意。
「真不好,這樣下去,可能會有最糟的狀況……」忽地下了決心,喚入公孫,教他和「那位小姐」聯繫一下。
「明天上午,一定要請她過來。」
帶著一絲迷惑的樣子,公孫躬身退出,顯然並不明白這道命令為何這樣突然又這樣堅決,但,對子路而言,子貢的意圖,卻是再明白不過。
「你要毀掉那個女孩子……為什麼?」
「變數。」
略顯傴僂,子貢微微搖頭,表示說當前的變數實在太多,自己必須要作最糟的打算。
「宰予,他現在應該已經明白了……明天,至遲後天,他就會來戰我,以他最認真的態度戰我……要安心戰他,就一定要先除掉那位小姐!」
太平記第二十二卷結!